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头，有光》林雾中的麋鹿

3、军训二 教官,真的

　　军训进行到第五天，高强度的训练像块浸了水的海绵，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肩上。夕阳刚擦过教学楼顶，张一一和卢浩就拖着灌了铅似的腿回了宿舍。

　　张一一几乎是“摔”进床铺的，后背砸在床垫上时，骨头缝里都透着酸痛。他就那么直挺挺地躺了会儿，大概是觉得姿势太狼狈，又慢悠悠地坐起来，把沾着草屑的运动鞋脱掉，摆得整整齐齐，再扯过被子把脚严严实实裹住，这才蜷成一团，闭上了眼。

　　隔壁床铺的卢浩却像打了鸡血，一点看不出累。他躺在床上手舞足蹈，嘴里还哼着跑调的歌，一会儿是《强军战歌》，一会儿又串到了流行曲，动静大得像在拆床。

　　张一一被吵得太阳穴突突跳，几次想开口让他轻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攥着被子角，在心里演练了好几遍，终于小声憋出一句：“呃……卢浩，你能小点声不？我今天有点累。”

　　卢浩正唱到兴头上，手还在空中挥着，压根没听见。

　　张一一的脸“腾”地红了，手指抠着床单，尴尬得想钻进墙缝。

　　斜对面床铺的杨龙“嗤嗤”笑了起来，阴阳怪气地开口：“张一一，你是晚上没吃饭啊？声音跟蚊子似的。刚开学看你长得人高马大，还以为是个猛男，敢情是个磨磨唧唧的娘炮？”

　　他下铺的男生跟着起哄：“就是，真丢咱们老爷们的脸！”

　　“我……”张一一梗着脖子想反驳，可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只能死死攥紧拳头。

　　卢浩终于被这边的动静吵得停了下来，坐起身揉了揉耳朵：“一一，咋了？”他一边问，一边手忙脚乱地往枕头底下塞着什么，动作鬼祟得像藏了糖的小孩。

　　见张一一不说话，卢浩干脆从床上蹦下来，一把搂住他的肩膀，大大咧咧地嚷嚷：“谁欺负你了？跟我说！哥们儿可是锦南中学千年一遇的武学奇才，上去砰砰两拳，再给你来个旋风无影脚，保准把他揍得满地找牙！”

　　他挤眉弄眼地比划着，夸张的架势连路过的蚊子都该笑了，可张一一只是把头扭向墙壁，依旧一声不吭。

　　卢浩没辙，蹲在他床边东拉西扯，从军训的正步踢到食堂的饭菜，大有不撬开他嘴不罢休的架势。

　　杨龙看在眼里，又慢悠悠地开口：“哟，咱们班的‘大姑娘’闹脾气了？不理人还挺有范儿，嘿嘿。”

　　这话像根针，刺破了张一一最后一点忍耐。他的眼眶瞬间红了，泪水在里面打着转，双手却握得更紧，指节泛白。

　　卢浩这次总算听出了火气，抡着拳头就冲杨龙过去了：“杨龙你他妈胡说八道什么？看老子今天不捶死你！”

　　杨龙吓得魂都飞了，连滚带爬从床上下来，蹿到门口死死抓住门栓，隔着门板喊：“你别过来！君子动口不动手！”

　　一个在门里骂骂咧咧，一个在门外装可怜，宿舍里的其他人倒像看相声似的，有的给卢浩加油，有的帮杨龙求饶，闹成一团。

　　僵持了好一会儿，卢浩看了眼表，知道教官快来查寝了，这才隔着门警告：“一一就是腼腆，班主任都这么说！你以后再满嘴喷粪，别怪我不客气，听见没？”

　　杨龙在门外连忙应：“是是是，浩哥！我再也不敢了！”又谄媚地补了句，“教官快来了，您看……放我进去呗？”

　　卢浩没应声。杨龙没法子，只好转向张一一，挤出一脸假笑：“一一，我真错了，不该开你玩笑。教官要是发现咱们闹，对谁都没好处不是？你帮我求个情呗？”

　　张一一看着他那副虚情假意的样子，胃里一阵翻腾。可想到教官查寝的严厉，还是拽了拽卢浩的衣角，小声说：“算了吧。”

　　卢浩往旁边挪了挪，杨龙趁机溜进来，刚松口气，就见卢浩猛地转身，拳头悬在半空。他吓得一缩脖子，抱着头蹲下去：“别别别！浩哥我错了！”

　　卢浩“嗤”了一声：“孬蛋。”挥手让他滚回床上去。

　　宿舍里顿时响起一片“孬蛋”的哄笑，杨龙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却没敢再嘴硬。

　　他憋了半天，突然抬头问卢浩：“浩哥，你知道他为啥生气不？”

　　卢浩皱眉：“不是你瞎咧咧气的？”

　　“哼。”杨龙冷笑一声，突然转向张一一，“他是嫌你吵到他睡觉了吧？结果不敢说，就拿我撒气。卢浩，你这出头鸟当得可真冤，人家说不定心里正笑话你呢！”

　　卢浩愣了一下，扭头看向张一一。张一一没说话，只是对他露出了个浅浅的笑，眼里的暖意像杯温水，卢浩瞬间懂了，抬脚就把杨龙踹回了床铺：“少在这儿挑拨离间！”

　　杨龙“哎哟”叫着，眼神里却多了丝阴沉沉的恨意。

　　“教官到楼下了！快上床！”有人在门口喊了一声，是大家轮流当的“侦察兵”。

　　卢浩赶紧爬回床，刚躺好，宿舍门就被“砰”地推开。一个身材高大的教官站在门口，眼神犀利得像刀子：“吵什么吵？在楼下就听见了！整栋楼就你们最能闹！”

　　卢浩心里嘀咕：“又是这招，先唬住再说。”——毕竟“侦察兵”早就通报过换教官查寝的事了。

　　他嬉皮笑脸地开口：“教官，您是不是走错门了？我们教官是‘皇上’啊，这要是被他知道我们见了别的教官，不得砍我们脑袋？”说着还挤了挤眼睛，假装要哭。

　　“什么皇上？胡说八道！”教官一脸严肃，“接到举报，有人带零食、手机，今晚换教官搜查，都给我下来，站床边！”

　　卢浩心里“咯噔”一下——他枕头底下还藏着手机呢。

　　所有人磨磨蹭蹭地站到床边，教官开始挨个搜查。第一个就翻卢浩的床铺，手伸进枕头底下一摸，果然掏出了部智能手机，屏幕还亮着，正停留在直播界面。

　　“行啊小子，大晚上不睡觉看美女跳舞？”教官扬了扬手机，语气里带着点调侃。

　　卢浩的脸瞬间红透了，挠着头嘿嘿笑。

　　就在这时，“扑通”一声巨响，杨龙突然从床上摔了下来，庞大的身躯侧歪着，嘴里“哦哦”叫着，活像头笨拙的猪。“我、我没靠稳……”他一边解释，一边用左手撑地，姿势怪得很——明明是从床边摔的，身体却侧着，手还正好垫在腰下。

　　大家正忙着心疼自己被搜出来的零食和漫画，没人注意他这小动作。

　　教官确认他没事，就让他站回原位，继续搜查。从东头搜到西头，饼干、小说、游戏机……堆了小半桌，哀嚎声此起彼伏。

　　轮到张一一的床铺时，卢浩忍不住“哼”了一声。教官瞪他：“怎么？不服气？”

　　“没有没有！”卢浩赶紧摆手，“教官，一一可是我们寝室最守规矩的，您要是能从他那儿搜出东西，我以后跟您姓！”

　　教官犹豫了一下，刚要转身，杨龙突然喊：“教官！凭什么不搜他的？他该不会是关系户吧？我们这些被搜的也太冤了！”

　　这话像泼了盆油，几个被搜出东西的同学顿时炸了：“就是！凭什么区别对待？”甚至有人指着张一一骂，“看着人模人样，原来是靠关系混的！”

　　张一一慌了，眼睛里满是哀求，死死盯着卢浩。

　　“杨龙你他妈闭嘴！”卢浩气得发抖，“一一什么样我们不清楚？你少在这儿放屁！”

　　“吵够了没有？”教官怒吼一声，脸色铁青，“搜！都给我搜！”

　　他一把掀开张一一的被子，下一秒，所有人都僵住了——被子底下，赫然躺着一部手机，屏幕亮着，正播放着不堪入目的视频。

　　“一一你……”卢浩的声音都抖了，满脑子的疑问堵得他说不出话。

　　杨龙“噗嗤”笑了出来：“好小子，藏得够深啊！还以为是正人君子，背地里玩这么花？”

　　嘲笑声像潮水般涌来，刺得张一一耳膜生疼。他猛地抬起头，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杨龙，第一次爆了粗口：“我操你妈！杨龙你有病是不是！”

　　“住嘴！”教官厉声喝止，“带违禁品还敢骂人？明天自己找班主任解释去！”说完抓起桌上的一堆东西，摔门而去。

　　“真的不是我……”张一一望着紧闭的门，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手背上，滚烫的。他死死攥着拳头，指节咬得发白。

　　这一晚，宿舍里静得可怕。张一一睁着眼睛到天亮，耳边全是挥之不去的嘲讽；卢浩也没睡，翻来覆去地想，自己是不是真的看错了人。

　　窗外的月光透过铁栏杆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像谁也解不开的结。

　　这一晚，注定无人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