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后即焚》昆伊

4、3.新生活

　　穿着高跟鞋上楼梯并不稳当，更何况手里还拎着一个不算轻的行李箱。池昭好几次尝试从格子裙手里把行李箱接过来，都被格子裙躲了过去。
　　栗色的长卷发随着动作在腰际拂动，这是格子裙对跟在身后的池昭连声拒绝的全部回应。
　　池昭实在怕她左右躲闪扭到脚，只能默默跟着，伸出一只手在她身后护着，随时准备扶她一把。
　　好在这一路虽然惊险，她们也还是好好地走上去了。半道上格子裙的手机就响了，但她没有腾出手接电话，直到上了四楼气喘吁吁地把行李箱交给池昭，这才急着从挎包里拿出手机回电话。
　　池昭把两个行李箱推到墙边，甩着刚才提行李箱的那只手，等着跟格子裙道谢，但电话那头好像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格子裙一边应着：“好好好我这就回去了。”一边跟池昭摆了摆手，池昭还没来得及说句谢谢，格子裙就急冲冲地消失在楼下孩子们的欢声笑语中。
　　没来得及道谢，也没有时间问她的姓名。没关系。池昭安慰自己：是同事的话，一定还会再遇见的，下次再见面的时候，一定要好好道谢才行。

　　宿舍锁着门，池昭给曹毓歆发了消息，对方却迟迟没有回复。
　　“小池？”
　　池昭站在宿舍门口，正不知道该怎么办，突然听到有人在喊自己，池昭赶紧循声望过去，窦兰英就站在楼梯口向她招手。
　　池昭快步走过去，远远就看见了窦兰英满脸的笑：“太好了，正愁找不到人帮我呢，小池，我这要临时出去开个会，下节课还没找人上，我每天忙这个忙那个，课程进度落了一大截，咱俩学科一样，你接着去给我把课上完吧。”窦兰英也看出了池昭脸上的窘迫，贴心补充道：“你行李没地方放就先推到教务处，我时间来不及了，得先走了。”
　　窦兰英话还没说完，人已经下了几节楼梯，完全没有给池昭预留可能开口婉拒的时间，撤得比刚才的格子裙还快些。
　　池昭没有浪费时间，一路小跑着把行李推到教务处。
　　幸好翁萍在工位上坐着。
　　池昭一边把行李箱们推到不挡路的角落里，一边向翁萍说明情况：“翁主任，刚才窦校安排我替她带一节课，但窦校实在赶时间，没交代我更多，我想着您应该会窦校的班级在哪儿，所以只好来打扰您了。”
　　翁萍正对着手头上一堆材料打着一份表格，说话时也没顾上抬头：“主楼梯下二楼，右手边第一间教室就是。”
　　池昭已然学会这个学校员工们疾风一样的行事风格，嘴上礼貌地道着谢，双脚已经迈出门槛，池昭觉得上一次走得这么快还是军训解散的时候需要快速占领食堂和浴室的那段日子。
　　任务虽然临时得如飞来横祸，但池昭并没有慌乱，不论是哪篇课文，经过资格考试和招聘考试两轮的准备，她都有信心能张口就来，只需要了解当前进度，接着讲下去就没问题了。
　　更让池昭安心的是，窦兰英的课代表是个看着很文静的女生，池昭问她的时候，她能迅速且清晰地回答有关进度和知识点的问题，池昭根据她的回答很快就理顺了一会儿课上她要讲的内容：只需要在文本中找出相关内容，让学生了解什么是“点面结合”的方法就行。内容不多，教学时间太短的话还可以让学生自己动手用这种方法写一些练笔，时间还不到下课就让学生分享习作，再不济还能互相提意见修改。
　　这很简单。
　　池昭跟课代表借了课本，转过身去，第一次走向了真实课堂中的讲台，说出了第一句有回应的“上课”。
　　不像是之前的练习或是面试时的无实物表演，真正以这个身份注视满教室的学生们时，池昭脑海中闪过一种荒诞的感觉——没有提前准备的教案，没有精心修改过的逐字稿，在某种程度上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有实际价值的场景里，她偏偏最仓促地站到了这个位置上。
　　这间教室里的一切都是不可控的，孩子们的行为和回答、她自己会不会出错、有没有领导突然推门坐进来、她的能力会不会被质疑……许多无法预测的随机事件在那一瞬间全部推搡着挤进她的脑海，她感到一种茫然的失序。
　　那念头消失得也很快，池昭的脑海也越发清明了起来，她一边按照预设的流程推进，一边观察着面前的孩子们。
　　这些孩子倒是不太闹腾，但也没在状态里，神游天外的如同入定，暗自伤神的双眼无神，捣鼓小玩意儿的面露喜色，大家都沉浸在自己的一方小世界里，几乎没有人主动举手回答问题，池昭到现在为止只听过三个孩子的声音。课代表每次环顾四周的死寂之后，才怯生生举起手来，池昭觉得可能是善良的课代表害怕冷场，才不得已担此大任的。
　　不得不承认，这一刻她有点共情自己的老师们。
　　“我不喜欢唱独角戏。”池昭停下授课，换上一副慢悠悠的腔调，“我在这儿站着说了这么久的话，也怪累的。我看你们都坐着保养嗓子，觉得不太公平，接下来你们多费点劲吧。”
　　孩子们纷纷不明所以地抬起头，不知道这个从来没见过，却突然进来要给她们上一课的老师要干什么。
　　池昭看着一双双好奇探寻的眼睛，皮笑肉不笑地说：“接下来我们需要请一位同学来为我们读读这一段文章……该找谁呢？让我看看谁坐得最舒服——”
　　孩子们终于警觉起来，仰着趴着盘腿坐着的都开始调整自己的坐姿，垂下头回避池昭的视线，力求降低存在感，逃避这一灾祸。
　　池昭满意地看着终于把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的孩子们，满意地点了点头，她扫视了一边低垂的头颅，最终将目光锁定在一个最低点，一个快要将脑袋藏进桌柜的小男孩儿身上。
　　池昭愉悦地报出他座位的坐标，孩子们开始寻找那一点，东张西望的小脑袋们喝着倒彩，这其中还夹着一声哀嚎。
　　“这是什么动静？”池昭抱着手臂，踱着步走到自己选定的坐标旁边。
　　“老师，我们老师不喜欢他，从来不叫他回答问题！”有个孩子怪笑着回答。
　　池昭脸色一沉：“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今天就想听他念。”池昭给了小男孩一个鼓励的眼神。
　　小男孩憋红了脸，没有起身。
　　虽然想过这么说了的话，孩子们会不将她的指令放在眼里，但池昭还是俯下身子问那个小男孩：“如果你不愿意，就告诉我，我不想强迫你。”
　　小男孩想了想，还是捏着课本站了起来，深吸了一口气，大声读起了课文。
　　小男孩读完坐下，池昭很是满意地点头：“总是不让别人听见你的声音多可惜，你知道吗，你明明是我在这个班里听到的声音最洪亮，读得最流利的孩子。”
　　小男孩低垂的头猛地抬起，倔强的眼神里多了一点不可置信的欣喜。
　　被那样的眼神触动是太轻易的事情，池昭觉得如果她可以用这样正向的方式鼓励到更多的孩子，那就是她这份工作最大的意义了。
　　池昭轻快地走回讲台：“接下来还会有许多任务，叫谁来完成全凭我心情，不要跟我说你们老师不这样，我在这里就守我的规矩，不给你们找点刺激，你们永远都是这副死气沉沉的样子，有些同学刚才叫嚷得那么大声，看来一定是有信心能比刚才那位同学表现得更好喽。”池昭重新拿起课本，“没有信心，那有勇气也行。”
　　池昭没有太指望她们真有所谓的信心勇气，只要能保证每个孩子都提心吊胆就行，只要先把注意力集中起来，剩下的事就都好说。
　　接下来的半节课气氛果然活跃了很多，爱出风头的小孩儿还会故意见缝插针地说些玩笑话，池昭也没有过多制止。没有反复设计的起承转合，甚至没有做太多的讲解，池昭只是在凭着孩子们的反馈穿针引线，必要的时候稍做引导，花里胡哨的方式方法一概不论，只有教会她们才是池昭唯一想考虑的事情。
　　下课铃声响起的时候，池昭甚至有点舍不得，她有点喜欢站在讲台上的感觉。
　　她走的时候，有几个孩子还围上来跟她说再见。
　　池昭一边跟孩子们挥手，一边拿出手机，有一个未接语音来电，和几条新消息提醒。
　　都是曹毓歆的两条回复：
　　“刚才在骑车没有看到你的消息，我们出来找个超市买点日用品，也不知道你有没有带牙具和拖鞋什么的，水盆你应该是没有，反正老板说没用过就能退，我们就都看着给你买了几个。”
　　“我们回宿舍了，你回来收拾行李吧。”
　　几日来奔波忙碌带来的坏心情在此刻一扫而空，池昭开始觉得这样的新生活，好像也还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