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那年的他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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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年。
走出家门的时候，颜九九抬头看了看，天色有些暗，灰蒙蒙的。空气有点闷热，像是要下雨。
妈妈从屋里急急地走出来，后面跟着冲她摇头摆尾的小狗多多。她递过来一把雨伞，尽管嘴角是笑着的，脸上的表情却是无法掩饰的凝重和担忧。
颜九九接过伞，笑着摸了摸多多柔软的毛，然后冲身后的妈妈挥了挥手：“妈妈，放心吧，我会加油的！”跨上自行车，脚一蹬，自行车就骑了出去。
距离中学升学考试，还有两个半小时。
两旁的梧桐树枝叶繁茂，通向前方的道路像一个绿色的长廊。车子的喇叭声，自行车的铃声，和嘈杂的人声交织在一起。某个公交车司机从窗户里探出头来，对着一个乱穿马路的行人大声地怒骂。路边的许多商店还关着门，小吃店却正是生意红火，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包子摊上有缕缕热气往上冒，老板娘一边收钱一边乐呵呵地笑着，笑声隔着人群远远地传过来。
毫无疑问，这是一座热闹的小城。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的生活节奏。
颜九九并不急着去学校。她在路上慢悠悠地骑着，看着赶着去上班的人急匆匆地从身边赶超过去，半分钟内彻底消失在视野里。
路上有很多跟她一样穿着校服的学生。有些坐在爸爸的摩托车后座上，风驰电掣地从她面前过去；有些和她一样骑着自行车，脸上带着明显的焦虑，抬手看看手表，又用力地蹬了几下踏板；有些还背着个大书包，一边卖力地往嘴里塞包子，一边脚步不停地往前赶；也有极少数的，坐在私家车里，从她身边一晃而过，隔着车窗玻璃面目模糊。颜九九也不确定是不是跟她一样的中考生，只是稍稍瞥到了一眼他们胸前别着的校徽图案。
书包被丢在车篮里，里面没有了平时的课本、作业本和成堆的试卷，变得很空瘪，唯有铅笔盒随着车的骑动，时不时地隔着布料撞击一下车篮。
咣。一下。
咣。又一下。
她没觉得紧张，反倒是有种终于可以告别一段旧路的兴奋感。
遇到了红灯，她停下车子，双臂交叉放到车把上，轻轻地将头靠上去。
不算差但也不是特别好的成绩。如果留在本校，直升高中部的话，是没有任何问题的。但是，在这里出生、长大、上学，读完了幼儿园、小学、中学，十六年时间就局限在这一座小小的城市。难道一直这样下去吗？青春的色彩，是不是太过灰白而单调了一点？
她希望有一些改变，一点点的改变。比如，可以走一条陌生的上学路，坐一班不同的回家公交，看一番别样的风景。或者，更多一点点的改变：在完全陌生的新环境里，没有人知道自己的过去，自己可以变得更开朗一些，更爱说话一些。要交一些新的朋友，努力跟大家打成一片。学习要更努力一些，要成为让别人羡慕的特别的人——特别的，而不是丢在人群里找也找不到的平凡。或许，还会遇到一个喜欢的人。总之，所有的事情都可以不一样起来。
也许，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尽管身边充斥着熟悉的人，却依旧觉得枯燥无味，觉得孤单。生活太过一成不变，环境太过熟悉，反而变得无奇。
三。二。一。红灯又跳回了绿灯。
颜九九直起身子，抓牢车把，脚用力地蹬了两下。有风从耳边呼呼地过去，街边的景色在眼前以慢动作的形式向后倒退。她的眼皮无预兆地突突跳了两下，像是某种预感。
正恍惚着，一道白影就从旁边的一条小巷子里迅速地冲了出来。颜九九还没反应过来，已经砰的一声撞了上去，重重摔倒在了地上。
等到她龇牙咧嘴地捂着擦破了皮的小腿，朝半路杀出来的人瞪过去的时候，她明显地听见了自己瞬间乱了节奏的心跳声。她不由得在心里暗暗地骂自己花痴。
男生的山地车倒在地上，人也坐在地上。干净的白T恤擦上了黑色的印子。清隽秀气的五官，深邃灼灼如黑曜石的眼睛，微微皱起的眉，薄薄的唇紧抿着——居然是个帅哥呢。
他迅速地从地上爬起来，把倒地的两辆车都扶起来，最后才来拉她。
看着他向自己伸出的五指修长、骨节分明、分外好看的手，颜九九觉得自己不是脑子变成了一锅浆糊，就是被鬼迷了心窍。因为她对男生摆了摆手，说：“不用不用，我自己可以站起来。”说着，还真一骨碌爬起身来，蹦跶了两下以示自己没有问题。
那么好的牵手机会啊……
男生看了她一眼，很轻很轻的一瞥，似乎带着那么点令人不爽的冷漠。然后他就转身跨上那辆看似价格不菲的山地车，迅速地消失在了早高峰的车流中。
整个过程里，他没有说任何一句话。
颜九九呆愣愣地站立着，心想：他是哑巴吗？真可惜了，长那么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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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年的九月，颜九九直升入青川中学的高中部，身边依旧是熟悉的同学，熟悉的环境。教室从北楼搬到了南楼，由背阴变成了向阳。
体育课仍旧在那个长满杂草的旧操场进行，塑胶地面因为常年的日晒雨淋而皱起，凹凸不平。食堂的饭菜一如既往地难吃，小卖部的阿姨还是没改资本主义剥削本性，为了一毛两毛钱喋喋不休，斤斤计较，恨不得将人的剩余价值剥削个干干净净，比周扒皮还扒皮。教导主任的声音千年不变地洪亮，训起人来天摇地动。用学生的话来形容就是：她那铜锣嗓子，简直就是一喇叭，南校门笑一声，北校门都听得见。这比喻也不知是谁想出来的，还真是形象又贴切。
换了新的班主任，一个三十出头，戴眼镜，一双眼睛永远像两把刀，一开口就满嘴烟味的男人。颜九九不喜欢他，就像不喜欢初中那个教语文的女老师。她总是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毫无顾忌地斥责她。
“颜九九，你那不灵光的脑子是不是进水了？”
“颜九九，你是吃粮食长大的吗？”
“颜九九，你是老母鸡在孵蛋吗？屁股上了胶水，黏在凳子上动也不动！”
颜九九一直是好脾气且隐忍的。尽管每一次被她用难听的话辱骂，她也都是静静地低着头，一声不吭，甚至在这种羞辱声中，变得越发安静起来，不举手不回答问题也不说话。
但是有一次，从来不哭的颜九九哭了。因为那个女人说：“颜九九，你妈怎么就弄出你这么个豆腐渣工程？”
从来不生气的颜九九，像个练功走火入魔的武学痴迷者一样，从座位上腾地站起来，抓起桌子上的课本和笔就往讲台上仍，一边扔一边哭，一边怒不可遏地对着那个女人喊：“罗美丽，你这个贱人！你他妈给我闭上你的贱嘴！”
这是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用脏话骂人。其对象还是她的语文老师，她的长辈。可她管不了，她疯了。侮辱她可以，但她不能容忍任何人对妈妈进行攻击。
站在教导处的办公室里，颜九九需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压抑住自己横冲直撞的情绪，不让自己再次像发了狂一样哭喊起来。
妈妈站在前面，对着教务主任和语文老师讨好地说着，连连道歉着：“九九她还是个孩子，不懂事，希望学校不要责怪她。今天这件事，我代九九向罗老师道歉，是我没管教好孩子，让她冲撞了老师，希望老师能多多体谅，不要跟小孩子一般见识。看在她还是孩子的份上，我求求你们，拜托你们从轻处分……”
记忆中的妈妈，一直是高贵而优雅的。即便是在最贫苦的日子里，她也没让自己落人一丝半毫。再苦再累，她也要把一切打点得井井有条。抬头挺胸地做人，一直是她的生活准则。
她是那样要强的女人啊。
这一刻，她却为了自己的女儿，第一次低下了头，低声下气地去哀求别人。
语文老师坐在椅子上，从鼻子里冷哼了一声：“从轻处分？你有没有听见她是怎么骂我的？”
颜九九用愤恨的眼神瞪视着她，恨不能将她千刀万剐。那些仇恨，从她的家支离破碎开始，就已经深深植根在她的心里。这些年，一点点被怨恨浇灌着，她想，总有一天，她会全盘爆发。
女人火冒三丈地从座椅上跳起来，指着颜九九叫道：“你看看她这是什么眼神！她骂我是贱人！你口中的不懂事的孩子，竟然骂长辈是贱人！她身上有哪点像个孩子？她就是一个没有家教的小混蛋……”
“美丽……看在她是颜柯女儿的份上，算了吧，好吗？”
整间屋子都安静了。
颜柯，是颜九九和颜拾壹的父亲。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那年的他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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