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翎云志》沈继

8、大鱼

　　在得月楼里饱餐一顿之余,宋翎还得以带走没吃完的牛肉干和美酒,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前往容身的破庙,想快点让殷逍也尝到。
　　哪知刚进得门，道声“我回来……”“了”字尚未出口，一个破草鞋已经迎面飞来砸在他的额头上，紧接着就是一顿唠叨：“小鬼头你想饿死我老人家呀！现在才回来！知不知道我一个孤苦伶仃的老弱待在这儿很危险的呀……咦？绍兴女儿红？还是二十年以上的！？”
　　宋翎无奈地苦笑着走近那位自称“老弱”的人士，在他身边放下那些牛肉干还有女儿红，才揉着差点被打穿的额头，又去把那“凶器”——破草鞋捡回来给他穿上。
　　“啧啧啧，真是罪过，这样的好酒我居然这么晚才闻到香味，这感觉真是退步了。”殷逍先把酒坛启封了捧起来用力嗅了好一阵，一边就要往嘴里倒，一边问：“怎么弄来的？”
　　“是关……”宋翎正待说下去，殷逍却突然放下酒坛：“不行不行，光有好酒怎么够呢，如果没有‘王氏秘制’的牛肉干，岂不是生生浪费了这样的佳酿？”
　　宋翎有些委屈地指着旁边的牛肉干：“可是，这里已经有牛肉干了啊……？”
　　“你有没有听说过‘美酒佳肴’这个词呐！？知不知道什么叫‘暴殄天物’呐！？这世上也只有‘王氏秘制’这样的顶级才配得上二十年的绍兴女儿红！快去快去！”殷逍居然还开始拍着床沿催促起来，宋翎只得摇摇头，转头又出去了。
　　眼看着宋翎的身影消失已久，殷逍神色才又严肃起来：“出来吧！”
　　一个灰色身影如鬼魅一般应声飘了进来：“许伤拜见老爷子。”
　　殷逍淡淡道：“不必跟我装客气啦。我现在是何等光景你也一目了然啦。这条贱命不如就遂了你的心愿算啦，总算可以派上点用场。”
　　许伤沉声道：“将你手刃确是我的夙愿。不过我也从没打算要杀一个‘孤苦伶仃的老弱’。”
　　殷逍哈哈大笑几声：“不错不错，害我的果然不是你。”
　　许伤依旧淡淡道：“那我是否应该说，谢老爷子信任呢？”
　　“彼此彼此！”

　　“王氏秘制王氏秘制……”宋翎一边念叨着这个词一边硬着头皮在街上四处张望。他到这个小镇也就半年上下，平时也就是在街边行乞之类，何曾注意过这种光听名字就是昂贵不已的事物？就连向路人打听，别人也是一脸鄙夷地摆手走开，心道这小乞儿简直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一般。
　　正踌躇着，突然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在街道的角落里盯着对面的店铺，正要欣喜地喊：“琉……”对方却没有发现自己，而是兴冲冲地跑进了对面的那家店里。
　　这是怎么回事？宋翎走近去抬头一看那店的招牌，赫然写着“真记珠宝店”，不由好奇她怎么会到这种地方来。偷偷凑近门口窥看，只见店铺里面，一个二十来岁的华服大胖子正坐在太师椅之上，而店铺正中站着一个长袍老者，须发半白、目光锐利却又满面堆笑，只是清瘦得有点不像样。现如今琉璃就正在得意洋洋地和那个长袍老者对话：“……我可是查了很多可信的史料，确知当初李斯不甘此宝落入他人之手，将它吞入腹中再赴刑场，才前往长安郊外把它挖出来的！怎么样？是真的吧？”
　　长袍老者接过她手上的事物来细细端详：“确实神似典籍中提到的稀世奇珍‘月下珠’……但若真要辨其真伪，只怕还要待我多番验看……”从宋翎的角度看，那颗“月下珠”不时闪烁着奇异夺目的光芒，确实煞是好看。
　　而琉璃有些不悦道：“有什么好怀疑的，这一看就是真品，哪还用得着验看？我可是费了千辛万苦才把它找到的，要不是我急着换钱，才不便宜你呢。”
　　这时候那个华服胖子起身凑了过来，看了看那颗“月下珠”，对琉璃道：“这样吧，小姑娘，他不买，我买，怎么样？”
　　琉璃怔了怔：“咦，可是我跟他说好了……”
　　大胖子不管三七二十一，道：“他给你多少？五十万两银子？我给你五十万两金如何？”说着甩出一大把的银票塞到琉璃手上。
　　琉璃正盯着手中的银票发愣，那胖子见她似有犹豫，一甩手又塞了另一把：“好吧，那就再加五十万两，如何？”说着他另一只手躲过长袍老者手中的珠子，生怕琉璃反悔地道：“呐，就这么说定了，成交！”
　　话音未落，捧着那宝物如同箭一般冲出店去，霎时连影子也不见了。
　　琉璃和长袍老者被晾在原地半晌，突然都捧腹大笑起来。宋翎正在莫名其妙之际，琉璃已经自得地数起手中的银票：“这回真是得了笔大买卖……没想到这胖子出手居然这么阔绰，适才他塞给我第一个五十万的时候我差点没笑出声来……好，不多不少正是一百万两金，真叔你可把它收好了。我还是拿十两银子便够了。”
　　被称为“真叔”的人接过她递来的银票，好生收藏起来：“难得是你不贪心，从不多要。”
　　“没法子，我怕小猪他们习惯了不劳而获，以后不能自立呢。好了，我就功成而退啦。”
　　琉璃向真叔告辞出得门来，却正看见宋翎傻愣愣地就站在门口，先是吃了一惊，马上又笑问：“你怎么在这里？”
　　“我……我在找‘王氏秘制’的牛肉干，经过这里，结果看到……看到……”
　　琉璃见他结结巴巴的不知如何措辞，笑着又是拉起他便走：“我带你去买牛肉干吧，刚做了笔大买卖，这回我又可以招待你了。”顿了一顿，她又道：“你想知道刚才是怎么回事是吗？”
　　见宋翎点点头，琉璃便接着说下去：“我想你大概也猜得八九不离十了……适才我跟那老板确实是已经串通好要做一场戏的，姜太公钓鱼，只待愿者上钩，只不过没想到这条傻鱼居然这么大。”说到这里琉璃又是忍俊不禁。
　　宋翎问：“那真的月下珠……”
　　“嗯，真的月下珠，其实是慕容世家的镇城之宝。二十年前，百里若影将慕容皇甫两大世家灭门之后，这一秘宝就失去了踪影，让无数的珠宝商人和武林人士都牵挂在心，竞相寻找。
　　“而我的这个赝品，只不过是动过一些手脚、质地比较特殊的玉石而已。不过虽然如此，由于它本身很特别，真的月下珠又很少面世，所以就连很多行家在初看之下也会难以分辨。
　　“若是平常，我只会看准店中有腰缠满贯的客人时，装作可怜兮兮地跑进店里说什么‘亲人重病急需要钱，想到很久以前捡到的漂亮石头或可以换些钱，只需几两银子换药就好’……而老板真叔就要装作游移不定。由于这珠子的成色真与传说中有几分相似，我的开价也不高，对传说稍有听闻的人往往就先买下来。这可比一些赌石都划算得多。
　　“而刚才那个大胖子，我瞧他在真叔店里选珠宝之时，只求贵重而完全一窍不通，想来他也没听说过月下珠这回事啦，所以就装成盗墓者，一味吹得天花乱坠，想不到他果然上当，而且还给了我们这么多银子。”琉璃说到这又是哈哈大笑。
　　宋翎不禁问：“那你们不怕他们找上门来吗？”
　　“平日里，我都装作与真叔素不相识。而且这些冤大头通常也只是去洛阳的路上经过这小镇而已，我说过这就如赌石一般，玩这行的人基本都会愿赌服输。而且不过区区几两银子，就算察觉出是被骗了，鲜少人会回来找茬的。如何，我这么做，你很不能接受吧？”
　　琉璃微笑着看向宋翎，他却没有吭声。基本上，这确实是极大地违背了他所接受过的教诲。但是不知为什么，他却并没有因此而减少对琉璃的好感。
　　是因为她欺骗的毕竟只是富人万贯家财中的一点零头呢，还是有别的原因？他也说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