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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你瞧见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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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顾无言许久,裴沚斟酌着言辞,再度开口:“祝大人,这应该不是你同风玄第一次见面。”
祝情放下了茶碗,“确实有过一面之缘。多年前风玄殿下造访问天阙,与世子殿下结为好友。祝某作为近侍,曾有幸招待。”
裴沚顿了顿,长长叹了口气,心中升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无奈。
他这位盟友虽强大,有些时候却也过于坦诚,糊弄两句就能过去的事,祝情总爱实话实说。裴沚作为同一条船上的人,很想提醒他如此毫无顾忌,容易叫人踩了尾巴。
可转头一想,这世上有谁能,又有谁敢踩他祝情的尾巴呢?
离他最近的人只有裴沚,而他对他又似乎格外的口无遮拦。
好在裴沚良心尚存,他拈起祝情的尾巴,放了到一边。只道:“那你应该知道,风玄为何会恨你至此。”
祝情笑笑,却是不语。
临近就寝,他今日没有将长发扎起,只半披半束,任那一头黑幡乖顺地倾泻在脑后。裴沚支着脑袋凝视,心想战旗不在战场上飘摇时,破损与斑驳血迹就格外显眼,叫人一眼看过去,想到的不是那些英姿飒爽、丰功伟绩,而是他刀下数不清的亡魂,是痛和伤。
这世上怎会有人松懈了姿态时,竟比整装待发还要生人勿近?
孤寞得太久,悲辛都已经纹在头发丝上了。祝情倒像是该有苦衷的那个人。
窥探人之内心并非自己所好,裴沚非礼勿视地撤回了目光。明明已经饱得差不多了,他却还是拈起了一块点心。
好好的核桃酥被捻得掉渣,裴沚才又道:“放心,我既说过不会刨根问底,那便不会追问。只是真相如何,全天下只有祝大人知道,因此你不说,世人难免会猜忌……”
“化冰。”祝情忽然唤他,“风玄殿下也是你的盟友么?”
这还是对方头一回在他说话时打断,裴沚不免一怔。
镇静下来后,暗暗揣摩他这一问的意图和期许,却发现是或不是,裴沚竟无法给出二者之一的答案——说到底,风玄乃是被他强行拉入局的人,若是明白他的真正所图,别说结盟,不一掌将他拍个扁就不错了。
裴沚不动声色地冒着汗,不置可否:“……狡兔尚有三窟。我若是要活着,就不能只有一窟……”话说到这儿,他才觉得有不妥,于是改口道,“就不能只走一条路。”
祝情这下失笑:“哦?听着像连祝某的死法你都想好了。”
裴沚也笑答:“祝大人哪里的话。如今我灵根已封,你死了我也活不成。”
又才想起来自己早前要说什么,趁思绪溜走前,见缝插针道:“说起来,风玄那小子的灵根,你打算什么时候给他解?”他故意把话说得严重,语气愤愤,“我拉拢他就因为他也是个半仙儿,你倒好,将他打下凡,倒把他变成了我这里吃干饭的空心儿馄饨。”
这说法忒滑稽,祝情忍着乐:“…祝某从未锁过风玄殿下的灵根。只是这山中设有结界屏障,出了山自会恢复。”
到头来,这顿饭吃得裴沚身心俱疲,倒颇怀念起前几天,三人坐在一起大眼瞪小眼,只有碗筷在碰撞的时候。
见祝情连茶也不喝了,裴沚知道应是时候作别。他率先起身,说:“我去看看那小子。”
言下之意是,请祝大人自便。最好能在我二者回来之前就先行移步,省得风玄把我这剩下的夜晚也搅得不得安宁。
将要迈出门槛时,却听祝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若认定祝某是你的一窟,那么我会保重。”声音醇厚幽沉,像一只夜泊的舟,悠悠荡来裴沚的肩头耳边。
“化冰,你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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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的夜晚,月圆似盘,裴沚百无聊赖地坐在院内石几上,琢磨着今年中秋月饼该吃什么馅儿的。
在他和祝情谈话的期间,风玄去找了一趟风傲雪,却是碰了一鼻子的灰。所谓余毒产生幻觉的那套说辞,不过只是用来搪塞众人,而知风玄莫若她,再加上她这会儿与裴沚心照不宣,祭台上发生了什么她猜也能猜个七七八八。因此风傲雪当然不会买账。
可她倒也没有如此前一般大发脾气,只是心情复杂无比,不知该作何反应,就只有逃避。风玄在院中见那屋内烛火摇曳,人影踌躇徘徊,却始终没有给他开了那扇门。
风玄无比沮丧地回到竹屋,看见裴沚在等他,心里才有了少许慰藉。
他走上前与对方坐在一处,就像曾经二人一起坐在角楼上那样。
风玄问:“裴澜,在想什么?”
裴沚眼都不眨,答:“我哥。”
风玄一愣,默默转回了头,竟是噤口不言起来。
裴沚哭笑不得,忙道:“骗你的。我只是在想红豆沙和绿豆沙哪个更甜……”
却再也于事无补,风玄像没听到似的,不为所动。半晌后,又执着地捡起裴沚的随口诌的话头,说:“我和风傲雪从小一起长大,纵使是堂兄妹,但我也一次都没觉得生分过。”
裴沚无奈极了,手抚上眉间,犹豫片刻,决定仍把耳朵敞着。
风玄接着道:“反是阿兄与我……比起兄弟,更像君臣,自懂事起,我和部落的其他人就都知道,他会接替父汗成为下一个守护漠北的王。面对阿兄时,我心里的敬和畏远胜过血脉亲情,他对我来说是不能僭越的我的主人,我们注定无法像寻常人家的兄弟那样。他的话我可以不同意,但是我永远不会否认。”说着,他稍停顿,“在我的成人式上,阿兄曾说,如果能回到我们都是孩童的时候就好了,他想要一生都只做我的兄长。那时我不解其意,而现在……面对风傲雪时,我竟有同样的想法。”
“我忘不了,去岁各族长难得老聚首,一起讨论风傲雪的去留。她的性子那样桀逆放恣,却是头一回,一句话反抗的话都没有说。风傲雪是我的堂妹,贵为郡主,可到底不是公主。我那时根本没有想过,于她而言,我是不能冒犯的。我们的情谊被扣上长幼尊卑的镣铐,我二人之手足情深,我知,她知,旁人却不知。她看向我时,眼中分明满是哀求,我却畏惧让父兄失望,害怕自己的真实想法会辜负整个部落,因此我选择了缄口不言。而对风傲雪来说,这不是背叛又是什么……”
裴沚听着,放下了手。
良久,他轻声道:“那么那时候,你心中真正所想又是怎样的?”
风玄垂下脑袋:“我想的是,全都是放狗屁。”
纵使他是草原上长大的,是不拘小节,狂傲不羁的被中原人称为“北蛮”的风国人,但风玄自幼识礼知书,说话向来之乎者也,又严于律己,裴沚还是头一回从他嘴里听到这样粗俗的话。
他试探地问:“…你再说一遍?”
风玄却十分肯定,平静地重复:“我说,全是狗屁。”
他道:“古往今来,所谓和亲,向来都是最劣等,最残忍的下策。用我们好人家的女儿,去换敌者与自己交好,不仅让她们沦为以美色侍人的玩物,也根本不能服众,反会动摇百姓内心对国家的信任。一个什么样孱弱的国,才会以牺牲子民的后半生,去换取那虚无缥缈,浮于表面的和平?若真是相安无事也罢,可一旦对方不仁,我们的女儿就会成为人质,在敌国受尽折磨屈辱!若真想要缔结良缘,那就该像镜芷那样,公主和世子结亲,才算得上门当户对。明知对象是那臭名昭著的恶鬼魔头,嘴上说是和亲,却一个二个舍不得遣出真正的公主,倒叫一个连封号都没有的郡主来与祝元虎作配!为什么?因为她可有可无的,少了也无所谓。就算遭遇不测,国没有她不会灭亡,只有她的父母会哭,只有、只有我会哭……”
风玄的情绪越来越激动,说到最后,竟是泪流满面。
高大的漠北儿郎不肯在好友面前暴露脆弱,他霍然起身迈开几步,只将背影和一头月光下波光粼粼的卷发留给裴沚。
裴沚心中百感交集。
一方面,身为对方阴差阳错的此生挚友,裴沚庆幸不已。因这如今的风玄,和当年坐在角楼上,稚言着九州归一的少年风玄,仍是同一个人。只是年纪越长,他的赤子之心怕是就会如这林中竹,曾是破土之笋,可一旦长成,却注定会被逐节砍断。
风玄在漠北三十一部面前保持沉默,风傲雪那时说她不怨,裴沚深信不疑。
因他也是直到今日才惊悟,他和风玄虽皆为君父之臣子,但真正作为王子活过一生的只有后者。有那许多身不由己、言不由衷的,也从来都是他。
裴沚喃喃道:“如果你真是那么想……就去郡主跟前,把这些话再说一遍。”
风玄几下擦干净脸,哑着嗓子道:“…物是人非,风傲雪说的没错。一切都晚了。”
裴沚却反问:“一切都晚了么?”
他忽地一鼓作气,把腿放到几面上,用好的那只手撑着站起来,一下子就比个头儿顶天的风玄还要高出许多许多。
他垂着眼与人对视,道:“你说,我总爱俯视——确实如此。但我终归不是神,我低下头时,看到的不仅有芸芸众生,还有脚下的路,以及其能延伸去的远处。郡主曾对我说:过了就是过了,只执着于纠正过错当然为时已晚,而若打定了主意不再重蹈覆辙,那么来日方长,你有的是机会。她读书没你多,却能说出这番话,分明是这样一个天生有慧思的人,你却要就此放弃她么?”
风玄睁大了眼睛:“我怎么可能会——”
裴沚不紧不慢地打断:“可你却是叫她这么想的。”
他叹了口气,指向远处,“我眼中看到的,是郡主仍然在等你。不过不是带着满腔家国大义的你,而是仅仅是作为她的兄长的你。你既来到这山中,眼下出又出不去,不如和这里的所有人一样,暂且将你的使命也好,后悔也罢,尽数抛之脑后,这一次,让郡主在你心中站在天下存亡之前。莫要忘了,此刻此地,只有你才和郡主才是真正的血脉相连的亲人。”
风玄闻言,沉默许久,又走回来,和他一起站上了石几。
裴沚这下又得仰视。他蹙起眉,古怪地说:“你这人有意思,怎么我干嘛你干嘛?”
风玄却无视了他这句,只怔怔看着那月亮,说道:“裴澜,你知道么?这几日我想了很久,你就算是真的爱上祝情也没关系。高处不胜寒,纵他是世人之敌,但至少能同与你在此处作伴。这世间我再想不出第二个人,有谁能像他一样和你并肩。”
又转过头,定定与他对视,“可我还是那句话……裴澜,若你当真意图玩弄九州,我也一定会杀了你。”
裴沚不是没见过风玄正经八百的样子,因这人色厉内荏,以往他都半听半信,可现在,裴沚知道,风玄这回一定是真心的。
他不禁一怔,而后放声大笑。
挚友扬言要取他性命,他却像个疯子似的,不悲不怒,心中有的全是酣畅痛快。
好一会儿,裴沚揩掉了眼尾被他笑出来的泪珠,道:“你可要说话算数。”
月明星稀,晚风犹如海上浪波,一阵又一阵,冲走裴沚胸腔里那层层叠叠的后顾之忧。
他在心里接着道:风玄,我向你保证,根本不会有那样一天。倒不是我有多牵念这世间众人,而是我根本就不是该在此处之人。总有一天,我会被打回原形,而你认识的裴澜还是那个裴澜。
风玄,你所言没错。你我熟知的乃是同一个裴澜,她不会欺瞒,不会诓骗,更不会像我这样,自以为是,去操纵他人的情感。她是有天大本事的女子,只因我确实过犹不及,使得出的便只有这等拙劣手段。
裴沚又微微偏过头,隐在竹林间的那身影迟迟挪不动脚步,他便知道,唱戏的还是自己,坐席上早已换了观客。便改了唱词,轻轻吟念——
祝情,祝情。
若你钟情的是光风霁月、光明磊落的吾妹澜娘,你爱对了人,但我劝你想都不要想。
可若你是一个可怜虫,没见识过真情,让你沉沦更深的竟是这皮囊下的内胆的假意……
祝情……你瞧见啦?
我正是如此阴鄙之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