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后即焚》昆伊

3、2.格子裙

　　这房间的隔音很差，房间外的交谈声和脚步声持续到了后半夜，差不多到了凌晨，池昭才终于生出些惺忪睡意，朦朦胧胧睡着没多久，闹钟就亢奋地响了起来。
　　池昭摸索着关掉了闹钟，暗暗决定等清醒了一定要把闹钟铃声换掉，就算是偶像褚褚写的歌，她也怕在这样人神共愤的工作日早上听多了，会觉得这歌怨气重。
　　在心里默默倒计时作为对起床的最后缓冲与抵抗之后，池昭终于不情不愿地起了床。
　　啊，新同事，新工作，以及，又要去一所新的学校。

　　池昭慎重地从行李箱里选了条黑色的长裙子，这个颜色和款式都保险、稳妥、不容易出错，只要化妆的时候好好遮一下黑眼圈，看起来应该就会很体面很得体了。
　　池昭捯饬自己的时候，池清韫已经在楼下饭店里买到了早餐，池昭没什么胃口，但还是装模作样地喝了几口粥。
　　收拾妥当准备出门的时候，池昭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是一条微信未读语音消息。
　　池昭一边带上宾馆的门，一边点开那条语音，薄荷的声音从指间蹦跳着传进池昭的耳朵里：“昭昭！你今天是不是入职！”
　　上一条语音还没听完，下一条语音就又弹了出来：“好嘛，咱们宿舍读研的读研工作的工作，就剩我还是无业游民了，怎么说，当社畜的感觉怎么样嘞？”
　　池昭笑着按下语音发送：“你怎么起这么早，本社畜预备役还在报到的路上，这个点小学还没上早读呢。”
　　薄荷的语音里有个大大的哈欠：“这算我起夜，我还要再睡个回笼觉呢，我等你新鲜出炉的社畜心得啊！”
　　池昭憋着笑保证：“好好好，我肯定第一时间向您汇报。”

　　池昭先在街对面观察了一下，学校门口没有人引导，池昭只能去跟警卫室的保安沟通。
　　保安疑惑地听了池昭的来意，说要打个电话问问有没有这回事，池昭默默站在门口等。
　　不多时保安从警卫室的窗口探出身子来，给池昭指了个方向：“小姑娘，你朝这边儿走，这是主楼，你先上四楼会议室等会儿。”
　　池昭跟保安道过谢，深吸一口气，终于踏进了这个她将要赖以生存的地方。
　　这个时间孩子们应该是要去上早操，都嬉笑着从教学楼里往出走，池昭远远看着，等大部队都走得差不多了，池昭才进了教学楼，迎面还是能碰到一些孩子，她们都好奇地打量着池昭，有些孩子还对着池昭敬队礼，跟她说“老师好”，池昭有点受宠若惊，对每一声问好都认真回应着。
　　找到空荡荡的会议室时，池昭才知道为什么昨天前台说这个宾馆住了几个新来的老师，自己却一路上都没见到，原来自己又是来得最早的那个。
　　池昭挑了离主位不远不近的座位坐下，耐着性子等其他的同事到，她拿出手机想给薄荷发微信，字打了一半又想着薄荷这会儿在睡觉，于是又把聊天框里的一串文字删掉，干脆熄了手机，从窗户看外面的学生跑操。
　　天幕透蓝，云层薄软，阳光攀过高山，不受束缚地喷洒在褪色的红跑道上，一块一块的小小方队在充满活力的音乐声中环绕着足球场行进，小方队们并不全都齐整，但是偏偏又鲜活得可爱，池昭眼含笑意，正看得出神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池昭转头看去，来的女孩儿看上去年纪跟自己相仿，眼神中又对陌生环境的探寻，池昭心想着是要主动一点跟生人破冰，于是池昭尽可能热情地跟她打招呼：“你好，我是池昭，是今天来报到的新人，请问你也是来报到的吗？”
　　“嗯，赵佳静。”对方及其冷淡地回了一句，坐到了离池昭两个座位远的地方。
　　当然，也有可能只是自己听着冷淡，池昭想，也许这个新同事只是性格如此，并非对人不友好。
　　池昭告诫自己不要多想。
　　等了约摸有半个小时，池昭的新同事终于都来齐了，除了赵佳静，还有三女一男，校领导还没来，几个人就先加了联系方式，拉了小群。池昭很少说话，只在交谈中默默将每个人的名字和学科都一一对应：赵佳静看着就很理智，果然教数学；坐在她左边的冯世婷跟她一样教语文；右边的党茹看着纤弱，但却是体育学科；池昭正对面的曹毓歆是英语老师；唯一的男同事伯明泽教音乐。
　　“咱们就这么干等吗？什么时候有人来管管我们？”曹毓歆有点不耐烦了。
　　伯明泽不以为然：“没人管就是没活，没活不是更好。”
　　几个人闲聊着，又过了十多分钟，才有两位女性一前一后进了会议室，年纪稍长女士一进门就笑着跟大家打招呼：“哎呀，真是不好意思，早上我们环节干部开了个会，这学期事情太多了，会上多花了点时间，这不，那边一结束我们就赶紧过来了，我代表校方欢迎各位新同事！”她边说边坐到主位上，翻开了手里饱经风霜的笔记本，“我自我介绍一下，我叫窦兰英，是学校分管教学的副校长，这位是翁萍，小翁主任，以后你们教学上的问题都可以找小翁主任处理。”
　　大家也各自介绍了一下。
　　窦兰英微笑地听完大家的话，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本子，又极富亲和力的对大家说：“我看了大家的档案，你们这一批都是外地考过来的，今天不急着说工作，大家有没有住宿的要求？”
　　大家纷纷点头。
　　窦兰英看起来有些为难：“唉，咱们学校倒是可以住宿，就是条件不太好，没有住宿的学生，也就没有食堂，一会儿先让小翁主任跟你们等后勤庞主任吧，先把你们的基本生活解决一下，我这儿还有点别的工作，得先走了，小翁，新同事就交给你了。”
　　翁萍点了点头，池昭能从她脸上看出很浓稠的疲惫。

　　庞主任从翁萍手里把他们这些新兵蛋子接走，楼都没下，在走廊尽头拐了个弯就停了下来。
　　“咱们学校基本没有全天住宿的老师，只有个别需要中午在学校休息，生源越来越少，我们就把这层空出来的办公室改成宿舍用了。”庞主任打开房门：“咱们地方有限，小伙子你跟着别的男老师住，一会儿我领你跟人家拿钥匙，姑娘们就只能在这间里挤一挤，理解一下哈。”
　　池昭站在人群最后面，向着那间紧紧拉了窗帘的屋子里看去，三张学生宿舍制式的金属架上床下桌，靠墙空出来的地方立了两个分格带锁的铁柜子，中间拼了两张课桌，两侧放着些配套的凳子，这些就是房间的全部陈设。
　　五个人六个床位，有两个必须睡上铺。
　　曹毓歆一侧身进去，把包往一个下铺上一放：“这个地儿我先占了。”
　　池昭只是看着她们挤进去占下铺位置，没有要进去的意思。
　　伯明泽看了看屋里的女孩儿们，又看了看池昭，饶有兴趣地问：“你不进去占一个下铺吗？”
　　池昭摇了摇头，“我无所谓，睡哪里都行。”反正从没争到过什么。
　　里面分完了宿舍，是党茹主动退出了占位。
　　“刚才小翁跟我说了，今天你们不用工作，有行李先把行李搬进来，收拾一下宿舍，回头窦校长忙完了再给你们安排工作。”庞主任将钥匙交给表现得最积极曹毓歆，“钥匙只有这么两把，回头你们每个人去配一下吧。”
　　“你们早上都吃饭了吗？要不我们先一起去吃个饭吧，吃完饭才有力气搬东西嘛。”冯世婷向大家提议。
　　大家都点头同意，池昭犹豫了一下，想起池清韫还在给她找出租屋的路上奔波，于是只好回绝：“我就不去了，我妈妈也来了，中午我陪她吃，下次有空再跟大家一起吃吧。”
　　“这么大了还要妈妈送啊。”伯明泽开着玩笑。
　　池昭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只拿起手机在微信上告诉池清韫有宿舍，自己想先住宿舍试试。池清韫也回复池昭她这一上午在附近的几个小区的看了看，加了几个中介，但环境都不是太好，没找到一个合适的。
　　池昭比池清韫更先一步回到宾馆，她出门时怕自己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池清韫回来了进不去门，就把房卡给了池清韫，现在只能在房间门口等着池清韫回来。
　　“宿舍环境怎么样？”池清韫一回来就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
　　“……”池昭沉默了一阵，才回答道：“还可以，下午我就把行李搬过去。”
　　池清韫再三跟池昭确认住宿没有问题，这才放下心来：“那我吃完饭就买下午的票回去了。”

　　池昭从客运站送走池清韫，回到宾馆去拿行李，前台看着她拉着两个行李箱退房，随口说道：“半个钟头前还有几个小年轻一起搬行李来着，我还以为你们是一起的。”
　　池昭知道前台说的是赵佳静她们，毕竟这个学校附近，也就只有这一家宾馆。
　　池昭拉着两个行李箱一路磕绊的来到主楼楼下，正四下环顾要先把其中一个行李箱放在哪里才不会挡住学生磕了碰了，那只行李箱就被一双手接了过去。
　　池昭回头，第一眼就看到了那个人身上格子裙，深深浅浅的蓝规则地交错在轻柔的布料上，熨帖地包裹着她的腰身，裙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抚过她的脚踝，那双白色的高跟鞋没有半分迟疑地停在池昭眼前。
　　“要去几楼？”穿格子裙的年轻女人轻巧地问她。
　　池昭看向那双明亮的笑眼，嘴比脑子快了些：“四楼。”
　　得到答案后，格子裙利落地转身，提着池昭的行李箱往楼上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