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翎云志》沈继

7、仗义

　　花开花又落，叶繁叶再疏。转眼间，已是八月初。不知为何，这几日洛阳附近的小镇上人气渐渐的足了，奇怪的是，这些人以乞丐居多，而且其中大部分还都背着袋子。
　　比如这时就有两个背着三个袋子的乞丐在街上大摇大摆地走着，其中一人还唯恐他人不知地大声道：“听说老爷子至今还是全无音讯呐。”
　　另一个则奸笑：“嘿嘿，看来他连出席丐帮大会的机会都没有啦，我听说，他遇袭身受重伤，成了个废人呢！”
　　“那么……哈哈，想必今后就是我们关派的天下啦！”
　　他们正得意洋洋地走着，经过一个路口，却突然留意到侧道走过来的人。
　　这是个乞儿打扮的女孩子，看来十五上下，却并不像他们那般背着袋子，相貌说不上出众，但是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神采奕奕，如今正一脸喜滋滋的表情把玩着手中的一锭银子。
　　两个乞丐瞧这女乞儿并非身负武功，对视一眼，上去截住她：“好姑娘，看来你今天遇到什么主顾大发善心，得了大财了吧？也让咱们兄弟沾沾光吧？”
　　那女孩子警觉地退后一步：“你们想要我的银子？”说话间把银子往身后藏。
　　“哟！”两人视她此举如螳臂当车，哪里放在眼里，倒是觉得这样更添了一种乐趣，于是其中一人一边道：“是不是光要银子，还说不定呢！”于是两手伸出，左手伸向她身后，另一手却要探向她胸前，看来竟是想要财色兼收。
　　女孩也不知是不是被吓坏了，眼看着这人上下其手，竟然定定地站在那里，如同惊呆了一般。
　　眼看那色胆包天之徒就要得手，一个身影突然挡在了那女孩面前，两掌一推，把那猝不及防的恶人推得猛然向后跌倒，立刻破口大骂：“混账，谁人敢推你老子！？”
　　另一个乞丐定睛一看，来者是个瘦弱小鬼，同样一副乞丐打扮，却也并没有背什么袋子，瞧他不似习武之人，心想他适才能把那人推倒应是占了出其不意的便宜，于是放胆出手向他袭去。
　　哪知那瘦鬼确实也没有出手自卫或者反攻，但是自己的手眼看就要碰到对方的时候，不知怎么的一股气劲迎面而来，竟然硬生生地将他向后逼退，加之之前发力过猛，下盘没打扎实，于是竟然也和刚才同伴一样一屁股跌在了地上。
　　“好！小兄弟真厉害！”不知何时此处的一番动静已然引来了不少喜看热闹的人，这时候见他有如神助地并未出手就把对方震倒，简直比平日里看杂耍还要精彩，不由得喝彩的喝彩，击掌的击掌。
　　而那瘦弱小鬼却正是遭遇屡番奇遇的宋翎，他也正莫名其妙地看着自己的双手，不可思议自己竟然有这样的神力。那两个乞丐心中惊诧万分，但此时看到众人围观，正笑话自己，只觉得已然骑虎难下，二来也确实不信邪想要再尝试一番，于是迅速起身：“好小子！再接爷爷这一招！”两人同时从左右出击，竟然是想要以多欺少。
　　宋翎惊诧万分，正摆手叫：“等会儿！”但是对方哪里听他的话？眼看他不懂如何接招，只是双眼闭起，双手胡乱伸出，暗喜这回总算可以一雪前耻，下手的劲力不禁又添了几分。
　　宋翎正合目待毙，哪知过了好一会儿都没有感受到丝毫痛楚，却听闻一个声音沉沉喝道：“身为丐帮弟子，竟在大庭广众之间仗势欺人，成何体统！”
　　宋翎这才敢慢慢睁开眼睛，只见面前左右各站立一名身背六个袋子的乞丐，抓着那两人的手腕，使他们行动受制。而再前面站着人蓄着长须，形容稍显憔悴，年岁在五十出头的样子，也是乞丐打扮，但是却背着九个袋子，看样子刚才的话正是出自他口。
　　那个恶徒怔怔看向他：“萧……萧望举！？”
　　制住他们的其中一名六代弟子厉声喝道：“放肆！萧长老之名讳岂是你们可以随意叫的！？”两人手上气劲加重，疼得他们一时嗷嗷直叫。
　　“算了，放了他们吧。”萧望举一摆手，两个六袋弟子立时听命放开了手。
　　萧望举沉声问道：“你们可是关鹤礼的弟子？”
　　那两个三袋弟子一边甩着手活络筋骨，一边不屑地对萧望举狠狠道：“哼，到得丐帮大会举行之日，便是我们关派称王之时。到时看你萧望举是否还敢如此无礼！”说完竟然大摇大摆的走了。
　　“竟敢如此狗仗人势！”一个六袋弟子忿忿不平地看着两人扬长而去，差点没气得再把他们拎回来加以教训。而另一人则忧心忡忡地向萧望举道：“萧长老，关派已经开始行动了，我们是不是也……”
　　“由他去吧。”萧望举颇有些无奈地说着，“我相信……老爷子他还安在，定能稳住整个局面的。”
　　接着，萧望举走到宋翎他们面前，歉然道：“家门不幸，出了这等劣徒，实是颜面扫地……萧某在此向两位道歉。”
　　宋翎虽然不知他到底是何身份，但看别人对他的态度，看来地位甚高，如今居然低声下气自己道歉，不禁有种受宠若惊之感，见他神情低落，忍不住要安慰他，谁知这时候他身后那个女孩却抢道：“与其在这里惺惺作态，还不如想想自己该如何清理门户的好吧？”
　　萧望举等人俱没想到这样一个小女孩说话竟然如此不客气，正在愣神，她却拉起宋翎的手，二话不说就此离开。
　　“哎哎哎，姑娘……”宋翎被那女孩拉着走了几条巷子，不由得出声唤道，“别怪我多嘴，你刚才的话……未免太过分了点……”
　　大步走在前面的女孩“扑哧”一声忍俊不禁，停下脚步回转过身，笑吟吟地看向他：“我正纳闷你明明不会武功，怎么还会挺身而出来帮我，原来是天性使然呐！自顾且不暇，居然只想着我把人家心给伤了。”
　　宋翎脸一时变得通红，却又有些疑惑：“我怎么自顾不暇来着……？”
　　那女孩偏着头饶有兴趣的打量他：“你瞧瞧我们现在在哪儿？”
　　宋翎四下里一看，不知什么时候两人已经身处极其偏僻的小巷深处，视野之中完全已经没有其他人。女孩笑道：“你说如果这时候我身后的草堆里突然冒出两个强盗怎么办？”
　　宋翎挠挠头：“这个……”想来想去也没个结果，于是笑笑，“现在这不是没有强盗嘛……”
　　“哈哈哈！”那女孩捧腹大笑，“你还真是有趣！”笑了一会儿之后，直起身来，“好了，我不取笑你了。我叫做琉璃，透明的那种琉璃。你呢？”
　　“我？我叫宋翎。”宋翎想了想，“‘何当有翅翎’的……那个翎。”
　　琉璃有些惊讶：“宋翎……好名字呀。而且你居然知道‘何当有翅翎’……”
　　宋翎脸更红了：“嗯，我出生没多久双亲就去世了……村里的私塾先生收养了我，还帮我起了这样的名字……”
　　“原来如此。我说着名字怎么也不像要沦为乞丐的样子呢……”后面这句琉璃倒是喃喃念叨的，因为觉得对方既然身为乞丐，多半往事是不堪回首了。她抬头望天，太阳正当中间，于是乎笑嘻嘻对他道：“都这会儿了，你也该饿了吧？我请你吃饭作为报答，如何？”
　　“啊？不必了……”宋翎正要谢绝，琉璃却直接拉起他又迈开步子来：“不用客气，反正不花钱，不吃白不吃！”
　　“不花钱？”还有这等好事？宋翎心里正在纳闷。琉璃却已经把他带到了镇中最负盛名的酒楼“得月楼”的前面。“来，背上它！”说话间，琉璃往宋翎手里塞了一样事物。
　　宋翎低头一看，正是适才那些乞丐身上背着的袋子。虽然不明所以，还是依言而行。琉璃自己又掏出一个袋子背上了，拉起他大咧咧地就往得月楼的大堂走去。
　　这里宋翎已是久闻大名，而且知道他们一向势利得很，要是往常，就连到他们方圆十丈范围内行乞都会被当成狗一般驱赶。如今居然能够进到大堂来……不禁心惊胆战。哪知内里不仅热闹非凡，而且此时放眼望去酒席之上大快朵颐的竟然都是乞丐——略有不同的无非就是他们都背着袋子而已。
　　“这是怎么回事……”宋翎正愣神，已经有一个伙计上前来招呼他们，脸上尽是谄媚之色：“两位这边请。”
　　两人刚一就座，酒菜马上就端了上来，真真是殷勤至极。宋翎此生如何见过这等阵仗，简直惊讶得合不拢嘴。琉璃看他这个样子，又是哈哈大笑，才小声与他解惑：“其实这些都是丐帮的人。丐帮每年中秋都会在洛阳的龙门石窟开丐帮大会，而帮主每年都必须到场，处理各种帮务。而依例一旦帮主不在会上出现，就视同主动放弃帮主之位，空缺则由四大长老中的其中一人接任。如今，现任帮主殷逍自年初开始就失去音信，江湖遍传他遭遇袭击，不是已然身故就是成为废人，总之是不能来参加丐帮大会的啦。”
　　琉璃一边吃一边说着，眼看宋翎咬着一个鸡腿发呆，还以为他听得入神，便接着说道：“虽说殷逍他一向行踪不定，多年前也曾有一回去了大漠数月未归，但总是个有交待的人，不会连一丝记号都不留给帮里的弟兄，所以大家都觉得这传言可信度非常的高呢。所以有机会继任的一些长老就蠢蠢欲动了呗。现如今丐帮之中以关鹤礼和萧望举的弟子最多，势力也最为广大，其他两个又是闲云野鹤一般的人物，所以估摸着新帮主无非就是他们两人了。
　　“萧望举你刚刚也见到啦……他曾是秀才出身，多次考举不中，终于放弃开始习武加入丐帮。而关鹤礼出身富贵，不知为何很是希冀权力，也加入丐帮，原本也就是为人有些不择手段，而近年最喜便是用钱财收买贪财的丐帮弟子，所以他的手下大多心术不正，就像我们刚刚见到的那两个人一般。我们现在吃的这些，也就是他为了接任帮主之位而安排的。瞧，来啦。”
　　正说着，一个六袋弟子从大堂中间的席位站起身来，朗声道：“兄弟们，谁是最体恤我们丐帮子弟，最能给我们以恩惠的人呐？！”
　　席间各人马上高举拳头喊道：“关长老！关长老！”
　　“谁是能够带领丐帮一往无前，统领江湖的人呐！？”
　　“关长老！关长老！”……
　　琉璃道：“看到了吧？这也就是他的惯用手段啦……怎么了？”她瞧着宋翎咬着鸡腿发呆的时间也太异常了，忍不住开口询问。
　　宋翎这才放下了口中的鸡腿，喃喃道：“原来是真的……”
　　“什么是真的？”琉璃不解地问。
　　宋翎才真正回过神来，开始向她述说半年前的那段神奇经历。眼见着琉璃神情越来越凝重，他心想：确实这种事情无论发生在谁的身上都会感觉沉重吧……然后继续道：“自打从那‘仙人’的茅庐回来之后，老人家虽然上身能动，却又不发话了。直到又过了几天，他才突然自言自语说什么‘也只好这样了’……然后就对我说，他叫做‘殷逍’，是丐帮的帮主，要大发慈悲收我为弟子，教我武功什么的……我还以为他受到太多打击一时疯了，然而看他确实可怜，就装作顺从呗。哪知他还真的指指点点地要我倒挂在梁上练一些匪夷所思的‘功’，还不准我正正经经地找份活儿干，说既是他的徒弟，就一定要成为丐帮中人……”
　　琉璃听得脸色大变：“看来确实是真的……你练的那功夫，可是天下独一无二的‘倒行逆施’啊……”
　　“是吗……说起来，他让我这两天留意一下街上背着袋子的乞丐说了什么话，我都没当真呢……”
　　“那八成是他在怀疑帮中有奸细，想要查探出来……等一下，如果是殷逍的话，一定少不了一样东西……”
　　宋翎一愣：“什么？你说的莫非是酒吗？说起来我真是好生头痛。本来又不能做什么正经活计，结果当乞丐得到的钱都得花在他每天的那坛酒上面，结果还被埋怨说‘就算没有茅台女儿红，好歹分量也要够啊！’之类的……我都快被逼疯了……”
　　宋翎差点没抱头痛哭，琉璃警惕地看看周围，急忙向他示意：“嘘！别那么声张！”她拉起宋翎的手臂，神情无比严肃地道：“所以说你真是全无防人之心！幸好听你说这事情的是我，若是其他人，只怕你的小命就不保拉！依我看，还是趁现在大家都不知道你跟他有瓜葛，快点离开这里，走得越远越好！你和殷逍住的那个地方也不必回去啦，如果盘缠方面有困难，我可以给你一些……”
　　宋翎皱起眉来：“可是……那老人家怎么办？”
　　琉璃本来急急地道：“你管他怎么办呢……”心想这也不是回事，于是乎语气缓和下来，“你又来了，你怎么不想想，你一介与世无争的平民，无端端地卷入这些风波之中，那可是刀光剑影，随时要掉脑袋的呀！”
　　“可、可是……他既然想到要依靠我这样的无用之人，说不定已经是到了穷途末路，再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呢……我这时候弃他而去，他也未免太可怜了。”宋翎嚅嚅道，“我本来也就是孑然一身的人，生无可恋，死了也没人会为我担心，但是老人家就不一样了，堂堂帮主，身系那么多人的安危，之前已然有人要对他不轨，现在更是武功全无……”宋翎越说越是伤心，泪花都要冒出来了。
　　琉璃一叹：“我还真是……不知说你什么才好……那你是打定主意，要留下来帮他了？”
　　宋翎点点头：“其实我觉得我也帮不上什么忙……说不定反而添乱。我本来就是个灾星的命，生下来没多久父母就过世了，好心的私塾先生收留了我，结果后来全村大瘟疫……再后来，连镖局也……”
　　琉璃拍拍他的肩宽慰道：“你也别太伤心，他们都是人各有命，这并不能怨你。”
　　宋翎再次点点头：“而且我觉得，那个关鹤礼那么坏，要是真被他当上丐帮帮主，那可很是不妙……”
　　琉璃沉吟了一下：“这也难说。这世上，谁又能说自己不是在收买人心呢，只不过有人诱之以名利，如同关鹤礼；有人诱之以仁义，如同萧望举。无非都是投其所好而已，说不上高低优劣的分别。”宋翎听她一席话正听得心寒，却看到琉璃居然指向自己：“你不也是在收买人心吗？只不过……”宋翎心下正自生奇，却听她一板一眼地道，“你用的饵，是善良。”说完笑笑：“我说的对不对？”
　　宋翎被她这番话说得一时无语，却见她脸上掠过一丝忧伤：“那你是铁定了心要帮殷逍，不管自己会陷入怎样的境地？”
　　宋翎连忙正色坚定道：“是的。”
　　琉璃淡淡一笑：“那我也唯有祝你……求仁得仁了。”
　　那个时候宋翎还不知道为何琉璃会是这样的表情。然而等他知道的时候，这一切已经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情一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