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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化冰,你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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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一众围在竹屋前不肯走的女人们,裴沚遣出去祝情,代他交代道:“公主并无大碍,只是掉不慎扭到了手,又受了惊吓,休养几天就能痊愈。诸位不必太过忧心。”
众人听了,这才安下心来,皆是松了一口长气。
珞玉眼泪汪汪的:“公主有那么大的本事,怎么也不呼阵风唤阵雨的,保护下自个儿?”
锦棠一拍大腿道:“我的好姐姐哟!都说风玄殿下是前几日毒没解净,生了幻觉,公主要是出手,那二殿下还活不活啦!”
女人们叽叽喳喳的你一句我一句,竟是无意中替裴沚自圆其说了起来。
祝情心中有千思万绪,也仍是神色自若地听着,始终没有插话。
送完客,他回到屋内,看见裴沚一手撑头,另一手空举着歪在塌上,满头青丝胡乱纠缠,藕臂和白细双腿在衣裳被褥间若隐若现,俨然一副旖旎俏皮的美人图。
而画中美人却面目可憎,正冲他咧嘴笑:“姐姐们怎样反应?”
裴沚扭到了手,这倒是实话,不过也并非是在和风玄的拉扯中受的伤。而是祝情这一接太过迅速而且实在,他又有着这般硬朗结实的身子骨,在裴沚看来,摔他身上怕是也不比摔地上好到哪儿去。
瞧见人面上有愧,裴沚也不欲放过,仍是笑嘻嘻道:“祝大人,让您横插一脚,这下好啦。手断比腿断可还要再难受一百倍——我连饭都自己吃不得了!”
说罢,还张了张嘴,示意符离往他嘴里塞果子。
经自家主子这一出,符离吓得不轻,看见裴沚掉下来的时候她腿软眼晕,差一点就倒栽了过去。一瞧见裴沚那肿老高的腕子,她眼就湿漉漉的,心中有怼又不敢直言。
祝情看在眼里,主动上前接过了她手中的果盘。符离投以感激的目光,又哀怨地看了看裴沚,咬了咬牙,退到一旁背过身去抹起了泪。
没她喂,裴沚也不想吃了,干脆翘着脚换了个平躺的姿势。
他兴味索然道:“我看你二位才像是亲主仆,一唱一和,活把我整得像个混蛋。”
祝情含笑道:“化冰,你不是么?”
又拈了一颗果子,轻置到榻上人的朱唇上,指尖划过唇瓣时触感柔软细腻,祝情空了的手顿了顿,声音微沉下来:“吃不得饭,那就由祝某来喂。”
裴沚一惊,张开嘴叫那果子滑进口中,胡乱嚼了两口,鼓着腮帮子大叫:“这怎使得!”
又用肘撑着爬坐起来,盘起了腿,兴致勃勃地替人出谋划策:“喂饭还是免了。祝大人仔细以后晚膳都来我这里用就行。”
祝情怔了怔,语焉不详道:“…化冰竟连这都是一并算好了。”
裴沚故意装作听不出好赖话,说:“哪里哪里。可事已至此,目的却只达成了一半,风玄不会再怀疑你我勾结,但你我来往总要有个由头。我这也是帮他治治毛病,一提到你他就呲牙瞪眼,往后若日日如此,我就一点儿过不得安生日子了!”
祝情苦笑:“化冰为了过安生日子,要把命搭进去。”
裴沚闻言,这才渐渐收起顽色去看他。
好一会儿,他叹了口气:“…祝大人这样说,倒显得我像是那不知轻重的小儿。拢共不过两丈高,就是断手断脚也不至于丢了性命。我此前曾言,我手中的筹码是我要保之物,既是如此,我定会不择手段。而我亦有要守的东西,因此我绝不会拿性命当儿戏。只是于我而言,二者没有孰轻孰重,后者是果,前者是因,我若连这因都丢了,又该怎样得我的果?”
祝情似笑非笑,说:“那若是,化冰肯牺牲掉的东西,乃我之要守呢?”
裴沚这下拧了眉:“什么?”
祝情却不欲再解释。他放下果盘,起身朝门口走去,步伐仍是不紧不慢,背影却满是决然。
推开门后,他顿了顿,侧首道:“化冰,明日晚膳时见。”
然后就扬长而去,经过裴沚的窗前时,也并未看过来哪怕一眼。
裴沚沉默不语半晌,才又骤然躺倒,在榻上四肢大张。
他呆呆看着天花板,自言自语:“祝情闹脾气原来是这样…我还当会有多张牙舞爪呢。”
现在这局面分明是他想要的,连对方的反应都一如他预料的那般,可裴沚心中非但没有得逞的快感,反倒郁闷无聊,胸中像是积满了淤泥。
纵观整出戏,裴沚发觉唯一一个让他感到舒心的瞬间,竟正是意料之外的,祝情接住他的那时。
祝情把他牢牢拥在怀里时,他心里除了惊,分明还有喜。
裴沚自认,这几分的欣慰想必该是来自见识到盟友的异常强大,是一种惊喜。他不禁暗慨,自己还是太小瞧这人了。
此前,他并未将此计告知,是因为他深信这才是万全之策。在他的预设中,当祭台倒塌时,祝情必然定会先去救站在祭台下的女人们,这样自己就可以无阻坠落,从而达成目的。
可是裴沚忘了,他是祝情,是和澜娘一样的近神,世人必须要做选择的事,他们却可以鱼与熊掌兼得。
祝情根本无需身先士卒,一伸手就风雨欲来,狂风把碎木乱石卷着堆在了远处空地。女人们当然毫发无伤,裴沚反倒成了唯一一个需要他在意的人。
这时候,符离已经哭够,红着眼睛,慢慢从角落里挪过来偎在床边:“…殿下,我看祝大人不是闹脾气,而是真的生气了。就算您说摔下来死不了人,只会断手断脚……那也是断手断脚啊!”
“摔断,又不是砍断。”裴沚纠正道,“我娘是江南司空氏,真有意外请她出手,保你主子哪儿断了都保管接上。”
又愧而叹道:“丫头,对不住,但我这么做绝非只为了让你和大伙儿受惊。刚才对祝情说的你也听见了,我费这么大功夫,还不惜破坏了阿吉姐心心念念的那喇节,全都是为了那个‘果’。”
符离耷拉着睫毛,点点头:“奴才知道,您有您的苦衷。”
苦衷么?
这个字眼一出,裴沚通身像是过了道雷,他霎时恍惚语塞,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此二字太高尚,裴沚可以大言不惭地扯一堆冠冕堂皇的道理,但他未曾一次认为自己是有苦衷的。为行大义而不得不采取下策,如此的至善之人才配有苦衷。
而他裴沚在这棋盘上走的每一步,好劣皆是环环相扣,欲将世人囚入他的陷阱。因此他有的,不过都是借口罢了。
缄默许久,他忽道:“符离,早前我说要教你计谋的事,都忘了吧。”
又伸手抚上符离的头,对她说:“你机灵,又有骨气,你跟着裴澜这么久,现在还有风玄做你的老师,你这脑袋里该想些兼济天下、高风亮节的事……”
说罢,疲惫迟来地找上门。他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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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番事件过后,风玄确实沉敛了许多,连汗毛都老实地贴在身上,从头到脚再也挑不出来一根挺拔的刺。不仅如此,还一寻着机会,就同符离一起屁颠儿地跟在裴沚身后,人家走到哪儿,他跟到哪儿,惹得村里人都笑话这三个冤家,说公主殿下像是那王母嫦娥,去哪儿都离不开一左一右两个护法。
祝情也同样遵守了承诺,日日晚上都来他这里报道。他与裴沚、风玄三人坐一桌吃饭,风玄也眼都不眨一下,目光所及只有筷子头,碗,和裴沚那矫枉过正,缠有里外三层布条的手腕。
而祝情也差不多也是一样。
裴沚可算知道此人为何没事儿老笑,实在因其面色无晴的时候,眉宇之间那股凌厉咄咄逼人,唇峰鼻梁本就锋利有如刀刻,此刻则更显凉薄。
裴沚嚼着对方喂来的豆糕,无意间对上了他那双嗔怨参半的眼,一下被剜得呛咳起来。
祝情手擎着筷子,蹙眉道:“化冰,张嘴。”
裴沚用好的那只手一拍桌子,大叫:“我不吃了!”
“我叫你们跟我一起吃饭,结果一个只顾着看眼色,”他恨极了,以一根指头来回指着俩人,“另一个有事儿没事儿还总瞪我……”
风玄闻言,猛然抬头:“祝情!你敢瞪她!”
眼间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裴沚心中崩溃,连忙制止道:“行了!既然都不想吃,那就都别吃了。我们聊点儿正事。”
他非要把这不对付的两人凑在一起,不仅是为了让风玄眼见为实,逐渐了解祝情本性,更是为了互通情报。眼下仍有疑点悬而未决,那些不能直言的暂且撇开,只捡其中能直接朝祝情打听的,让风玄也听听看。
裴沚于是装作灵光乍现,把碗一推,突兀发问道:“对了。还没问祝大人——宝怜姑娘这等奇女子,你是怎么把她招来麾下的?”
风玄一惊,忙转头去看他。
而祝情一听,这也才放下筷子,面上凝肃总算有了松动:“……化冰所说的‘正事’,就是向祝某打听宝怜?”
裴沚一手托腮,眨了眨睫:“我好奇呀。”
再面目可憎的美人到底也是美人,他无意时尚且叫人勾得心驰神逸,这会儿有心挤眉弄眼,则更是百媚千娇,楚楚动人。
祝情怔了一怔,竟是再也忍不住,自嘲般摇头笑了出来。
风玄则难以置信,一脸见鬼地看着他二人。
笑了一阵子,祝情摁了摁眉间,再望过来时,又恢复了从前那蔼然平静的神色。
他声轻似叹:“人在乱世之中成群结伴,哪需刻意招揽。祝某与宝怜,还有这一山的大家,我们都是无根飘萍,碰巧凑在一起,就互相拴系,好有个照应。因缘相聚,因缘相伴。祝某恰巧有些本事,也就略出绵力,替诸位遮风避雨罢了。”
裴沚信他是真心,但风玄听了,却是冷笑一声。
“……我曾听芸湘姐说,宝怜姑娘出身隐军。”裴沚无奈地看了一眼风玄,亦是叹道,“我对隐军了解不多,只知军中人身份不能为世人所知,连到死都要自毁容貌,不能善终。陆姑娘有名有姓,又似乎并不忌讳别人知晓她的身份,这才心生好奇。”
祝情“唔”了一声:“原来如此。”
又如实道:“可宝怜的过往,祝某确实不知。七年前我见到她,她就已经孑然一身。依她的话,也是因为她一辈子听惯了令遣,遇见我时,才会想要做我的手下。”
风玄一面听着,一面小声嘀咕道:“这叫屈服于你的淫威。”
裴沚扯了下嘴角,忙在暗里踢了一脚他的腿。
祝情将这二人的动静听在耳里,却也不见怪,只大方笑笑,拾起茶碗慢饮起来。
三人之间安静了好一会儿,裴沚又问:“你就不问问我,为什么要打听这些?”
能是为什么?
只有他跟祝情在言笑晏晏,却也要风玄也在场,那这番一来二去可不就是专门说给那小子听的。
风玄恨透了祝情,也急煞了想探究他,却是不能问,也不敢问。只因祝情是渡国的将军,也是世子楚问天的将军,他的过去是辉煌是颓靡,都不可能被单独拎出来娓娓道来,而从头到尾不提后者的名字。
祝情乃是当局之人,裴沚这点打算,他亦是清楚不过。
却仍是装模作样,故意道:“化冰这醋可吃错了。我与宝怜,那是战友袍泽;祝某对化冰,可谓一心一意。”
裴沚听得一愣:“……我若有祝大人这般信口开河的本领,我也能做那让人闻风丧胆的魔头么?”
祝情大笑几声,重新拾起了筷子,继续给人夹菜。
“正事”叙完,该点到为止,免得显得刻意,徒引人生疑。裴沚有意转换话题,两人遂又聊了些山中油盐酱醋的事,偶尔互相开下涮,气氛一改前几日的清冷尴尬,此时倒是其乐融融。
如此一会儿,裴沚又想到些别的,他刚要开口说什么,却只听风玄一拍桌子,霍地站起来:“好一个‘因缘相聚,因缘相伴’……那你可曾想过,这些人流离失所,全都是拜你所赐!”
怪不得半天都不吭一声,原是琢磨祝情的话去了!
裴沚吓了一大跳,忙喊他:“风玄!”
裴沚原本想要拦,可对方猩红着一双眼,委屈与恨充斥眼底,转过头来与他对视一瞬,裴沚心中便狠狠一坠,一下子疚与愧俱来。
他迟来地忏悔,这个“救命恩人”的身份实乃强加于人,裴沚可以利用人家已有的愧,但却实在不该再去要求对方把那与他无关的恨也丢掉。
便牙关一松,不发一言,竟是默许了他的发泄。
可风玄却又一下子泄了气,只垂着脑袋,嗫嚅道:“…我出去走走。”
之后门一开一合,人出去了,却送进屋内一阵死寂。
有意无意地,裴沚瞟了眼祝情,却见他依旧云淡风轻,端着茶碗的手腕晃动。碧绿的波沿着碗边悠悠打转,直至归于平静。
裴沚赌祝情不会丝毫不为所动,可他仍是那么冷静,茶已经不烫了,他仍是慢慢啜饮着。
就好像,要把浮到嘴边的那些难言之隐,都哄驱回肺腑,然后埋进最不见天日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