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009 ...
-
看见李絮安,絮春想起李春宁,问起江月白他的情况,得知他今日便进入浙宁学府修学,暗自呼一口气。
浙宁学府是正规的官学,里面的夫子最次都是举人,有着严苛的学习和作息制度,李春宁再像以前那般自由无拘,根本不存在。
江月白盯着她喝完那碗煮得软糯的白粥,陪她又说会儿话,确定她此时精神大好,让李絮安留下好好照顾她,便出了这道门。
屋内静默一瞬,时晷连影子都未曾挪动,絮春坐起来,将软枕摞在一起调整到可舒适靠背的位置,靠在床栏,将遮掩的青白床帐向床头撩弄,一边道,“这个时辰你理应在清风学堂,怎回来这么早?”
“小人特意向清风学堂告了假,回来照顾小姐。”李絮安低垂着眼,纤长浓密的鸦羽遮过恰似静潭的眼眸,显得温顺乖巧。
“我有妙书和妙画照顾,你不必担心……”絮春话还没讲完,李絮安盛药的勺羹便递了过来,眼睫上抬,一双关切到动人的水眸直勾勾盯着她,“小姐,药要趁热喝,再不喝便凉了。”
鬼使神差地,絮春往前凑喝下去,熟悉的苦味烧过喉咙,絮春一个激灵,短痛不如长痛般将那口药含在舌尖,一点点朝下送,磨走不少时间,渐渐也忘记自己方才要说什么话。
李絮安将又一勺药吹了吹,散去热气送至絮春嘴边。絮春迷迷糊糊反应过来,面上染上尴尬的红气,伸手,“我不习惯旁人伺候我喝药,放下我来罢,你去一旁温书便可,不用管我。”
李絮安闻言,却将药碗往自己身前移了移,不让她够到,“小姐,昨日您服侍小人之事小人还没有还,请小姐让小人服侍一回罢。”
絮春一愣,方想起他所言是昨日倒茶一事,摆手道,“昨日我也给了李春宁茶水,并非让你们还来还去的。”
“可小人不同。”他低低吟着,似乎正撞上他意一般,眨眼间絮春掌心间落下一个竹制的长条物件。
大概一个手掌那样长,刚巧可以握在手里。絮春颇为意外地看向李絮安,却见他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依旧清矜温平,“小姐仔细瞧瞧便知道了。”
它全身被剥去外头那层青皮,内里条条竖竖的纤肉也被打磨得十分光滑,一点也不扎手。内里中通的部分也被洗得干干净净,看不得一点截断陈皮。絮春将它旋转全身看个遍,面带不可思议,特意举在眼前,透过小孔看向李絮安的眼睛,“这是做什么?是乐器吗?”
“非也。”李絮安道,“小姐嫌药苦,而苦在舌根,小姐只需喝药之时将这竹管插在汤药之内,将竹管抵在喉咙处,朝上吸口气,汤药便会像河水倒流一般挤入这狭窄的竹管内,直接进入小姐的食道,如此小姐可少受些苦楚,比吃蜜饯管用。”
“真的?”竟真是吸管。絮春看李絮安的眼神越发欣赏,“这竹管做工精细,你肯定一早就着手准备。你怎么知道我怕苦?”
“小姐每回坐在景明窗前喝药,都能从夜前喝到夜后,小人做活时偶尔瞧见,便记到心里去了。”李絮安顺着絮春手捏的方向,将竹管蹭到碗里,“竹管能慢饮,若小姐起初不适应,磨药比勺羹好用。”
舌苔尝遍五味,纵然吸管将液体吸入,不还是要经过感觉苦味的舌根。絮春半信半疑,要端碗,李絮安仍紧捧不放,“小人端得稳,小姐安心用便是。”絮春只得无奈俯身低头,朝他这里凑。
竹管抵着喉咙,絮春稍有些不适应,尝试性吸入第一口,碗中的汤药立刻争先恐后涌进这狭小的空间,一不留神便一路奔入絮春的食道之中。
嘴里仍有苦涩蔓延,可比之方才到底少上许多。这个苦味絮春还能承受,来了劲,一不做二不休,一碗汤药飞速见底。
李絮安递出手中方帕给絮春擦嘴,絮春就势接过,腼腆地道了声谢。
方帕碾过絮春的嘴角,捏在李絮安手中。点点水渍印出斑驳的颜色,李絮安长久地注视,“小姐,你可还记得清明那日?”
“嗯?”
他自顾自地答:“小姐便是将这方帕递给小人擦去脸上污泥,小人一直保存着。”
絮春才认出来这是自己的帕子。
纵然被认真清洗过,还是不可避免留下污痕。他却一直放在身边保存,这意思,是珍视她?记着她的恩情?
絮春一脸欣慰:“你的心意我领了。手帕已旧就扔掉吧,改明我叫妙书姐姐给你做条新的,她绣工可漂亮了。”
“小姐……”李絮安正说着什么,身后忽有急促的脚步响起,带着清浅的笑声:“小姐在同絮安说些什么呢?”
熟悉的声音,絮春抬头一看,是妙书和妙画挽着食盒一起回来,音调高抬,人跟着精神不少,“妙书姐姐,妙画姐姐,你们怎么才回来。”
她招呼妙书和妙画坐到跟前,没说让絮安走,他识趣地起身腾出位置,捏着碗中竹管,也没说走,直挺挺站在二人身后,低眉敛目,像一尊默默守护的雕像。
妙书将絮春心心念念的银耳红枣羹和鲈鱼脍分别端出来,正打算嘱托她少吃些生冷,却见絮春先一步懂事地将江月白来过,并看着她喝下一整碗白粥的事告与二人,将鲈鱼脍推至二人眼前:“妙书姐姐你们将它分一分罢,絮絮如今实在吃不了这么多。”
妙书和妙画接连摆手:“小姐,我们这段时间身体有恙,吃不得生冷之食。”
絮春紧张,抓住二人的手左看右看:“是哪里有恙,怎么不告诉我大夫瞧一瞧。”
妙书和描画捂着脸笑,“小姐你还小,到时就知道了。”
经此提点,絮春记忆中出现些许模糊的前世记忆,后知后觉了然,却只得故作不懂点头,余光瞥向尚站在二人身后的李絮安,嘴间噙笑,“李絮安,你过来。”
这回由妙书和妙画为他让道。
絮春端过备好的小碗,替李絮安将鱼片滚过眼前摆放的小碟配料,递给他,“尝尝。”
鲜肉过喉,李絮安似不舍得咽下,仔细咀嚼良久,这才张口,“小姐配的,好吃。”
这一句夸到絮春心里去。她笑眯眯地,又为李絮安调了一片,另一种不同味道,他认真品尝,说出一前一后不同的风味差别,高兴得絮春又为他调制一种:“再尝尝这个?”
……不知不觉竟喂完一整盘鱼脍,李絮安愣是一句重复的发言都不曾见到,句句夸到絮春心坎上,眼见盘底清空,意犹未尽反而是她。
妙书和妙画瞠目结舌,默契地想到,此子,将来一定大有所为。
-
一日无云,天晴恰好。
妙书指挥及时,絮春心心念念的罗汉床晾晒一整日,已感受不到潮气,妙书便喊几个老爷院子里的小仆和李絮安一同搬回原处。只是上面的软垫等物还需再晾晒一日。
絮春给赵夫子请过病假,安心躺在床上,掏出从母亲那里顺来的话本来看,只是翻看几页就觉剧情老套无聊到抠床板,无趣合上书页仰着头,玩弄帘帐上的流苏。
不一会儿,兴致冲冲将妙书叫进来,“姐姐,你教教我怎样打玉佩络子好不好?”
妙书便搬来绣筐从头开始教絮春。
打到饭点,妙画进来送饭,后脚跟着送汤药的李絮安,碗里不见勺羹,倒见一个罕见的物什。
絮春坚持把妙书教下来简单的那个络子打完才肯吃药,咬住那物什,将汤药一饮而尽。
妙书和妙画从没见过这种场面,再一次瞪大眼睛,指着碗里奇怪的物什。
妙画:“这是什么?”
妙书:“竟然能让小姐这么快把药喝完?”
“妙书妙画~”絮春嗔怪道。
李絮安则又解释一遍。
赶了巧,李春宁恰在此时回来,眼里难得露出些许疲态,但仍精神震烁,眸光曜曜。眼看满屋子人俱聚在絮春床边,嘴角扬笑,“小姐,是小的关心来迟了。”
絮春面色比之之前稍淡,“这里不用你伺候,你可早些回去温书。”
对谁都是用温书当借口。李春宁一笑而过,偏不听任,往前又走来,手一直背在身后,“小姐,我今日不想温书。”
“那你想干什么?”一想到白日里系统说的事,絮春看见他就烦,却又不得地,需要顺着他意走。
“当然是想哄小姐开心。”他又往前一步,眼见要到絮春的床边,却只有站在一侧的妙画移开身子。
他莞尔,停在李絮安的侧后方,在床笫尚有空隙之处,伸出背后的手,拍拍胸脯道,“小姐大病一场,要在床榻卧病多日,一定无聊,小的便给小姐精挑细选这本话本子,绝对解闷。”
话本她的确爱看,可是李春宁送的……絮春十分怀疑的态度接过,“我会看,你走吧。”
连妙书此时也看出絮春对李絮安和李春宁二人态度的不同。李絮安又怎会看不出,此刻乖顺温敛地低着头,占据床榻之前那一亩三分地。
“这话本最近在浙宁很是流行,小姐一定要翻看,会喜欢的。”李春宁好似自动掠过不爱听之言,依旧笑容满面,停着不走,眼睛扫过室中还未整理的杂物,先停在李絮安手里的空碗上,神色一顿,“这里怎么会有吸管?”
妙书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此物名吸管?”
李絮安心绪起伏,回盯李春宁的视线。
见李春宁点头,慎重道,“小姐,这吸管,是哪里来的?”
絮春意外他识得此物,但看他实在讨厌,忍着性子跟他道,李春宁看向李絮安的神色不由变了,“絮安当真秀外慧中。”
“不敢当。”李絮安道,“春宁才是见多识广,聪明过人。”
莫名其妙的相互奉承怎么回事。完全不把她这个还在跟前的小姐放在眼里。絮春不耐地把李絮安眼前的碗又向他怀里一推,故意揉着未拆绷的额头,“我乏困了,你们该退下的都退下罢。”
“是小姐。”李絮安作势要起身,后路被李春宁堵着。
只见他扬着笑,卡在路中央,半分不退,朝絮春伸出手来,“小姐,小的给你解闷,你是不是应该赏给小人什么东西?”
没见过这么光明正大向小姐讨赏的。此时一屋子人除了李絮安都皱着眉,妙书决意上前对他说教一番。却见絮春忍着稍沉的面色,“想要什么?”
妙书说教的话停在嘴边,看向絮春。她分明是不愿意的,仍给他的得寸进尺的机会。连妙画和李絮安也一脸意外之色。
李春宁受着众人目光低头,指向絮春床头歪歪扭扭的络子,“小的看上这个,不知能不能向小姐讨个赏?”
絮春一脸难看:“……好。”
“多谢小姐赏赐。”他如无人看顾般径直拿起那个络子,盘绳歪歪扭扭,勉强看出来打的是团花盘锦结,他如视珍宝般收入袖中,“小人告退。”
妙书妙画不由对他作另眼相看。
后脚李絮安跟着他出门。
李春宁刻意等他,步子慢下来,与他并排而行,掏出络子晃在他眼前看,“絮安,有时一剂猛药比温水熬粥更有立竿见影的奇效。”
李絮安止停步子,仰头看庭院中空空落落的梨花树,回问:“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