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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祝某做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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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和日丽,碧空如洗。长木纵相横错的巨大鸟形祭台上,风玄和裴沚身着华服各据一边,均是一副臭脸地立于鸟头背后的狭小平台上。
期间风玄的目光偶然扫到台下的符离,一脸愁容的她想起主子早前交代的,忙强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谁料风玄一看,脸竟更黑了。
符离:“……”
那喇节有三大传统——祭先祖,吃糍饼,跳月鸦舞。
这吃饼和跳舞并无许多繁琐讲究,但就如中原过中秋、上元那样,餐宴饮食只是锦上添花,赏月、看花灯才是重头戏。而那喇节的重头戏,便是这祭祖。
说是祭祖,祭的却并非自家的祖,而是月鸦族人深信不疑的全族人祖先的救命恩人,也就是早前窦阿吉讲述的故事中的雄鹊和雌鹊。
那时听过故事后,风玄颇持疑态,裴沚虽不顾尴尬也要让人闭嘴,可若平心而论,他内心里同样觉着这个传说实则漏洞颇多。
故事据说发生在千年前,是真是假当然已无从考究。可起码距今的八百年间,九州大地的神明只有现如今上面那一位,如若当年也真是他将自己的坐骑贬下凡尘,那在裴沚看来,这位天老爷也未免妒心太重。
既非人与神的僭越之恋,一雄一雌两只凤凰,在其座下终年低头不见抬头见,他们之间生情是何其顺理成章的事。
若是裴沚,身为君父,因他两人相遇结缘,他肯定十分乐意做这个证婚人。
裴沚好笑地想,自己年少时因气作下的一句“赐人老死恨未生”,可别真是一语成谶。
况且,就算是那对神仙鸟救了月鸦族的祖宗,但若是始鹘女心一横把它们抓来吃,如此也没能走出雪山,那月鸦族岂不是要断子绝孙了?要说祭祖,裴沚觉着这始鹘女才是真正该被祭祀追缅之人。
但话又说回来。
九州大地,六国各族,虽都听命于那位天老爷,却仍是各有各的习俗,各有各的崇奉。每个节日背后都有渊源,不管是杜撰还是事实,但节日终归是拿来过的,而非给人刨根问底的。
唯一可以肯定的真相,便是这些大大小小的节日虽各不相同,最终的目的却都还是一样,人们在这一天,要么与久不相见的亲眷团聚,要么将未尽的前缘重续。在世为人,都是有畏有惧,有苦衷也有借口。节日的存在,是给人们一个名正言顺的机会,让他们的畏与惧,苦衷与借口都有处寄托。
因为相信上天有眼,所以不轻易践踏生灵。
因为是过节,所以漂泊在外,宛如游萍的浪子才能偶尔不再倨傲,放任自己思念那色厉内荏,从不轻言牵挂,却又日夜苦守自己这不孝子的父母。
思绪至此,裴沚不禁想起父母胞妹。
一家四口,却是零零落落,似是活在四个不同的尘寰。
胸口忽如其来一阵揪疼,痛得裴沚一下回过神,横下了心。
原本,作为典礼的一环,扮作雌雄凤凰的二人只需在这两丈余高的祭台上绕走五圈,最后一圈时依乐声原地旋转,之后互相行礼即可,这期间本不需要有任何交流。
但在芦笙响起,他们开始走第一圈后,裴沚只用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漫不经心地道:“那时我和祝情浓情蜜意,你看得可还开心么?”
原本心不在焉的风玄听了,一下睁大了眼睛,怒火从心头窜起。
裴沚笑笑,继续添柴。
“早前你说,祝情对我有情,我本不信,还极力辩解。我原想,若祝情爱慕我,而我并无那心,于他该是羞辱,是耻迹。他祝元虎是什么人,是心狠手辣、歹毒诡诈的魔头小人。全天下最美的女子都云集在他这斧头山,我长宁就算骨头硬、不识好歹,他想要的强取豪夺便是。可那时,多亏你一番话点醒了我。他又不是什么好东西,祝情若是对我没有半分心,恐怕也不会对我客气至此。事后我去和他当面对质,原本只是用玩笑话试探,结果,竟当真有此事。”
他一面缓声说着,一面闲庭信步,全然不知身后的人已经死死攥住了拳。
“他若不承认还好。我便也能继续装傻,只当是玩笑揶揄,说了听了就过了。可他这一认,倒像是往那油浸过的柴草垛上溅去一粒火星,你是不知道啊,我那心中震惊、诧异、纳闷之余,竟还有羞悸和欣狂。我与祝情,我们竟是——”
裴沚忽然顿住话语,也停下脚步,蓦地把身一转,“两情相悦。”
此四字说出,四圈已经走完。但还没等开始走第五圈,风玄已是忍无可忍,猛骤然出手掐住了裴沚的脖颈。后者禁不住突如其来的袭击,被搡得连退几步,后背狠狠撞上了栏杆,半边身子摇摇欲坠。
女人们正在台下努力弹琴吹笙,有谁眼尖,率先发现了异动,吓得惊叫拍停身边的人:“哎哎,这怎么打起来了?!”又急急看向人群外的祝情,意欲求助。
却不知这祝公子今日发了什么愣,风玄中毒他都能迅雷之势出手,如今轮到公主遇险,他竟是纹丝不动,似是打定了主意要袖手旁观。
可谁又知,束缚着他脚步的不是无心,而是带着滚烫扑在他耳畔的那句“无论发生什么,你不要出手”。
风玄的力道足以拉开百斤重弓,此时执上纤细咽喉,殷红瞬间从他指节下晕开,裴沚脸颈处成了一块成色极好的鸡血石,一条条青筋被逼出,像极了玉上裂痕。
裴沚眼前已是发黑晕眩,恍惚间看得到胞妹裴澜的脸。可他要说的还很多,于是强使出吃奶的劲儿,堪堪掰开些许对方的指尖。
喉头热血黏腥,被他混着唾液,侧头狠狠啐了出去。
“…是啊,杀了我!你的深仇大恨我才是祸首,杀了我,再杀了祝情,你心头怨念可解,天下能太平,郡主与你之间的嫌隙也会无影无踪!出去之后,你就将真相大白于天下,你风玄自此就是九州的英雄!”
裴沚呲着一口红牙冷声笑着,眼中不可自扼地有泪渗出,却并非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的那股狂戾,“既是如此,你在等什么?郡主可在底下看着呢,你快杀了我,好换你们兄妹同心团圆!”
他喉管被钳,声若游丝,却是振聋发聩。风玄闻言,惊惧霎时贯穿四肢百骸,他急忙看向台下。
符离和风傲雪二人就站在不远处,能将他手上的动作,和裴沚的岌岌可危看得一清二楚。符离手捂着嘴,惊恐万状,泪已涌了一浪又一浪。
而风傲雪,他那从记事起就在一起的,比自己的兄长还更像亲手足的堂妹,她愣在原地,清澈翠蓝的眼中无怒也无畏,反满是最无侵略性、也最不能让风玄接受的陌生,还有失望。
风玄在错愕间,五指一下失了力。
裴沚却反手握上对方的手腕,逼他继续掐紧自己。
风玄回过头,又惊又急,忙一声怒吼:“长宁!你莫要再激我!”
裴沚死死扣着他的手,骂道:“你这会儿倒是拎得清,知我是故意激你,可你怎的还是上钩了?想起来郡主还在看,就急煞了要做一个冷静持重的兄长,看来我该庆幸,要是她没在这儿,我裴枕凝今日就要成你掌中亡魂!”
然后深吸一口气,终于狠狠甩开了对方的手。
“…风玄,你把我捧得可真高啊。什么你认识的裴澜不会利用他人之情,说得好,说得妙,众人都说我裴澜是近神,你倒好,直接把我推上去,简直比真正的那位神明还要再胜一筹!可惜郡主说得没错,你总是晚一步。
“一年前郡主被送来给祝情,你因不曾出力拦护而愧疚恼恨至今,你说将我视作手足,那么数月前我将要入斧头山时,天下人一早皆知此乃谋计,都盼着我能将祝情迷得神魂颠倒,你敢说你对此事毫不知情?可那时你怎么没有跳出来告白天下,说你认识的裴澜才不是如此这般的卑劣小人!?
“天尚且阴晴不定,就算是我,也是生于尘俗、长于人间的,在红尘里染上过七情六欲的平凡人。你既知我们都已不再是垂髫小儿,又何需说什么你认识的裴澜!往事不可同日而语,那时事态尚且乐观,可如今火烧眉毛,我要救九州,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行不通,我活着九州才有希望。可英雄既不问出处,生死关头又何必问手段?若祝情真的钟情于我,他痴心越深,我能阻止他劫天的可能就越大。祝情其人仍有大用不说,若真能无需杀戮就可以平定动乱……你究竟明不明白!”
刚使出全身的力气对抗,裴沚已是筋疲力尽,腿酸脚麻,不得不凭栏而倚。如今又是好一番耳提面命,字字句句都噙了牙关的残血,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由心而生的寒凉通向五脏六腑,把早前受的风寒并算,一阵剧猛的咳嗽像是要把魂魄都给震碎。
一向高高在上、无所不能的长宁公主裴澜,如今卧坐在这狭小的平台上,像是零落的梅,只有枝干还倔强屹立着。
风玄向来只见过风光无限的裴枕凝,如此这番颓败的姿态,并非他憎恨的祝情所致,反而出自自己之手。他惊悟悔愧之余,心中升起一种不详的预感,颤声道:“裴澜,你……”
“实话告诉你,我已自封灵根,这是换我进入斧头山的筹码。”裴沚好容易平下了呼吸,也缓了神色,声却仍是怆然。他一只手半撑着身体,将另一只手暗暗伸向身后,他倚靠着的那根木杆的绳结处。
“此事只有祝情,我父王,以及几位近臣知道实情。现在别说祝情杀我如草芥,只论蛮力,你要取我性命也是易如反掌。如今我将这致命软肋暴露与你,便是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若认定尔等那赶尽杀绝之策更胜一筹,那凭这么多年的情谊,我信你。但我求你杀了我——我裴澜这辈子上天入地,只活过神仙的命,眼下失了灵力,与其拖着凡胎回到世俗受人们可怜可哀,不如被打入奸佞之列,战死在此,让人们恨我、憎我、后怕于我……虽然憋屈,倒也痛快!”
他的这番话,字字铿锵,其悲其戚撼天动地,但其实有八成都是演的。
风玄是个外强中干的主,他何尝不知?早前指摘对方当缩头乌龟,也并非真的意在责怪,因为裴沚打心里清楚,这小子跟懦弱二字绝对八杆子打不着边。他只是跟他那堂妹一样,心肠软得像烂泥,这个放不下,那个也丢不掉,到头来只有两头都辜负。
他之所以那么说,不过是为了勾出风玄心中的愧疚。
老师兰胤教给世子裴沚的,向来都是君子之德行。唯独一次,老师曾言,滴水之恩,涌泉相报。而裴沚想到的是,那么反过来也就是说,如果想让别人对我报以涌泉,我就要在适当的时机,给对方一滴水。
兰胤听完愣怔片刻,后豁然失笑,边摇头便骂:“好你个不肖之徒,倒是懂触类旁通!”
笑罢,又捋着须悠悠道:“那你可知,若对方是那河中游鱼,本不缺水呢?”
少年的裴沚闻言,思索片刻,却是垂眸敛目,摇了摇头。
兰胤遂答:“既本不缺水,那在施恩前,便想法子先使其搁浅。”
裴沚好一通口舌下来,风玄本就如那被冲上河滩的鲤,奄奄一息,败得彻底,再怎么拼命以身拍地也都跳不回水中去。可是这还不够。
裴沚还要给他一滴水,好让他日后有的报答。
最好是,救命之恩。
风玄早已经溃不成军,此时哀怔着,泪流满面地跪坐在不远处,被推搡被掐脖子的不是他,可也不比衣冠不整的裴澜少狼狈到哪儿去。
良久,他才抹了把脸,颤颤巍巍地走过来,上前来扶起了疲惫虚弱的裴沚。
被愧绑架的风玄不发一言,垂着眼不敢看面前的人,连搀扶对方的手都惶于施力,战战兢兢。
裴沚轻轻握着他的手,笑笑,同样没说什么。
而他早在背后拉住绳结一头的手却忽然猛一使力——
这鸟头祭台本就是由数根长木拼搭而成,木条与木条间环环相扣,根结盘固,一根木头的稳定以另一根为基础,一根晃动,那么整个祭台就会土崩瓦解。
那几天裴沚格外积极的忙上忙下,其实正是为了摸清祭台的构造,并寻着机会,在木架子顶端连接鸟头与鸟身的连接处打了个紧实的活结。
就算风玄那时并没有挑破,裴沚也本就打算来这么一出。他就原已打定主意,摔断一条胳膊腿,顶多百天就能养好,却能换风玄这小子从此以后对他犹疑尽消,唯命是从,此乃再划算不过的买卖。
毕竟,能战胜一切冒犯的非爱亦非恨,而是往往是欠下的人情。
对于祭台的突然倒塌,裴沚是唯一提早有预料的人。他在众人的惊叫声中,眼疾手快地一把将风玄推开,使他撞上身后不远处的唯一一根还屹立不动的中枢稳木。
风玄没了灵力也有一身功夫,碰到稳物下意识地抱紧爬上后,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伸出手就要唤风,五指间却空无一物,这才想起自己这半仙儿在这山中不显神通。眼看着裴沚从两丈高的祭台急速坠落,他破声大叫:“裴澜——!”
裴沚却闭上眼,怡然迎接着自己即将到来的漫长病假。
可谁知,他没有摔到地上,全身各处也没有四分五裂的痛感传来,反有一股暖意,通体挨着的地方都又软又结实,心跳声穿过胸膛鼓击在耳畔,像极了是谁的怀抱。裴沚乍然睁眼,发现是祝情将他接了个稳稳当当。
他面带微笑,声音柔中带厉:“化冰,你让我说你什么好。你既要跟祝某当相好,又要我看你遇险却弃你不顾;可祝某做情人时……是断看不得心上人受一丁点委屈的。”
裴沚听了这话,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但也再懒得争辩。想到风玄还在看,他叹了口气,干脆头一歪眼一闭,装起了晕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