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走千里月明中》萧若离

4、 流光来兮去往矣

　　楼羽晗带着略带疲倦的身体回到居所。今日还未轮到她羽宗宗主教习安紫阳，只不过轩问需要一个足够实力的人和他对练那套屠苏剑法给安紫阳看。她当时还纳闷这轩问怎么不去找商宬柯，可轩问丢给她一个看似体面的理由：商宬柯前一日教习安紫阳，自己不好再去劳烦他。楼羽晗当时就白了他一眼，他怎么不想想后一天是自己教习紫阳呢？
　　总之，两个时辰，轩问折磨得她几乎快撂挑子不干了。
　　她走到案边，方点亮油灯，眼睛还未适应一时间的黑暗到光明，多年来习武的直觉却让她在房里发觉了一个人，一个女子。
　　“羽晗见过博礼。”楼羽晗压制着仍有些惊诧的语调，跪下行礼。
　　来人的脸容完全被掩在黑暗的地方，外面的人根本不可能看到里面发生的事。
　　“飞仙门近期可有什么事？”越停云的声音听不到任何感情。
　　“她让六大宗主在四十九日中教安紫阳修习飞仙门和探星楼的武功，明日轮到羽宗。”
　　“她倒还有闲情逸致来陪个小姑娘玩。”越停云冷笑了一声，“死到临头还不知道。”
　　楼羽晗不敢抬头看一身玄衣的越停云，自己对于眼前这位博礼的脾气很是了解，稍有不如意，越停云就会动用武力。
　　“你在飞仙门这几年，到底弄清楚他们的实力没？”越停云隐隐已有责怪的意思。
　　“博礼恕罪。羽晗办事不力，只知飞仙门中大多数弟子都是在四年前进来的，人虽多，但实力之于我们月明楼的弟子，不足为惧。而五位宗主，除却蓂宗薛芝兰不解武功，其余四人中沙似雪和平楚，我能确定，单论武功，他们任何一人都比我强。而幻宗商宬柯，若是我能在他动用探星楼心法之前破其幻术，我能将其击败。而熙宗轩问，我没有见过他实际出手，不敢妄下断论。只是他还年轻，想来武功不会比沙、平二人强。”
　　“之于我呢？”
　　“博礼所学月明楼的武功兼为上乘，羽晗不好评说。”
　　越停云听完这话后，沉思了一会儿，道：“望君说你上次以月光之羽报信为月明楼立了大功。”
　　“羽晗只是尽力而为，一切谨遵楼主安排。”
　　楼羽晗没有注意到，她提到楼主时，越停云脸上神色一变。
　　“她的武功如何？”
　　越停云所说的她，自是指飞仙门门主。
　　“羽晗从未见过门主。”
　　哼。不过在飞仙门当上了个宗主，就这般理直气壮起来。越停云刚想朝女子脸上扇两个耳光，终究忍住了，道：“好了。帮我准备隐蔽的居所，四十四日之后，望君引兵破飞仙。”

　　“崇宇，传令下去，让手下的人一路上小心些，不要与人发生冲突。”
　　“是，公子。”侍从随即下去了。
　　君不见随即又在此行往飞仙门的车子里一个人斟起酒来。要说他自己这辆车，完全符合实用，外面看上去只是较大，实则车厢中有两个夹层，放的均是他日常所需的衣物食物等，所以他这会儿才有闲情和机会摆起酒来。
　　而此时，车外却忽然驶过一匹青骢，马上人的一声“驾”顿时让君不见手上的酒杯停了下来。没想到，她还真来了。君不见淡淡地笑着。
　　崇宇此时在车外恭恭敬敬地道：“公子，前方似乎有几名女子在争吵。”
　　“车队速度减慢。”
　　窗外女子的声音渐渐清晰起来。
　　“楼主有下令让你们这么做吗？”
　　“我们奉望君之命。”
　　“望君虽然有对外调动人员的权力，但是这等调遣必须持楼主手令。”
　　“望君说此次行动来不及与平度商议了。”
　　“什么行动？”
　　“史姑娘，我等只有尊望君命令的权力。”
　　“我——”
　　可怜的她还没有把一句话说完整，就被身旁驶过的车队生生给扯着衣服的后领给扔进了车厢中。
　　留下的一干女子中，有人小声地问道：“棻姐姐，她是平度，发生这事情是不是应该禀告望君？”
　　品棻不屑地朝车队望去，道：“望君没有提过这个人。”
　　“他们是朝飞仙门过去的，我们会不会已经被——”
　　“就算他们有心，恐怕——也根本无济于事。”

　　史可依本在被抓的刹那就想喊出来，可事情变化太大，才一眨眼的功夫，她就被甩进入了车厢——
　　此时的姿势毫无疑问是被抱在那人的怀中的。
　　她实在不想开口大骂了——这太损她淑女的形象。
　　“小姑娘，我们又见面了。”君不见却不想放开手让她下来。
　　史可依别扭地挣扎了几下，发觉两人实力相差实在不是一点点，无奈道：“我说过，不要叫我小姑娘。我有名字。”
　　“我当然知道。”君不见将她放了下来，道，“可依，知道我方才为什么把你拉上来么？”
　　史可依很想白他一眼，什么叫拉上来，自己根本就是被当一件东西给抛上来的。“你说。还有，你这样叫我，实在难听的很。”
　　对面的人顿时无言。自己在江南过的好不快活，居然跑到这里来受一个小姑娘的气。“我怕我要是再晚上一步，她们的武器可就得对着你了。”
　　“对着我？为什么？”史可依不解地眨了眨眼睛。
　　好吧，这人当真傻到极点了。君不见心想。“刚才那人都不称你为平度了，而是客客气气叫你‘史姑娘’——”
　　“那也没什么啊，月明楼中，弟子只是对博礼和望君比较尊敬。”
　　“拜托你能不能心机稍微深点？”君不见刚说完这话就后悔了，要眼前这双眸如琉璃般透彻的女子动点心机，实在比登天还难，“她们既然都有胆量直接叫你这个平度为‘史姑娘’，想是月明楼中已经不承认你平度的身份了。”
　　“楼主亲自解除我职务的？”
　　“她们口中只提望君，所以，应该是连卿若个人的命令。”
　　史可依听完后，并没有表现出多大的震惊。
　　不知为何，史可依却感觉到前所未有的轻松。十一年了，这个重任自己终于可以丢下了么？终于可以不用顾及平度的身份问题而去做一些自己想做的事情了么？如果是真的，那她真的应该高兴了。十一年前，她的母亲终究让她孑然一身留在了人世，为她所作的最后一件事便是求当时的月明楼楼主让自己成为正式的月明楼弟子。其后的六年，她除了一些最基本的防身武功，几乎没有修习别的招数，而是在当时的平度那里一点一点学习如何管理月明楼的内部事务。她仍然记得当时自己是如何受嘲笑，但是，她只有这一个办法来弥补自己过去的岁月中的空白。而在十六岁从上一任平度的手中接下这个职位时，身旁大多数是比自己资历深的师姐甚至师叔辈的女子，楼主当时顶着巨大的压力把平度这个职位交给她。直到今日，五年了，史可依笑笑，尽管她成为了平度，可多年来的隐忍的性子让自己依然随和地对待每一个人。今天终于可以脱去那些束缚，在这样一个世界里，按照自己所想去做事……
　　君不见第一次见眼前这小姑娘陷入沉思，也就陪着她沉默。看着她那双眸子，君不见不由得又笑了出来：“我看我这次完了。”
　　被他盯的人这才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你又怎么了？”
　　“这次想收回玉玦都难了。”他有点想逗小姑娘真正笑出来，但一时间还真想不到法子，“本来这次来淮上是想把妹妹接回夕夜山庄，谁知，又捡着一活宝了。”
　　“你这是要去哪儿？”
　　这小姑娘怎么没有仔细听别人说话的习惯。君不见埋怨着。“飞仙门。”
　　史可依向他投来奇怪的眼神。他这才想到上次所说“飞仙门，我想，我们会在那里相见的。”谁知还真就歪打正着了。
　　“紫阳有你这么个哥哥，想必会很幸福。”她又前言不搭后语地冒出一句话来。
　　君不见愣住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车厢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压抑。“为什么不想想自己的幸福呢？”
　　“十一年前，我就不再奢望幸福。”
　　君不见有些生气，他不想看着这纯净的人儿连幸福都只是奢求。
　　“那么，以前你不幸福，那终究是过去。现在，将来，我不会夸下海口，只能说，我会倾尽这一生让你幸福……”

　　沙似雪立在一片萱草后看远处那个少女的身影。
　　这些日子里，安紫阳在哪儿修习，几乎沙似雪就在那里远远地观看。弟子们私下里都讨论着这位离宗宗主的变化——以前沙似雪是从不轻易离开离宗到别的宗来看看的。
　　薛芝兰正在教她更高一些的医理。少女很用心地听着，不时露出那种纯粹的笑容。
　　沙似雪眼中流下两行清泪。此间年少，曾几何时，自己与如霜在一起讨论技击之术，两人彼此完全敞开心扉。那时，自己眼中的世界，都似乎是极其美好的。而她们在长大，身边的人和事也在变化。终于，她们两人在几次飞仙门的对外作战中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逐渐被升为离宗宗主和羽宗宗主。门中子弟，提及这两位宗主，无不敬佩，而武林中人，也几乎对这两个名字又敬又畏……于是，连沙似雪自己也不清楚，自己从什么时候学会了伪装，并逐步丢弃脸上的笑容。但是，她与月如霜的关系依旧如同幼时那般亲密无间。可沙似雪实在没有想到，月如霜竟然会不和自己提只言片语地在四年前离开飞仙门。没过多久，飞仙门和凌霄阁、圣水宫、昆仑等一系列帮派被卷入那一场纷争……
　　沙似雪也曾找过月如霜，但终究无果而归。有的时候，她会想到自己就这样活下去的意义，有的时候，她实在佩服那个在来兮宫多年不出的门主。为什么有人能够承受那样无法抗拒的孤独与寂寞？在世上，也还会有那种有能力保全自己最后的梦想的人。
　　泪在她脸上缓缓地淌着。沙似雪自己都忘记了，最近一次流泪是在什么时候，或许是在门主四年前决定让楼羽晗接任羽宗宗主的位置的时候吧。那时她还笃信，如霜会回来的，她只是出去散散心而已，很快就会回来的……可到现在呢？
　　“姐姐你为什么要哭啊？”
　　沙似雪这才收住自己的思绪，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却发觉方才出声的竟只是一个不足十岁的女孩。
　　薛芝兰这才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便让安紫阳先自个儿看看书，快步走了过来。
　　“见过离宗宗主。”薛芝兰简单地打了招呼。众弟子都默认着一个事实，离宗宗主实际上的权力是凌驾于众宗主的。“这孩子叫田紫萼。”
　　“姐姐你方才为什么要哭啊？是不开心吗？”
　　女孩稚嫩的声音响在耳旁，沙似雪只觉心中一痛。
　　“宗主可是身体不适？”薛芝兰尽管看出来沙似雪其实并没有不舒服，但还是多问了一句。
　　“劳你费心了。”沙似雪难得地道了一句谢，随即便离开了蓂宗。
　　她最后一眼，望的是萱草丛后面的安紫阳。

　　轩问看着那边负手而立的沙似雪，缓缓地走过去，道：“宗主觉得安姑娘怎样？”他在门中最为得意的便是打探消息，更何况沙似雪这些日子的异常更被许多弟子看在了眼里。
　　沙似雪甚至连姿势都没有变，也没有回答轩问的问题。
　　“我想，若是宗主说实话，”轩问神秘地一笑，“定会说她资质比我好。”
　　远处，安紫阳正在用岚宗的一式“阴阳割昏晓”对攻岚宗宗主平楚。
　　“至少她这招比你练的要精。”离宗宗主淡淡点评道。
　　轩问耸耸肩，丝毫不介意沙似雪暗暗的讽刺，道：“那是自然，我是熙宗宗主，又不是岚宗子弟。”
　　“没事的话，我回离宗了。”
　　“君不见及其车队在外候着，羽宗宗主路过要求进行搜查，但他们称车内是君不见的夫人，所以——”
　　“君不见？夕夜山庄的庄主何时大婚的？”
　　“宗主还是亲自去一趟为好。”

　　门口两边人还在争执，见到这两人过来，君不见也自车上下来，拱手道：“想必是离宗宗主和熙宗宗主了？”
　　轩问自知身旁沙似雪清高的性子，便迈前一步还了一礼。
　　“庄主夫人真在厢内？”
　　“还望沙宗主体谅。”
　　沙似雪抬眼朝那帘子看去。楼羽晗刚想开口，见沙似雪那冷冷的神色，便收了口。
　　君不见自也不怕飞仙门事后责问起他夕夜山庄。方才他短短一句话，对于沙似雪的提问不置可否，至于飞仙门一干人怎么想，那便是他们的事儿了。
　　良久之后，沙似雪的目光才缓缓挪开，似是倦了，只一挥手，便让楼羽晗领那些人进去。
　　“楼宗主，近来听闻很多人入羽宗？”
　　楼羽晗停住了，道：“是的，宗主，所以我大约每宗都分了几人。”说完便回身走入飞仙门。
　　“宗主，还下着雪呢，我们回去罢。”轩问见沙似雪仍立在雪地中，便多说了一句。
　　离宗宗主回身望去，见一行人走远了方开口：“轩问，近来你最好盯仔细些羽宗宗主。”
　　轩问只感觉一时间没入寒冰中，呆立在那儿好一会儿才醒过来：“宗主，你是不是为了月宗——”
　　“不是。”沙似雪回答得很坚定，“尽管我确实还认为如霜会回来。只是这次，仅仅是我的直觉。”
　　“直觉？”轩问实在不会想到，一向端庄严谨的离宗宗主居然会说“直觉”！
　　“还有，不要外传——特别是幻宗宗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