《如果爱情留给回忆》逝去的锦年

4、那年的他们（三）

　　风从背后吹过来，短发两个月没剪又长长了，一络刘海垂下来半遮住眼睛，颜九九也不去管它。

　　台下是黑压压的人头。一个人站在主席台上，竟然会有种空旷的感觉。颜九九拿着纸的手，有些微微的发抖。立在风里面的两条腿，也轻颤着。

　　不是优秀学生代表，不是校学生会主席，不是获奖发言，她只是个违反了校规校纪，作为学校杀一儆百的范例，让台下学生知道：冲撞老师的后果也是很严重的。

　　本来这样的事情是很无所谓的，可这一次，颜九九的心无来由地觉得慌张。懊恼和羞愧的情绪充溢着她的整个胸腔。一想到台下上千的学生中，有一双深邃的眼睛也在看着她，她整个人就忍不住紧张地绷紧。

　　整齐划一的黑色校服，一张张陌生的漫不经心的脸。有人半眯着眼袋深重的眼睛，恹恹欲睡。有学生在悄悄地交头接耳，说到什么有趣的事情时窃窃地笑起来。

　　颜九九一边机械地读着自我检讨书，一边用眼睛向台下的人扫过去，又扫过来。根本看不到那个人。不知道在哪个角落，不知道是哪一个小黑点。

　　他是不是也百无聊赖地聆听着这一份无关己要的检讨？或者，饶有兴致地体味着她声音里丝丝的颤抖？还是，在老师的眼皮底下昏昏睡去，根本没有听清她在说什么，也不在乎台上的人是谁？

　　晨会在漫长的煎熬中结束。颜九九低着头，挤在学生群中往教室走。咬紧下唇，心里的声音越发巨大：再也，再也不要，让这样的事情发生第二次。

　　林紫从后面赶上来，抓住她的手摇了一摇，展露一个孩子般的可爱笑容。颜九九忍不住弯起嘴角，凑到对方的耳边嘻嘻地笑：“笑得像个傻妞。”

　　林紫一掌“排山倒海”劈过来。颜九九仰头一倒，矫捷地闪过暗算，旋即使出九阴白骨爪。两个人就这么打打闹闹地一路大笑着往教室跑去，一路上引来众人注目的眼光。

　　******

　　空气无比闷热。虽已是十月，秋老虎依旧横行霸道，威力不可小觑。

　　电扇在头顶上呼呼地吹着，汗水也在杯水车薪的风里流个不停。纸张被风吹得边角一掀一掀的。用胳膊去压住，不到一分钟，就被汗水染上水印。

　　窗外一丝风也没有，树梢一动不动。知了躲在茂盛的树丛间，不厌其烦地叫嚣着。一浪一浪的声波穿透了钢筋水泥，冲进耳朵里，变成了催眠曲，所有人都开始昏昏欲睡，上下眼皮打架得厉害。唯有老师在上面滔滔不绝地讲着，仿佛没有受任何影响，精力充沛得让人怀疑她是不是服了兴奋剂。

　　颜九九在这大氛围里，也感觉睡意一阵接一阵地袭来。她的头越来越低，几乎要埋进课本里去。

　　“颜九九，你来读一下这首诗。”头发花白，体态臃肿的老太太用满是粉笔灰的手往上托了托镜架，眼光定在颜九九的身上。

　　颜九九的睡意在被点到的刹那消遁于无形。她站起来，拿起课本朗诵出声：“红酥手，黄藤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错，错，错……”

　　读着读着，她就忽然失了神，眼睛不自觉地往窗外望去。不知什么时候，天阴了下来，有乌云堆积在遥远的天边。树叶已经有轻微的摆动，空气缓缓地流动起来，暴风雨在一点点地逼近。

　　就在此时，一道身影出现在了这静止的画面里。又是他。女生几乎是一眼就认出了对方。

　　男生一边走一边拍着球，方向是由体育场往小卖部。所有静态里，他是那唯一生动的动态。好比万里晴空中一个漂浮的彩色气球，好比平静湖面上一丝荡漾的微澜，好比逆光中一个由模糊渐清晰的笑容，打破了单调灰白的基调，成为了视野里最动人的风景。

　　颜九九的目光，就那么追随着那个身影，直到他消失在视线无法抵达的地方。

　　“颜九九，坐下吧。”

　　女生毫无反应，目光出神地望着窗外。

　　“九九……九九！”林紫拼命地拉扯着她的校服下摆，小声地提醒着她，“老师叫你坐下呢，你发什么呆！”

　　女生终于如梦初醒地回过了神。坐下时，脸上依旧是茫然的表情，眼神也依旧没有从窗外拉回来。

　　林紫疑惑地顺着她的目光看出去，一个男生的身影从小卖部的方向慢慢进入视线里。手里托着篮球，仰头喝着汽水，浅蓝色的T恤灌进了风，鼓得满满的。

　　天越发暗起来，阵风呼号着狂暴地撕扯着树枝。地上扬起了沙尘，卷带着枯叶和碎纸。男生加快了脚步往教学楼赶，三步两步地消失在了教学楼的拐角。

　　林紫带着坏笑的脸凑近来，悄声说：“小九，等着，我给你介绍个人。”

　　一道闪电划破了黑沉沉的天空，惊天的雷声震得窗户砰啪地响。校园里响起女生们惊恐又尖锐的叫声。

　　终于，雨来了。雨点倾斜地打在玻璃上，墙壁上，哗哗的水声仿佛要淹没整个世界。

　　颜九九捂着耳朵，对着林紫眨眼睛：“你刚刚说什么？我没听见。”

　　同桌女生不置可否地笑了一笑，没有回答。

　　当林紫带着一个男生站在颜九九的身后，介绍说“这是江代”时，正是放学后，教室里空空荡荡的只有颜九九一个人。她正在挥着拖把，与地上一滩黑色墨渍作斗争。

　　听到林紫的声音，颜九九一边想着“江代，谁啊”，一边纳闷地直起身体回过了头。

　　看见那个人的模样时，她撑住拖把的手抖了一抖。

　　林紫看到她脸上蹭了几道灰印的模样，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声：“小九，你什么时候成小花猫了？”

　　颜九九摸了摸鼻子，尴尬又无措地对着他们“嘿嘿”傻笑了两声。

　　男生原本面无表情的脸，也因为她秀逗的表现而浮现出了一抹深深的笑意，嘴角出现两个明显的小括弧。

　　颜九九无力地发现，这个看上去冷漠疏离的男生，右脸颊竟然有一个与其气质十分不相符的小酒窝。

　　“你好，又见面了。”

　　“嗯……你、你好，我是颜九九。”她一时紧张得话也说不清，声音更是细如蚊呐，耳朵也红成了虾色。

　　林紫在两人身上来回地扫了几眼，表情深有意味，笑容也是举国同庆的样儿：“你们认识啊。”

　　“不是不是，”颜九九这下脸也红了，“路上见过几面，比较眼熟罢了。”

　　后来才知道，林紫和江代从小一起长大，可谓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如果是按照小说里的情节，这样的两个人，理应在长久的相处中渐生情愫，互相爱慕，然后理所应当地成为人人艳羡的情侣吧？

　　可惜，林紫的性格天生就要强，从小到大一直野得像个男孩子。留利落的短发，穿宽大的白T恤和牛仔裤，跟男生打架、追闹，甚至踢足球。而江代的性子又冷，像他这样的人就应该要一个温柔细腻的人去温暖他。更何况，两个人实在是太熟了，从小的陪伴与共同成长让两个人变得像亲人一样，有了亲近感却没了心动。所以，有时候熟悉反而是一种“无法跨越的距离”吧。

　　因而用林紫自己的话来总结一句，就是：他们两个只能做兄弟，要是谈恋爱？一辈子都不可能！

　　“可是，为什么最后你们还是走到了一起？”

　　那时，颜九九带着满身的咖啡渍，逃也似的从咖啡厅里出来，见到烈烈阳光的一刹那忽然泪水蒙了眼。

　　她在心里反复地问自己这句话，问到最后终究是得不出一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