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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江湖宗师也要盖屋子的嘛! 信是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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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是从落梅山送来的。
师傅张敷六十大寿,门下弟子皆可回山贺寿,字迹清秀,落款简单。
落梅山是张遇山近年隐居之地。当世剑道第一人,厌倦纷争,择青州落梅山定居。
而落梅山恰好在青州——那是她外祖家所在。
外祖家姓兰,是青州府下颇有声望的富商。兰家世代经商,盐铁、布匹、南北货行皆有涉猎。
当年沈岐山年轻时外放青州历练,世家子弟才名未显,与兰家女相识相知,结为夫妻。
在兰家,她并不姓沈,而是叫兰殷。
兰家女儿本就少,又因家大业大,常有入赘女婿承继商号,家中子弟多半姓兰。青州府下的那座城不大,少有人识得她与京城相府的关系。
还有一桩旧事——
她三四岁时,边境将军姬川镇守青州北线。姬家与兰家有商道往来,兵需补给多仰赖兰家转运。一次酒宴之上,姬川与兰家老爷子言笑之间,说起两家交好,不如结个儿女亲。
姬川次子姬玄,与兰家的兰殷,算是定了个“口头娃娃亲”。
沈岐山回京之后,兰氏携女北去。姬家也常年驻守边关,两家往来渐少。那桩亲事既未成,也未退。
如今张敷六十大寿,又正好避开京中余波。
沈唤珠合上信,青州风雪尚寒。
“去一趟也好。”
她想着。
更重要的是,外祖家有钱。
相当有钱。
青州府与京城不同,京城精巧规整,青州却是北方重地。城墙高阔,砖色偏深,街道宽得能并行四辆马车。
北国的风吹在人脸上带着砂粒似的干意。街上行人多高大健壮,肩背开阔,说话声音也比京城厚三分。
兰家大宅就在青州府下锦城西侧。
高门阔院,朱漆铜钉。门前的两座石狮,比京城许多官宅还要威风。
进门是三进大院,青砖铺地,廊庑宽敞,正堂梁柱粗壮,木料上等。后院连着货栈与账房,来往账册堆如小山。
都是实打实用银钱堆出来的啊。
张敷收徒极严,可那一年兰家送了几车木料上山,又替他把山道修平。张敷看着新铺的青石阶,沉默许久。
江湖宗师也要盖屋子的嘛!
“我看你们家这丫头,骨相不错。”
她就这样在站都站不稳的年纪成了张敷的关门弟子。
山上本该是清修之地。可张敷的院子,尽是奢华。山门外是苍松冷石,山门内却是另一重天地。
青石阶一路铺到正堂,屋脊用的是上等琉璃瓦,釉色沉青。窗棂雕花细作,暗纹回环。连茶盏都是成套官窑青瓷。
院中引了活水,凿成小池,水声潺潺。梅树数株,皆是名品老枝。
所有人第一次进门,都会怔一瞬。
“这……是哪里?”
张敷每隔十日来府中一次。有时候从树上跳下来,有时候从池塘里钻出来,让人很无奈。
沈唤珠的眼里,师父很善良,允许自己直呼其大名。师傅却说,“不是的,只是你兰家金子给得太多了。”
师傅甚至说“喊我一声爹爹我也不在意,只是别让你那个真爹听见了。”
沈唤珠当了真,当即跪下磕头说:“师父,那就把我当成您捡来的孩子吧。”
张敷嘴角一抽。
张敷总是午后来,日头偏西便走。
有一回沈唤珠忍不住问,“师父,你为何每次只来半日?”
张敷收剑入鞘,看她一眼,“半日够你记十日。”
她有些不服气。“那剩下半日呢?”
张敷沉默片刻,语气平平。
“去教你师兄。”
沈唤珠一愣。
“我有师兄?”
“嗯。”
“比你还笨。”
沈唤珠立刻笑起来,“哈哈!我不是最笨的!”
张遇山似乎笑了一下。
她便心安了,觉得那位未见过的师兄,必然憨钝。
直到那几年京城风雨骤起,中秋事变,裴征案事发,张敷再未提过“师兄”二字。
某日之后,他便只教她,再不往城西去。
那天,张敷正闭着眼躺在树下乘凉:“吾徒小珠啊。”
“师傅把所有的本事都教给你了。”
“师傅也要走了吗?”
“小珠,以后若是不想留在这了,就向北边走,越往北,师傅的名字越响亮,有人护着你。”
出剑太迟太早都会输,信人太浅太深都会受伤。
我走南闯北几十载,见过忠义之士,也见过翻脸如书之人。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遇到事也不必苛责自己。
若哪一日,你觉得心里不干净了,就回落梅山。
张敷送她一把兰亭剑,离开了相府。
此后,这京城中便只有她一个人会破山剑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