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楚第一穷神（赋簪）》荣之

2、丞相大人急忙让你滚

　　第二日开始，试兵便正式开始了。

　　武艺之比，有剑道、骑射、长枪三项。沈唤珠与祁令被分在剑道一场。

　　校场东侧临时搭了比试台，四面围栏，台下设观席，督学司执笔在侧，记录胜负与用招。

　　晨风微凉，旌旗猎猎，鼓声落下。

　　沈唤珠压低声音，对祁令说：“富贵险中求。”

　　祁令认真地点点头，“放心。”

　　都学不专门教授剑术，和齐国相比，楚国人更擅长枪。祁令上场，不过是为了补上空缺。

　　抽完签，她对的是一个齐国少年。她上台时，将长发尽数束起，只留一缕碎发贴在耳侧。

　　鼓声落。

　　两人同时起势。

　　对方身量高，出剑沉稳，不急不躁。剑道不比杀气，沈唤珠步法轻，剑锋偏窄，不与人硬撞。三招试探后，她忽然贴近，腕下一转，剑锋擦着对方护臂而过，逼退半步。

　　段胥呼吸一滞，对上沈唤珠平静的眸子。

　　台下有人轻声议论。

　　“你瞧这身法，听说是张大师的关门弟子,才十八岁呢。”

　　“段胥可是我们数一数二的剑道奇才了，他要是输了，齐国可就没人了。”

　　第七招时，对方失了一寸。她点到即止，剑尖停在他肩前半寸。

　　胜负已定，鼓声再起，双方收剑行礼。

　　沈唤珠剑术连胜，无人能迫她半分。

　　——

　　第一日比剑落幕，夜里便是中秋。白日刀光，夜里月圆，设宴于行馆□□。

　　赵祺煜身着正礼服，玄青为底，衣襟与袖缘压金线暗绣蟠龙纹。白玉带扣刻着细密的云纹，佩玉为上等和田，通体无暇。齐嘉元今日却身着绛红广袖礼服，颜色浓烈，近似暮霞。腰束金扣玉带，配饰繁复，青玉、赤玉、珊瑚点缀其间。

　　宴席过半，丝竹正盛。冯玉起身离席时，沈唤珠也放下酒盏，没来得及向江昭祁令等人交代，便借更衣之名退了出去。

　　来到廊下，冯玉正与内侍低声说话。

　　沈唤珠行了礼，“冯大人。”

　　为了接待齐国太子，宫里还派来了礼官冯玉。年近三十，身形清瘦，官袍一丝不苟。曾经也在丞相门下当过门生。

　　冯玉回身，认出她，神色温和，带着京官惯有的客气：“可是席间有不周之处？”

　　“唤珠有一事不明。外臣入楚，按礼数不得携幕僚入宴。可是齐国太子身侧之人...”

　　冯玉看她片刻，忽而笑了笑：“那人是楚国人，此番随行，是奉命未齐国太子讲解礼仪风俗罢了。”

　　“算不得近谋。”冯玉语调微不可察地轻了些，“沈姑娘有心了。”

　　谢过冯玉，沈唤珠只能装作打消了心中的疑虑。

　　沈唤珠没回到席间，而是顺着长阶往城楼去。夜风比殿内凉得多。月亮高悬，城中灯火如流。

　　她靠在城垛旁看月色，不知看了多久，忽听身后玉佩轻响。

　　“怎么，你也嫌殿内闷？”

　　她回头。

　　赵祺煜站在阶上，礼服未解，肩上金线在月下泛着冷光。身后远远跟着两名侍卫，却识趣地停在十步之外。

　　沈唤珠行完礼起身，问：“殿下不用陪齐太子么？”

　　赵祺煜走到城垛旁，与她并肩，悠悠道：“冯玉在。”

　　城下有人放起烟火。

　　赵祺煜却淡淡道：“此处风大，陪我去别处走走吧。”

　　传闻七皇子无意储位，不结党，不结交朝臣，不收门生。沈唤珠不知道这是他刻意经营的名声，还是真的不愿争这大楚的江山。

　　她看不出来。

　　索性不看了。

　　反正她也无意这储位。

　　赵祺煜披上玄色大氅，两人行至闹市茶肆，正听见有人低声议论征兵。

　　“又补北营数。”

　　“今日可是中秋啊，唉。”

　　而后有人直言道：“他赵世明哪听得见这风声。”

　　听见天子名讳，赵祺煜拦住手下人上前动作。行至无人处，转身问沈唤珠，你说百姓议论，是好事，还是坏事？

　　沈唤珠心中充满了无奈，回答这种问题不是找死吗，有本事你去问我爹。

　　“臣女愚钝，还请殿下直言。”

　　赵祺煜看了她一眼。“对天子而言，是坏事。对楚国而言——未必。”

　　沈唤珠真想把耳朵捂起来，当作没听到。或者时光倒流，告诉赵祺煜她想回行馆。

　　风从城门外吹来，远处是北方荒原的方向。赵祺煜看向不远处的西陵城墙。

　　“天下若乱，争与不争都毫无意义。”

　　不知在说给谁听。

　　他却忽然道：

　　“你可能不记得了。多年前在丞相府听学时，丞相问过我们一个问题——古往今来亡国者不计其数，罪在何人？”

　　“你当时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还没有案桌高。煞有介事地说，边军久无军饷，民夫被强征，若仍争储论名，实在荒谬。国若亡，商无市，天子无民，天子与商贾同命。”

　　“丞相大人急忙让你滚。我却觉得，这些比朝堂上的许多辩论都明白。”

　　沈唤珠垂下眼。

　　“那些旧事，臣女早就忘了。从前不知天高地厚，以为议论天下不过是纸上风云。”

　　赵祺煜轻笑两声，“是么。”

　　“看来是本宫记性太好了。”

　　月色如水，灯火连绵。笑声、乐声、烟火声交织在一起，西陵城热闹得像太平盛世。

　　算了算时辰，宴席也该结束了。侍卫早已备好马车。赵祺煜先上车，坐在内侧。玄色大氅未解，沈唤珠随后上来，与他隔着半臂距离坐下。

　　马车启行，车轮碾过青石路，些许颠簸。不知过了多久，赵祺煜察觉到身旁的呼吸变得均匀。

　　他侧目，或许是今日比武太累，她睡着了。眉心还微微蹙着，像梦里也不得安稳。车外风大，夜色深沉，赵祺煜伸手将车帘掩得更严了些。

　　那个中秋夜并未远去，这些年沈唤珠一直在做同一个梦。

　　直到马车停在行馆不远处前，内侍低声请示。

　　“行馆人多眼杂。姑娘便从这下去吧。”

　　她正好从噩梦中惊醒，魂不守舍地下了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