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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千里月明独归去 ...

  •   “此去经年呵……”
      从山上看下去,雪漫飞沙,天地一白,当真可以感受到天地间沧海一粟的渺小。
      安紫阳在峰巅被风吹得微微抖了一下,却想着,那一溪寒江如今也该结冰了吧?
      四十九天就这般逝水不复,而今日则是飞仙门门主让离宗宗主沙似雪亲自带她来归去峰。
      身后清晰地响起一阵脚步声。安紫阳回头,依旧是那一袭旧白衣裳,只是那人今日还打了一把竹骨伞,就那样一步一步走过来。
      沙似雪看着眼前熟悉而又陌生的女子,好半天缓缓重复了那句话:“此去经年……我们都老了呢……”说罢便静静地朝山下走去。
      “她说得没错,”飞仙门门主的声音中带着些许无奈的哀伤。“这江湖,终究是要留给你们这些年轻人的。”

      楼羽晗看着帘子外飘着的雪花,缓缓起了身,拢袖走了出去。桌上的脂粉奁中隐隐地露出了一截月光般皎白的羽毛。

      连卿若同样在马上不动声色地看着这场雪。身后几乎是月明楼的所有精锐。弟子们都在等待她的一个命令。她们今日所着几乎是与雪一般的白衣,若是不动,则仿若在雪中隐身了一般。
      连卿若将手缓缓抬起,结了个残月的手势,道:“盈,攻。”

      楼羽晗下意识地迈开“踏歌步”,朝幻宗走去。
      一路上,她几乎没有听到除风声以外的任何声音,一切似乎如平常一样。但是她知道,飞仙门中的内应及门外的连卿若已经发动了暗袭。月明楼中有将近五十人的一队善使弓箭的弟子,名曰“杀雪”。她们射出的箭,只会射向一个地方,那就是敌人的咽喉,这样,敌人在临死前便不能呼叫,而近日,箭镞头上还被涂上了唐门的“见血封喉”。
      如果他知道了一切,会怎样?
      似乎是忐忑而又平静地踏入熟悉的幻渊阁,却没有发现那人的踪影。她一回身,就见着那一袭青衫朝这边疾步走来。她感觉到,袖中双手的颤抖。
      “羽晗,你快——”

      飞仙门在无声无息间就已平添上了百朵怒放的梅花。越停云看着脚下的鲜血,施展着轻功向离宗袭去。
      “放警告弹!”飞仙门的弟子在措手不及中抽出身来,终于在几名月明楼弟子的围杀中放出了第一枚信号弹。
      “月明楼么?”沙似雪抽出短剑顺势挑了面前一个年轻女子。她们的白衣和袖边残月说明了一切。
      她的武功就算是当年的夏陌颜也称其绝顶,对付这些人自是绰绰有余的。不论对方的箭射得有多疾,幻术多么繁复,在她那把短剑的几次轻点之下,都被一一化解。
      就在她提身欲朝蓂宗飞去时,身后剑划破虚空直击过来的声音让她习惯性地反身逆手封住那一击。当她回身反击时,那人的面容却让她忘记了最基本的防御。而那人的剑却不容止息地如流水般擦过沙似雪垂下来的发丝,没入了她的肩头。
      “如霜……”

      “内乱?”史可依一边说着,忍不住好奇心地向门外走去。不出意外地,在她迈出门槛的前一瞬间,男子的手紧紧地攥住了她的手腕。
      君不见看她没有挣脱的欲望,便松开了手。“不,是外敌入侵。她们穿着白色的衣服,袖口有残月——”
      “怎么会这样?”史可依连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君不见摇了摇头。她还是这样,永远都不会意识到危险,更不会想到保护自己。
      “可依,你挽救不了的。”君不见见她在混战中盲目地奔走,不由得叹了口气。“去离宗找沙似雪。”
      忽的一抹月白的影子从人群中穿过,向北面的山峰袭去。
      “望……望君!”
      君不见的眉毛微微皱了下,只迟疑了一会儿,便一手携着扔目瞪口呆的史可依尾随连卿若而去。

      雪初霁。归去峰。
      “戌时三刻。”飞仙门门主在许久之后睁开了眼,“紫阳,这归去峰之下,便是天外天的圣仙之门。你愿意用你的血和泪去开启它吗?”
      她的眸自上归去峰后就始终带着淡淡的忧愁,此时却再也不存半分。
      安紫阳只觉着没有理由去拒绝她。毕竟是有恩于自己,何况,她之前也曾和她谈到,如果自己答应,她会将爹和娘从蜀中接到飞仙门。如此也算是两全其美。
      终于,她微颔首。
      终于,冷沐琼笑了。她自竹骨伞的伞柄中取出一枚精致的钥匙,其上刻画的乃是飞天舞的纹路,凿痕依旧清晰。
      “我只能送你到天外天。”她看着安紫阳接下了密钥,眼角不自觉地流露出了笑意。

      那一剑来得实在出乎意料,精准无误地刺入了他的心脏。
      “对不起。”楼羽晗拔出了间,看着商宬柯因痛苦而扭曲的脸。
      “‘山有木兮木有枝’……”
      “没错,‘心悦君兮君不知’。”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商宬柯最后笑了。楼羽晗只听得他断断续续的一句话:“如此,你便不用担心了……”
      她的眼泪无声地打在雪地中。
      他居然还记得。
      最初他们定情时,便是以这一招“心悦君兮君不知”相许。他居然还记得她曾说过:“就算我再怎么十恶不赦,也请千万莫用这一招取我性命。”
      如此,世间除她外唯一会这一招的人已经离去。只是,她能永世安心了么?
      女子的身影隐没了,一如她最爱,也最恨的,月光之羽。

      血汩汩地从沙似雪的肩头涌出,她的掌心也不断滴着血。
      越停云没有想到这张脸会让自己一击得手。先前她还不明白连卿若为何嘱咐她除了易容还要换上白衣——只是因为,月如霜从来只着白衣。
      “宗主!她不是月宗主,而是月明楼的越停云!”轩问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越停云拔出了沙似雪肩头的剑,丢弃在地上——剑本不是她所用兵器。
      “他说得没错。知道月如霜在哪儿吗?”越停云撕去了脸上那层皮,也将罩在外面的白衣给抛在地上,嘴角勾起残忍的笑,“她四年前就被月明楼派人截杀了。”
      越停云看着沙似雪眼中愈发炽烈的怒火,实在想知道,连夏陌颜都称赞绝顶的人,愤怒的时候,究竟能爆发到什么地步?
      “平宗主,你去组织各宗弟子聚集起来防守。我将沙宗主带去归去峰找门主。”
      离宗宗主沙似雪几乎是伤人之前先伤己地发起了雷霆一击。
      越停云看着随沙似雪建起而裹起的月光下的纷扬大雪,心中很是满意——对手太弱对于一个强者简直是侮辱。
      沙似雪既已灌注探星楼的心法用“来无飞雪三千乱”使出这雪暴般的攻击,越停云自然不愿在气势上输于她,右手不紧不慢地结了个残月的手印。随着她凝力的深入,在她身后竟渐渐形成了一只雪凤凰。
      “碎!”越停云低喝道。
      雪暴在那时竟密集如针般压了过来,而雪凤凰也丝毫不落下风地在其间变幻飞舞。
      轩问愈走愈近,若不是他的武功护体,恐怕早已被强劲的气流给撕成了碎片。
      终于,沙、越二人的“来无飞雪三千乱”和“凤凰于飞”在月色中渐渐拼到了最关键的一刻。
      轩问在承受着巨大压力下出手。他则从不轻易出手,一出手便要控制局势。方才发出的“似有还无”便是在“来无飞雪三千乱”和“凤凰于飞”相抗最强化作粉末的一刹那,将力量凝聚在一点,然后转嫁到越停云身上。
      而他自己也虽已将反噬之力暗暗化解,但嘴角还是沁出了血丝。少年心性还是让他忍不住笑了,因为,看越停云的状况也不比他好。
      至于沙似雪——轩问回头看了一眼离宗宗主,所幸她已经恢复了清醒,否则除却乔寄舟这累赘,他还要再分一点力来保护沙似雪。轩问苦笑,纵使冷若冰霜如沙似雪,听闻月如霜逝去的噩耗,也还会如休眠火山一样爆发呢。只是她现在左臂被穿了琵琶骨,身体几乎是凭意志支持才不倒下来,如此状况,恢复起来实在是困难。
      轩问叹了口气,随即用心力布下迷阵,希冀它能为己方略微争取些时间拖住越停云,然后,拉上沙似雪和乔寄舟朝归去峰奔去。
      羽宗宗主楼羽晗倒戈,幻宗宗主商宬柯遇害,蓂宗宗主薛芝兰被杀,而身边本是最强的离宗宗主沙似雪重创,门主能否像四年前那样平息这次的灭顶之灾吗?

      望月之下归去峰。
      “走吧。”冷沐琼牵起少女的手,朝崖边走去。身边的少女最好不要像她的名字那般千变万化。冷沐琼下意识地用力握紧少女的手。
      为什么她的掌心总是这样的冰冷?安紫阳想着。她低眼看着那紧握着自己手的手,那是既不自然的白,她当日在来兮宫第一次见到那双手时,还隐隐心惊过。
      而后忽然传来风的急响,没等安紫阳本能性地避开,却已经被冷沐琼给推到了一边。借着月光,她依稀看见几根银针从冷沐琼的耳边擦过。而冷沐琼业已一掌将来袭者震开,与此同时,她脸上的面纱也被打落下来。
      史可依随君不见晚一步上来,恰好看见那女子面容被暴露在月光下的一刹那——
      “楼主?!”
      连卿若一时间不能反应过来,楼主怎么回来飞仙门?不对,是楼羽晗的密信上说,飞仙门门主和安紫阳在归去峰上,那她岂不是——
      “卿若——”
      冷沐琼蓦地变了声音。安紫阳在听到这略带沙哑,而又高傲无双的话的时候,几乎就可以确定了——
      原来,什么飞仙门门主,什么月明楼楼主,都是她,那个自称“沐琼”的女子!
      冷沐琼感觉到了安紫阳眼神的变化,依然对着连卿若说:“你是不是太心急了?”
      “紫阳,我等会儿再跟你解释。”她瞬间又变作另一种嗓音,“轩问,带似雪去找蓂宗那个叫田紫萼的孩子。并且,传我的命令,所有的弟子,一律停战。”
      她眼力极好,轩问自也在那边道:“门主,楼羽晗叛变了!”但他却只看见冷沐琼随意的几下摆手,顿时明白了一切。
      “月明楼的望君,你是不是也该做点事情呢?”
      连卿若压住内心的慌乱,迈前一步:“楼主,弟子付出太多,就这样放弃,势必会引起……”她一边说着,负在身后的手却在结着手印。
      “品棻,既然来了,就想这么着急着走?还有,月白,水碧——”冷沐琼冷冷道,“你们几个,请望君下山。”
      她又凑前些,在几乎绝望的连卿若耳边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道:“如果你不来归去峰,或许……”
      “或许什么?!”连卿若的眼中有着不甘心的苦意,在之前冷沐琼说“你是不是太心急了”的时候,她就怀疑,冷沐琼已经知道了自己要以攻下飞仙门来使月明楼易主的事情。
      冷沐琼手一挥,一轮绝美的残月升入空中——连卿若自然知道,这是月明楼楼主的手印,含意便是撤军。
      “没有如果,何来或许?下山,不要逼我在此废掉你望君的职位。”
      冷沐琼看着连卿若走下归去峰的背影,却没有丝毫的轻松感。
      安紫阳只默默地在脑中回忆那些残缺的片段,在地宫和来兮宫的错觉,三次死里逃生,在飞仙门中受到的极高待遇——
      “你彻头彻尾都在骗我,在利用我!”少女指着冷沐琼,眼中尽是失望。被人玩弄于鼓掌的滋味儿,原来是这样的……
      “我是利用了你,却没有骗你。紫阳,你真的很聪明。”冷沐琼的指甲深深嵌入了掌心,“飞仙门的门主,月明楼的楼主,是一个人,便是我,冷沐琼。”
      “所以你整出戏演绎得天衣无缝,就是为了让我去开启圣仙之门!”安紫阳的眼泪终于止不住地流了下来,“你知不知道,我在被你救得时候,我有多感激你!可偏偏又是你派人追杀我……这样玩弄人心有意思吗!”
      冷沐琼想伸手抚去她的泪水,但终究没有那样做。
      “紫阳,我知道你对于我利用你开启圣仙之门很生气,所以,你有理由知道这事情的整个经过。至于听完后,你再决定是否要将我碎尸万段或是如何折磨我。”冷沐琼说此话时竭尽全力维持镇定,实际上,当她开间开启圣仙之门的飞仙密钥被抛弃在地时,她简直快忍不住心中的同而大声喊出“不要”。
      “我一直不明白,我那两位师父为何会那么凑巧地在同一年将门主和楼主之位交予我。而从那时候起,就注定我不能光明正大地站在阳光下。做飞仙门住后,我便开始留意并寻找一个乾纳甲壬,望月夜戌时三刻出生的女孩。那是两百年前留下来的传说,唯有那样的女子方能开启圣仙之门。而每任门主此生的夙愿便是找到这样的女孩。四年前我终于找到了她——文州沐家的‘小沐’。为了让她去到天外天开启圣仙之门,飞仙门上下全部搅进了西域的一场局。门中弟子大多在那时丧命,就连当时羽宗宗主月如霜都在那次动乱之后离开了飞仙门。可我不会想到——小沐也会死在绝情谷……”⑤
      安紫阳静静地听着,看着冷沐琼因越发激动,终于从眼中滚落下来的第一滴泪。月光下的她似乎不再是那天人般的飞仙门门主或是神秘的月明楼楼主,而只是一个孤寂而落寞的坚持着自己愿望的女子。
      “或许是抱着一丝侥幸,我在月明楼的地宫中布下离癸之阵。所以,在你闯入地宫的时候,我便知晓,你,也是一个乾纳甲壬,望月夜戌时三刻出生的女孩。”
      “所以,你就在谋划着如何让我来到飞仙门?”
      “是的。”
      “以你特殊的身份,这事情本该极其简单,无非就是,将我这么一个微不足道的人从月明楼移到飞仙门罢了。”
      “本来是该简单,只是——”冷沐琼仰起脸,看着天边的望月,苦笑道,“开启圣仙之门的女孩,必须是怀着纯粹的心甘情愿去开启,否则便是无济于事。”
      “所以再接着,你就一面扮演冷酷的楼主,一面扮演我的恩人。圣仙之门中究竟有什么,能让你们一代一代的门主如此不惜手段。”
      “我不知道。准确的说,是没有一个人知道,而知道它的唯一的人,祝玄之,早在两百年前就化作了尘土。你或许会说我们实在是一群疯子,也可能会憎恶我对于人心的玩弄,只是,我有错吗?”冷沐琼伸出手想去笼那一袖的月光,“若说错的话,我只该后悔,不应该在我两位师父面前都表现得那般超脱于众人……”
      乔寄舟在附近的一个石块后听着冷沐琼所叙述的这些事情,不知为何,也替她哀伤起来。
      “所以这时候,我只想最后再问你一次,你愿意去天外天开启圣仙之门吗?”她俯身拾起了被雪掩埋的那枚密钥。
      愿不愿意?或者说,愿不愿意原谅她?安紫阳看着那双看不见底的眸子在心底发问。
      只是,这或许只是月夜中最虚幻的一个梦罢了。
      于是她听到自己轻轻地道:“我想回家。”
      “家?”冷沐琼凄凄地笑了起来,指着西南方,道,“那是你的家啊……”
      她摆了摆手,“山下那匹大宛的良驹,日行千里,你,走吧。”

      史可依到这时才晃了晃君不见的胳膊,道:“你怎么不追上去?”
      “我追什么?”
      “她是你妹妹。”
      “相信她,她既然选择了回蜀中,那便会有属于她自己的幸福……”

      乔寄舟终于跟着安紫阳一路下归去峰,出了飞仙门。
      安紫阳朝北方的山上望去,那里,似乎仍有一个身着那样旧白的衣裳的女子,就着月光遥望此厢。
      实在是“归去来兮”啊。
      冷沐琼笑了。
      如果这地方不叫归去峰,或者,自己将自己只余一个月生命的事实告诉她,她便会“来兮”,而不是“归去”了呢?
      她似乎付出了很多,毁掉了很多,却换来的就是最后这仍然烦心尘世的一个月……
      卿若或许真的有机会成为月明楼的楼主;羽晗还有小商或许能成就一段美好姻缘;芝兰或许在未来的十年内,能够超越当年的欧阳凌月;似雪或许就……而可依,哦,还有那夕夜山庄的庄主——罢了,能把可依那孩子留在身边么?就这样放手,让她和紫阳一样……

      安紫阳上了马,回头对着几乎可以说是与这些事情完全没有纠葛的乔寄舟微微一笑。“蜀中有很多好玩的呢!”
      依旧是那样一朵紫阳花啊!
      乔寄舟看着少女跨上良驹,只低声一喝:“驾!”
      终究是那样一个人走的呀……乔寄舟心想。什么时候,自己再往蜀中出逃一次呢?他抬头,默想,蜀中的月亮应该也是一样这般圆的吧?
      竟是千里月明相随,一骑绝尘独归……
      (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千里月明独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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