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那年的他们（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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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的一路上，妈妈一直都没说话，颜九九低着脑袋，推着自行车默默无语地跟在后面。中途妈妈进了超市，买了一瓶酱油，一包味精和一条鱼。路经水果店时买了苹果和西瓜。
年近中年的妈妈，并不像一般的中年妇女一样，土气又庸俗。她穿着洗得泛白的浅绿色长裙，头发在脑后高高地挽成一个发髻，有一缕发丝从额边随意地垂下来。一张脸未施粉黛，有些许的苍白，除了眼袋有点重和眼尾有细细的几道鱼尾纹之外，还算是保养得不错的。如果没有那些变故的话，妈妈应该比现在更年轻更漂亮吧。
颜九九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看着她微笑着和水果店老板娘一边如常地讨价还价，一边熟络地拉着家常。听见老板娘说“你家九九越来越漂亮啦，像个大姑娘了”她时回头看了女儿一眼，低头笑笑说“还是孩子呢，让人操心”。
颜九九忽然觉得想哭。
到了家，关上防盗门，妈妈将钥匙放在饭桌上，对颜九九说：“去做作业吧，饭好了叫你。”一如往常的口气，并没有多大的改变。
说着她就转身进了厨房。然后就是一阵刀子切在砧板上的声音，锅碗瓢盆撞击的响声，以及哗哗的水声。通过那些水声切菜声，颜九九的耳朵一丝不差地捕捉到了一丝奇怪的声音，像是克制的压抑的呜咽。
她站在客厅中央，一动也不动。脚步像是生根于地上，迈也迈不动。肩上的书包，突然变得有千斤重。
对着作业本整整一个小时，她手中握着笔，一个字也没有写出来。眼前是黑糊糊的混乱一片，根本看不清那些数学公式、化学方程式。全都看不清楚。
一顿饭吃得也很静默。妈妈把鱼刺都挑了出来，夹掉鱼头，其余部分连带着盘子一起放在了颜九九的面前。而她自己的碗里，绿油油一片看不到其他颜色。在九九偶尔抬头看向她时，回给她一个和风细雨的微笑。
颜九九低头吃饭，感觉眼睛又有朦胧的水汽蒙上来，鼻腔里火辣辣的，呛得她差点咽不下饭去。
午夜，房间里一片漆黑，书桌上的钟滴答滴答地走着，声波在空气里折射回荡。窗帘没拉严实，有一小缕昏暗的光从外面透进来。一切都静默地停在某处。
房门“吱”地一声被人推开，极轻极轻的脚步声。颜九九没有睡着，半睁着眼睛盯着来人熟悉的身影。人影在床边停了下来，一只手伸到了她的颈边，拉起被子往上提了提，往她脖子里塞了塞。摸到她一只裸露在外的胳膊，又轻轻地帮她放回被子里去。最后，那只温暖柔软，有着熟悉香味的手落在了颜九九的脸上，很轻很轻地抚摸了两下，再拨了拨她的刘海。
一片寂静里，颜九九听见了一声短促的叹息。
人影缩回了手，转身要往外走。她连忙撩开被子，轻而明晰地叫了一声：“妈妈。”
妈妈在她身旁并排地躺了下来。九九抱过妈妈的一条胳膊，使劲往她怀里钻了钻。熟悉的纳爱斯香皂的味道，唤醒了感官。九九皱着鼻子用力地嗅了嗅，满足地笑了起来，近乎撒娇地说着：“妈妈，你身上有妈妈的味道。”
妈妈一边摸着她的头发一边笑：“傻孩子，妈妈身上没有妈妈的味道，难道有小狗的味道？看，语文没学好吧。”
妈妈还是这么温柔，这么善良而体谅。
颜九九把头埋得更深一些，说话的声音闷声闷气的，却依然能听出一丝哽咽：“妈……对不起。”
温暖的手还是一下一下地揉着九九的头发，温柔的嗓音从她的头顶传过来，在这个安静的夜里分外清晰：“傻孩子，别想太多，睡吧。”
颜九九闭上了眼睛。与此同时，一颗泪珠因为眼皮的动作而从眼角滚落下来，悄无声息地渗进了发鬓中。
是我让你遭受了这样的难堪。不要总是无条件地对我好，我一点也不值得你这样。
我会加油，我会努力，我要让你骄傲。
妈妈，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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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那个满嘴烟味的新班主任给了颜九九同样于罗美丽的伤害时，她对他的恨像是种子一样在心里发芽了。
那天，她正在上物理课，握着笔刷刷地记笔记。抬头看黑板时，眼睛余光无意间瞥到了窗外的一个身影。
是妈妈。
看到九九望向她的目光，她笑着扬起手中的雨伞，示意她的来意。九九这才发现外面的天空乌云压城，像是暴风雨即将来临。九九的胸口一暖，不自觉地回以灿烂一笑。
就在此时，一截粉笔头准确无误地砸中了她的脑袋。冷冷的声音在讲台上响起：“颜九九，上课不专心听讲，看外面的女人干什么？她是给你送金币来了，还是给你喂奶来了？”
整个教室顿时哄堂大笑，后排的男生甚至因为这个绝杀的比喻乐得猛拍桌子，响声震得连窗户都在动。在所有大笑的人里面，只有颜九九和同桌林紫没有笑。也就是这件事，让颜九九和林紫建立起了坚固的友谊。当然，这是后话。
被羞辱，颜九九并不在乎。可是妈妈看到了这一切的发生，她的心里该是多么难堪？
九九死死地咬住嘴唇，用力得几乎要咬出血来。她浑身因为羞愤而颤抖着，放在桌上的双手紧握成拳，连关节都泛了白，指甲似是要嵌进肉里去。身体再痛，也无法抹灭这该死的羞愤感。在这一片笑声里，她倏忽地站起了身，因为动作过大而连带着桌子被重重一掀，桌上的东西由于地心引力皆噼里啪啦掉了一地，她也不去管，只是恨恨地瞪着讲台上那个男人。
班主任的脸色乌云沉沉，怒喝道：“颜九九，你想干什么？！”
女生什么也没有说，做了个深呼吸后，毫不犹豫地转身冲出了教室。看到门口呆愣愣的妈妈，她心里一痛，瞬间湿了眼眶：“对不起妈妈，真的，对不起……”
在妈妈反应过来之前，她已经转身跑走，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这时，大雨也迅疾地倒了下来，砸在建筑物上“啪啪”地响，有雨丝飘进走廊来，沾湿了站在那里许久不动的妇人的发丝。她半举着的手里还拿着那把雨伞。半晌，她终于苦涩怅然地扯了扯嘴角，垂下了双手。
再回来的时候，颜九九浑身被暴雨淋了个湿透，水珠沿着发丝和面颊往下淌，整个人看上去狼狈不堪。
林紫忽然伸过手来拉住她的胳膊，神色坚定地说：“跟我走。”
九九下意识地要挣脱，她却更用力地按住了九九的手，目光中是不容置疑的坚决。在她的坚持下，九九终于放弃了挣扎，站起来跟着她往外走。
林紫的手很温暖，与九九冰凉的手形成鲜明的对比。在她的带领下，九九去了她的寝室，换掉已经湿透的衣服，穿上了一套干净的新衣服。
回来的路上林紫侧过头对着她淡淡地笑了一笑，声音很轻却像一阵和煦的暖风：“笑话你的，都是不懂事的人，不要放心上。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相信我。”
又酸又辣的感觉刺激着眼睛和鼻腔，颜九九用力地回握住对方温热的手掌，手指在她的手心动了一动，像是一句无声的感谢。
这种方式，在后来多年的相处和磨合中，渐渐成了不用言语就能表达的默契。一个眼神，一个手势，她们就能准确无误地知道对方的意思。
那些孤独的年岁里，是林紫的陪伴和安慰，让她大声地肆意笑过，让她凭借着这微小的暖光一路走来，让她感受过被人关心和照顾的幸福，就算最终也是这个人给了她最致命的伤害，颜九九也要感谢上天，曾安排了这么一个人出现在她的生命里，陪她度过最难熬的时光。
最终，当众逃课、扰乱课堂纪律的后果，就是颜九九受到了全校通报批评的处分，并被要求在周一的晨会上作公开检讨。
星期一，上学的一路上颜九九的心情都很沉重。一想到要在全校师生面前作检讨，她就懊恼无比。看着一辆辆从身边过去的公交车，她就有种冲动想要丢掉自行车，随便跳上一辆车，一个人去远方流浪。
如果可以任性地抛下一切，去一个没有人认识的地方，在那个没有烦恼的地方忘记一切苦痛，那该多好？
一路胡思乱想着，到达学校时已经快到早自习的时间。颜九九在车棚停好车，加快速度往教学楼赶。
路过公告栏时，她的脚步却停了下来，整个人像是被人按下“OFF”键，一切动作在瞬间停顿。
公告栏前站着一个人。高且瘦的男生，很完美的侧影，薄薄的唇抿着，嘴角有一弯小括弧。像是感受到了注视的目光，男生朝着颜九九的方向，回了头。
脑海里有什么东西在同一时刻复苏。因为印象深刻，所以只一眼，她就认出了对方：来来往往的车辆和人群，清晨水汽的味道，翻倒在地的自行车，小腿上隐隐传来的疼痛感，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睛，以及，一只伸向自己的手——这一切在梦境里，曾多次出现。像无声的电影，像按下了单曲循环的歌曲，反反复复地，在自己的脑海里一遍一遍地重演。
而如今，那个人重又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那般真实，那般真切。
男生面无表情的脸上，出现了一丝微小的变化。嘴角很浅很浅地往两边扯了扯，像是一种叫做笑意的东西，一闪而过。
颜九九看得有点呆。
上课铃声响起来的时候，她一个激灵清醒过来。男生早已走开，空空的公告栏像是一种警告——上面贴着的纸上，醒目地写着 “通报批评”，关键人物为颜九九。
意识到如果上课还迟到的话，说不定她的名字将第二次出现在这里，她不由得惊呼一声，拔腿往教室跑。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那年的他们（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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