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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精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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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寻春第一次见大夫人,她站在大宅门口,一身锦缎,绾着高髻头戴缠花金钗,目视前方,寻春只能想到两个词去形容她,高傲、端庄。只是她见寻春身后没人再下车,转身便回府了。
寻文示坐高堂,他蓄着胡须,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风采,正装坐在那,颇有文人风骨的模样。他表情严肃,不怒自威,寻春不敢多瞧他一眼。他手旁边放着两杯刚沏好的茶,另一杯显然是为今日没来的人准备的。
坐在一侧正吃着糕点的女子应当就是她素未谋面、那个本该嫁给云衔的姐姐了。
整个大堂鸦雀无声。
“爹、娘……”寻春磕磕巴巴喊道。
大夫人:“我本不求你在王府如何。可你看看你自己,短短三日生出多少事端?甚至还有下药这种令人不齿的手段。”
“药不是我下的。”
寻春想了想,道:“王爷压根用不上,他精力好着,随便问王府里一人都知道。”
大夫人和寻文示互相看了眼。
大夫人缓了语气:“王爷腿可有好些?”
寻春:“能站起来,走不了。”能被她一脚踹倒。
将才在路上,寻春反复琢磨到底要不要说实话,当时那么多人在场,见到他站起来的肯定不止自己一人,说不定寻文示早就知晓了。
等等,大夫人怎么知晓喜酒的事?寻春余光扫了眼王嬷嬷,她没那个胆。
难不成药真不是云鸢下的,而是大夫人的手笔!
若真是如此,在云衔遇刺后还有耐心听她解释,没直接杀了她简直是奇迹。
她岂不是从云衔手下捡回条命?
寻慕站起来,抱着手,目光在寻春周围转了转,寻春随着她的视线亦打量她。
“你凭什么这么看着我?”寻慕觉得她被一个商人之女平视,有失她千金之躯。
大盛重农抑商,商人尤被人瞧不起。寻春家靠做米粮在江南发家,也算个暴发户,半个月前才来的京城。
寻春:“第一次见姐姐,好似画里走出来的美人一样。”
这话对寻慕很受用,语气不若将才盛气凌人,指着摆在外面的回门礼道:“都是云衔给你的吗?”
寻春诚实点点头。
而后寻慕嘀咕了两句寻春没听清,寻慕满意地回到自己位置上,她大抵是瞧不上。
下人们将几大箱礼抬进正厅,一一打开验收。各种奇珍异宝前,黄白之物反倒显得不那么起眼,纵是寻慕从小被寻氏夫人捧在手心里,应有尽有,见如此稀奇之物不禁眼前一亮。
大夫人走至寻春面前,“他怎会送如此之多的礼?”
寻春不识物,在她眼里只能区分珍贵与不珍贵,至于有多么珍贵,她也不知。
“这是王爷的心意。”寻春借此解释道,“今早临走时他突然遇事,不得不留在府中。”
“因为何事?”一直缄默不言的寻文示终于开口了。
寻春顿了下:“我不敢多问。”
寻文示负手来回踱步,眉头紧锁。
寻春适当找补:“因此还多备了礼。”
有只精致银匣压在一众珠宝之上,寻春记得那些是早晨才添上去的。单眼一眼便与众不同,银匣上的图案是掐丝珐琅,盒顶镶嵌着颗宝石。
寻文示点点头,打量起银匣,半信半疑地摸了摸纹理,确认道:“这是漱玉匣,西域王向大盛投诚时,亲自斩下守城将领的头颅,同这漱玉匣一同呈上。”
匣子虽普通,但意义非凡,皇帝赏赐给云衔,说明曾经是很看中他。现在云衔把这匣子送给寻文示,是为了体现岳父和女婿亲如一家?
很显然,寻文示对这礼物颇为满意,寻春松了口气。
寻春走近,瞧了眼寻文示,背过大夫人,小声道:“爹,女儿出嫁,可否容许我向‘他们’报个平安。”
大夫人咄咄逼人的样子,从她嘴里指定问不出话来,所以寻春从看似好说话的寻文示下手,趁他心情好,还有几分可能。
“二丫头在说什么呢,女儿出嫁,作为父亲我自是为你感到高兴的。”
“他们”指的是谁,寻文示怎会听不懂,就是装聋作哑。
寻文示:“才成亲三日,二丫头莫急。”
寻春知晓该见好就收了,不再出声。云衔不来,她实属无法逼寻文示抖点消息。
“什么东西这么宝贝?”一个爽朗的声音从偏房传来,寻春看见一个身形修长,模样简直和寻文示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人跑出来。
他手里拿着个竹篓,两只蝈蝈在打架,他逗了两下,看见银匣马上放下竹篓,凑近看,指道:“这是不是……是不是那个?”
“是。”寻文示接上他的话。
“这就是围猎头筹的赏赐啊,我当有多宝贝呢。”寻容观满不在意道,又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若用这银匣养蝈蝈,岂不美哉。
他想着想着打起匣子注意,寻文示一句话叫醒他,“你今年能挣点气吗?射艺拔个头筹给寻家长长脸。”
寻容观摆手:“人人都有擅长之事,也有不擅长之事,何必强人所难?比如我,蝈蝈逗的好,但不擅射箭。”
他讲起理来头头是道,寻文示连连叹气。
寻文示对这儿子挺宽容的,然而这儿子像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各大世家像他这么大的孩子早就考取功名入朝做官了,他成天无所事事,只知逗蝈蝈。
寻容观晃悠着,晃到寻春旁边:“你是我爹在外的私生女?”
此话一出,夫妇二人皆变了脸。大夫人愠怒道:“别胡说,这是你亲妹。她从小身体不好,你父亲找算命先生算了一卦,说这宅子克她,便把她送到你父亲朋友那寄养。”
寻春配合地喊了声“大哥”。
看来这一家人词没串供好,而且这寻容观似乎脑子也不太灵光。
对于凭空多出来的妹妹,寻容观很快接受了这个说法。
寻容观套近乎道:“好妹妹,这匣子能否送我?我再回赠你和妹夫一对蝈蝈,每晚同榻而眠无聊的时候逗逗。”
“可以。”寻春欣然答应,把匣子亲自递给他,作为交换,寻容观把手上的一对蝈蝈给寻春。
寻容观抱着匣子,闭上眼睛,露出如痴如醉的表情,幻想着两只蝈蝈在这只匣子里斗的你死我活,又或是约友人逗蝈蝈将此匣子拿出,引众人赞叹。
他颠了颠匣子,感觉到里面装了东西,匣子只打开了条缝,一声尖叫,连寻春都跟着被吓了一跳。
寻容观把匣子一扔,里面掉出一堆手指,早就干掉的血和断指黏糊在一起,饶是寻春有了心理准备,还是忍不住反胃。
突然,寻容观直挺挺往后一仰,重重摔在地,口吐白沫。大夫人赶紧让人叫大夫来,跪在地上,喊着寻容示的名字。可无论大夫人怎么唤他、拍他的胸口,他都没有丝毫反应,眼珠子翻上去,身体一抽一抽的。
寻春会点皮毛医术,看出这是羊角风犯了,她要把寻容观扶起掐他人中,却被寻慕一把推开,没等她缓过来,脸上火辣辣的疼。
“你是不是故意的?”
寻春皮肤皙白,阳光下甚至能看到细小的绒毛,挨了一巴掌后,脸上逐渐浮现出醒目的掌印。
好汉不和恶女斗,权当被狗咬了口。寻春只能暂时这么安抚自己。她低头不语,不论寻慕说什么都点头认下。
寻容观被抬进屋里,大夫人跟了去。
下人们忙的不可开交,赶紧把地上的狼藉收拾干净,问:“老爷,这匣子怎么处理?”
寻文示鼻子出气:“有多远扔多远!”
回门的日子见了血,多多少少有些晦气。寻文示又是极其注重颜面的人,这会儿脸色差到极致,攥紧手狠狠拂袖。
“是不是你将云衔得罪了,才至他今日要报复我寻家?”
“没有啊。”寻春认真回答道,“这是他行事风格。他在府中便以血肉泡酒喝,能补气血,便送来给您试试。”寻春开始胡说八道,云衔应当不会介意自己名声再外更差点吧。
寻文示好歹是个读书人,听到此番说话只觉得荒谬至极,见寻春说的不慌不忙,也瞧不出什么不对。
“爹,我觉得得给她点教训,不然她还真把自己当千金小姐了。”寻慕自打第一眼见寻春就对她有种天生的敌意,许是那日看她穿着娘亲原本给自己缝制的嫁衣,有种被强夺心爱之物的感觉。
现在她把容观害成那个样子,寻慕觉得她就是故意的。
寻慕:“王嬷嬷说她一点也不老实,成婚当晚就打杀了个丫鬟。”
寻春心想,不过是扯了下她头发,呛了她两句,这便告起状来了。告状就算了,还给她乱扣帽子,说不准添油加醋的说了点别的。
“不是我。”
“还狡辩?临安王本身患有腿疾,你竟敢当众一脚将他踹倒,让他在众人面前失了态。他送这种回门礼来,可不就是你惹得祸?还编‘补气血’这样的荒诞理由。”
踹他倒是真的,这点寻春无法反驳。
寻文示此刻不装慈父了,指着寻春道:“你好自为之。”
“嗯。”
不知为何,寻慕看寻春不痛不痒的样子越看越窝火,她找不到发作的机会,便继续刺激寻春。
“你爹娘没教过你规矩吗?”
“咱们的爹不就在这吗?”
寻慕先被激怒,作势又要扇寻春脸,手都举起了,寻春都做好闪躲的准备,可寻慕却忽然尖叫着捂住手。
寻春听见有什么东西“叮当”掉在地上,低头看见了只熟悉的玉扳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