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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为了让我们送礼,说自己过六十大寿 沈唤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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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唤珠一进兰家大门,就听见人声吆喝。
账房先生在廊下大声对账,下人们跑来跑去,厨房油烟升腾,香味一路飘到前院。
金钱的香味,好久没闻到过了。
祖父坐在正堂,身形高大,鬓发已经花白。祖母则穿深色锦袍,眉目慈和,拉着沈唤珠的手,从头看到脚。
表兄弟们从院外跑进来,青州孩子生得高壮,十几岁的年纪,个头已与京城成年男子相仿。
表姐妹们也围上来,发簪叮当作响,拉她去试新到的狐裘。
兰家大宅灯火连绵三夜。
账房便呈上新做的衣料,绣娘候在偏厅量身,厨下日日翻新花样,一声声“二小姐”听得沈唤珠心花怒放。
她再也不想回京城了!
穷过才知道怕,赊过才知道攒,她不想再过穷鬼的日子!
张敷生辰日,清晨天未亮。
兰家大门开,车驾缓缓驶出。
青州城门尚未全开。
沈唤珠掀开车帘,远处落梅山的轮廓在雾气里忽隐忽现。山路渐窄,马车行至半山,只得换马而骑。
随从退到山门外,她独自踏上石阶。
山门之上,花儿正开。
一步一步。
“这….是哪里?”
沈唤珠看着眼前的山上宫殿。
门口的小厮小声道:“这是张大师的居所。”
她沉默了一瞬,提着礼匣走了进去。
兰家准备的寿礼不轻,紫檀木盒里头放着一柄新铸的长剑。
厅堂宽阔,梁柱高耸,正中铺着整面青石,十余名弟子分立两侧,束发负剑,短袍束腕。
都是江湖人。
“张老头真会挑日子,为了让我们送礼,说自己六十了。”
“闭嘴,待会儿让他听见,你待会饭都蹭不上就滚下山。”
笑声起落不停。
直到有人从内堂缓步而出。
那人白衣素袍,须发半白。
便是六十岁的张敷。
张敷出来时,厅中笑声立刻低了几分。
不过很快,又有人嘴快:“张老头!六十不算老!”
“再活二十年还能打我们!”
张敷哼了一声。
“再活一百年你们也打不过。”
酒席很快铺开,四五只烤羊被抬上来。
酒坛拍开封泥,酒气腾起,烈得呛人。
有个男子喝到兴起,抽剑在庭中舞了两式。听说这是“开门弟子”,那么就是大师兄了。
张敷不拘他们,只坐在主位慢慢饮酒。
气氛渐盛,笑声震梁。
沈唤珠坐在侧席的末端,她不善饮酒,所以一直吃菜。炙羊肉外焦里嫩,撒了厚厚一层盐与胡椒,美味。
似乎是因为与四周的豪饮格格不入,终究还是有人端着酒过来了。
那人二十五上下,一袭白衣,背剑在后,笑容柔和。
“小师妹吧?”
沈唤珠依依不舍地放下筷子。
“在下便直说了,不知小师妹年方几何?可有婚配?”
厅里顿时有人跳起来。
“你这人喝多了吧!”
“太失礼了吧!”
那人却不觉得失礼。
“若未婚配…”
话还没说完。
沈唤珠皱了眉头,“我有。”
那人一愣,“哦?是哪家公子?”
她低头拈了一筷子笋片,语气平平:“自幼定下的娃娃亲。”
心里却波涛汹涌:姬兄啊,虽然未曾谋面,但今日借你挡一挡吧!
那人仍不死心,“娃娃亲做不得数,如今讲究的是——”
“做得数。”沈唤珠抬头,“我家祖父祖母都在,定下的。”
那人讪讪笑了两声,只好端杯走开。
沈唤珠松了口气,继续低头吃菜。
她确实不善饮酒,席上推杯换盏,她只安静地夹菜。青瓷碗里是山间新摘的蕈菇,清炒野笋,炖得软烂的鹿肉。
这些男子多的地方,她觉得很不自在。酒香浓烈,她却有点想家了。
沈唤珠这么想着,目光无意扫到殿角。
那人坐在最偏处,银色面具覆住半张脸。
她手中杯盏一顿。
银面。
脑中几乎是瞬间闪过那些画面。
西陵、台上、城门下….
她怀疑过齐嘉元,怀疑过七皇子,甚至冯玉。
而此刻。
他竟然坐在师门席间,指节轻扣在酒杯上。
沈唤珠移过视线,不知那人的目的,她只能悄悄从怀里摸出一把短刀,藏在案下。
下一刻,那人缓缓抬眼。
哪怕隔着喧闹的人群,他早就知道她是谁,甚至早就知道她会回青州。
酒席笑声仍旧。
有人大喊:“师傅,再喝你一坛!”
张敷骂:“滚!老子的酒都被你喝完了!”
“六十了,大气些嘛!”
无人察觉殿角这一线冷光。
只有她。
和他。
银面人忽然抬步不急不缓地向这边走来,沈唤珠心跳有些乱,却强装镇定,继续夹菜。
直到一道低沉的声音在她身侧落下。
“有婚配?”
她猛地抬头。
银面近在咫尺。
“是谁?”
熟悉的声音响起,如同一把利剑,隔着多年的风雪,刺进身体,痛彻心扉。
沈唤珠的心口传来阵痛。痛得她捏紧衣角,指甲几乎陷进掌心,无法移动半步。
“忘了吧,忘了就不痛了。”
脑海里有什么画面想冲出来,却又在将要成型的一瞬间,破灭。
视线开始发黑,耳边的喧闹声远去...
“你一定要活下去。”
“记住你答应我的事。”
“我恨你...”
“如果你也死了,那我在这个世界上就再也没有留恋了。”
酒杯的碰撞声如同隔着水面传来,蒙着一层薄薄的雾。
最后,只剩下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
如同丧钟。
“小姐?小姐!”
有人在喊她么?听不清...
下一瞬,沈唤珠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