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后即焚》昆伊

2、1.山

　　大巴开上盘绕的山路后，池昭才后知后觉地生出些许忐忑来。
　　明明两个月前还是刚刚毕业的大学生，现在就稀里糊涂地考上了老师，要去学校报到了。
　　很多问题她都没来得及考虑，就被亲朋好友的祝福和恭维淹没。
　　“一毕业就有了铁饭碗，这辈子都不愁了，可真争气。”
　　“就是嘛，现在越来越不好考，考了好几年都没考上的大有人在的，一毕业就能考上，很厉害了。”
　　“女孩子当老师很好啦，这下她爸爸在天之灵也终于能安心了，她爸妈一直挺希望她有个稳定工作的。”
　　“哎呀昭昭啊，还记不记得阿姨儿子呀，你们小时候经常一起玩儿，有空再见见吧。”
　　就连妈妈也说过，她们单位的老师们也都很关注自己，觉得她一定能考上编制。
　　一直都是这样，池昭在大家眼里从小就学习好，懂事有礼貌，大家都对池昭抱着客套的期待，池昭很受用，这是压力，也是荣誉，是池昭一直努力学习做个好孩子的动力，有了这份稳定体面的工作，池昭觉得自己也生出了几分底气。
　　池昭将视线从窗外陌生又荒芜的山景拉回来，转而落到身侧妈妈池清韫的脸上。在池昭的记忆里，妈妈一直是被宠着的，气质优雅的女性，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眼角的皱纹已经这样深，两鬓也生出丝缕白发了？
　　池昭将脑袋回正，努力摆脱眼眶中温热潮湿的感觉，至少自己能挣钱了，就可以替妈妈分担一些了。
　　下一刻，池昭感觉到池清韫的手覆在她手上，池清韫温柔地开口问道：“昭昭，怎么了？”
　　池昭挤出一个微笑，摇了摇头。
　　池清韫轻轻拍了拍池昭的手背，又替她将碎发别在耳后：“是不是在担心工作的事，没关系昭昭，你不是已经订好了宾馆吗，明天你去报到，看看学校能不能住宿，妈妈去周围给你问问有没有好一点的出租屋，你放宽心，等你这边安顿好了，妈妈再回去。”
　　池昭心不在焉地应着，妈妈是跟不通人情的领导请着假陪自己来的，姥姥还自己在家没人照应，池昭不知道她要拿什么放宽心。
　　池清韫又柔声问：“是不是一想到是要去陌生的县城里工作，就有点紧张？”
　　池昭没说话，她瞧着车窗外连绵不绝的青山，盘绕无尽的公路，
　　池昭不会为要去往未曾踏足的地方而紧张，在她历经的前半生里，她已经体验过很多次独自一人去陌生地方的感受。此时她也不知道自己恐惧的由来。
　　池清韫安慰她：“先在这儿工作着，你没有服务期限制，之后我们再想办法调回来就是了。”
　　池昭回握住池清韫的手，像小时候一样靠在妈妈肩膀上，即便她现在比池清韫还要高出一头来。
　　“妈，我觉得现在这样挺好的，先试试吧。”
　　池清韫将话在舌尖掂量了几下，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只能心疼地叹着气。

　　从家到青县，需要先坐一个小时的高铁到另一个市区，再从市区坐一个小时的大巴。从高铁到大巴的转站换乘，中间又是折腾了快两个小时。
　　到青县的时候，池昭已经感觉腿有些麻了。
　　池清韫和池昭跟着乘客们走下大巴车，去拿行李箱，池昭一向不让妈妈做这些体力活，自己上前猫着腰从车侧行李舱取下两个大行李箱，脑袋却在起身时不小心结结实实地撞到了升起的舱门，池昭硬是忍着没叫出声来，但池昭知道，池清韫还是会因为这个小小的插曲更加担心自己。
　　池昭若无其事地拉着行李箱，走到已经走上前来查看情况的池清韫身边，打开地图去查看宾馆位置，那间宾馆是池昭在学校附近订的，没想到离客运站也很近，步行几百米就能到。
　　那以后回家就方便多了。这么想着，池昭的心情总算有了些起色。
　　池昭打开了导航，手机随即传出池昭熟悉的，自己偶像导航的语音，听着导航，池昭才终于有空好好看看自己周围的环境。
　　这里离山脚好近，只需要抬头就能发现群山在静默地环抱着这个小县城，这里好像被时间遗弃，入目所及的一切都好像厚厚蒙了一层土，老旧的建筑在零星几辆车车过往时扬起的浮尘里显得愈发斑驳。街边的建筑都不算高，两层的门脸商铺居多，池昭的目光很轻易就能分辨出墙面上所有墙皮剥落过的地方，那是这个县城的伤口被反复撕开又草草粘合的痕迹。
　　导航语音温柔地提示着转弯，池昭费力地拖着行李箱对抗着坑洼的路面，转过街口，池昭就看见“宾馆”两个大字的招牌赫然出现在在眼前。
　　池昭将行李箱抬上宾馆门口的阶梯，转身又去接过池清韫手中的那只行李箱。
　　前台是个中年男性，仔细打量了母女二人，一边接过身份证办理入住手续，一边笃定地询问：“这小姑娘是新来这儿的老师吧？”
　　池昭的迟疑被当作是默认，前台又欣慰地说：“今天我们这儿住进来好几个新来的老师，挺好的，现在学校里都是上了年纪的老老师，是该有点年轻人来了。”
　　池昭笑了笑，没有解释，只接过房卡便往楼梯间走。
　　宾馆一共就两层，没有安装电梯的必要，池昭本想先搬一个行李箱上去，再下来搬池清韫手中的那个，但池清韫已经提着箱子跟了上来：“我难道还能连个箱子都搬不动？”
　　池昭没有再坚持。
　　这是一间尾房，没有窗户，九月中旬的天气虽已经谈不上闷热，可这间房子里还是沤积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气味，池昭觉得那是汗液与烟草在这阴冷房间里积久不散的味道。
　　进门的第一件事，池昭先把放着衣服的行李箱展开在地上，将里面的衣服平铺在摊开的行李箱上，可衣服上还是不可避免地有了褶皱。
　　这些衣服都是出发前池清韫给自己买的，裙裤外套买了不少，价格并不便宜，至少会让池昭觉得自己有愧。
　　池清韫照例将所有日用品摆在她认为该在的地方，就算只在这儿住一晚，池清韫也不会将就。
　　草草洗漱完躺下的时候，池昭发现那股难闻的味道是身下的被褥枕套散发出来的。
　　池昭转过头对还在地上收拾的池清韫说：“妈，明天我报到完你就回去吧，你知道我可以自己处理这些事的。”
　　池清韫忙着手上的事，随口应道：“明天我还想给你找找出租房呢，不着急。”
　　“应该会有宿舍的吧。”
　　“那可不一定，明天先看看吧。困了就睡吧，明天还要早起去报到。”
　　池昭不再说话，回过头来，眼神空洞地盯着天花板上昏暗的灯。那灯的边界在她眼中逐渐扭曲消融，化成一滩形状难辨的光晕，那团光晕好像被来自四方的无形力量所拉扯，毫无规律地蠕动着。
　　池昭闭上眼睛，那团光晕还是像底片一样成像在黑暗空洞的背景上。
　　看来今天又睡不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