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翎云志》沈继

6、伤别

　　“……一百二十七、一百二十八……”宋翎喃喃地数着面前飘落的叶子，权当消遣时光。现在他正身处离洛阳不过百余里的小山之中，盘腿坐在一座茅庐之外，一边数着才仲春便被时光无情淘汰的落叶，一边琢磨这一切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先是……威远镖局接到一趟比较大的生意，然后从南阳启程向托镖人指明的目的地郑州进发……路经汝阳附近，天气太过炎热，便让跑腿宋翎来打了水给各位镖师……接着便是遇见那些黑衣人追杀三位公子小姐……再后来，自己待了好几年的镖局被不知来历的人全部杀光……而现场的活人，就只剩下一个从天而降的陌生血人……
　　莫非这真是一个长久的噩梦？宋翎捏一捏自己的胳膊……疼。
　　看来不是梦？宋翎摇摇头，想到那个血人，不免又开始担忧他的处境。
　　那日宋翎透过血污仔细辨认出这是个六十上下的老者，而且欣喜发现这染满了鲜血的人居然还有气息，就连忙把他背到了镇上的医馆。经过一番救治，大夫道老人性命虽然无碍，但是经脉已然尽断，今后可能就这么瘫痪着离不开床了。宋翎为他伤心之余，想到镖局众人还曝尸野外，就先抵押下了自己身上所有值钱的玩意，回原地去把众人的遗体都好好埋葬了。其间为了筹集下葬的费用之类，不得已念叨着“有怪莫怪”取了他人的钱袋和其他事物。不过这样一来，为他们安葬好烧完了纸钱付完了老人的诊金，居然还余下了那么一点银子足供饱腹数月。
　　宋翎不忍丢下那可怜的老人，于是就在郊外找了间破庙，两人就这么安顿了下来。
　　两天后的中午，老人终于转醒过来。听宋翎说了这几天的情形和自身的现况，便沉默了老半天。等傍晚宋翎砍完柴回来，听得他自言自语：“记得他就在左近，也只能拜托那糟老头了……”
　　于是吩咐宋翎把他背到了现在这个茅庐。老实说，这老者说话颐指气使的，好像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现在完全是寄人篱下、甚至可以说是任人鱼肉的情况。不过宋翎一来早就习惯了被人指使，二来体谅到他突然身残打击颇大，所以一点没有生气，依命把他背到了另一个镇的郊外来。
　　此间的主人年纪跟那老者不相上下，青衣步履，很有点道骨仙风的味道，即便对宋翎这种小喽啰般的人物也是款待有加，简直让宋翎感激涕零了。不过，等他看向那老者，神色便异常凝重起来，将老者引进门，又请宋翎在外等候——这“请”字着实吓了宋翎好大一跳。
　　总之，宋翎就是这样在庐外等了又等，无聊之下只能数落叶了。
　　而在庐内——
　　“真是倒霉透顶，老子一大把年纪了，什么惊涛骇浪没见过，居然败在这等子莫名阴谋之上……”老者经过那仙人大夫的治疗，已然可以活动上身，此时一边舒展筋骨，一边自嘲道。
　　仙人大夫淡然地继续为他的左腿针灸：“江湖事，从来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你对幕后黑手可有眉目？”
　　“完全没有。反正应该不是那百里若影，她从来嚣张，什么都摊到台面上来干。如此说来这次的对头刻意潜身暗处，只怕更是难以对付……只是他们对我的行踪如此熟悉，想必是帮中出了内奸……千万别是那个人才好。”
　　大夫心领神会地说：“你还是很想信任他么……”
　　正在此时，他的手莫名开始颤抖起来。老者大惊：“原来你也早已中了他们的……！”大夫咬咬牙，用银针在自己肩上狠刺了一番，颤抖终于有所遏制。他连忙拔出了老者腿上的针，急速道：“看来没法子完全治好你了。今日已是他们定下的最后期限，我只能跟他们拼个鱼死网破了！”
　　老者脸色大变：“唐天仇，你……！”话音未落，那大夫左手挥出，气劲把一丈外的竹窗推了开来，右手紧跟着一掌推出，将老者直直从床上推得飞退了出去，远远滑到几十丈外，只隐约传来接下来的几个字：“不可以……！”
　　“咦？这是怎么回事？”宋翎听到这一连串异常的声音，连忙朝茅庐后面的竹林追了过去。
　　而庐内的唐天仇立在原地，现出一个复杂的微笑，轻声道：“后会无期啦，老伙计……”
　　半柱香之后，一个黑色的人影飘到他身后：“期限已至，不知前辈是否已有决断？”
　　唐天仇回身剑指：“无需多言，拔你的剑吧！唐门的人，绝不会甘做走狗！”
　　那黑衣人却正是珊瑚，她长眉一挑，轻叹一声：“明知不可胜而必战……珊瑚委实佩服！”
　　唐天仇眼看着自己的手又开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一咬牙，便拼尽全力冲上前去——
　　却有些庆幸，在生命的最后，终于能够恣意回忆那个在牡丹丛中拥花而笑的女子了……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话说等雷宇鹏伤势稳定之后，随云便和妹妹一起将其护送回了洛阳的金刀门——当时金刀门上下可真是慌得乱了手脚，要知道雷宇鹏本就是金刀门门主雷嵩的独子、门派唯一的继承人，而名义上的掌门其实早在半年前就已失踪，由他在两位元老的辅佐下管理事务，如今代理掌门遭了这样大的乱子，怎么能不让他们惊慌失措？
　　幸而各人照料得当，雷宇鹏身体一天天好转，眼看自己也在此耽搁了大半月了，随云便告辞要离开。雷宇鹏和随月皆深感不舍，不过知他向来如此，多年来和他也是聚少离多，也就不便强留了。
　　随月送随云出得门来，不免失落道：“云哥哥又要回少林去了吗？”
　　随云早已打定主意不回去，不过未免她担心，还是点了点头：“你就先在这里安分呆着，别让我担心。要去闯荡江湖，还是宇鹏陪着比较安全些。明白吗？”
　　“嗯……”随月有点沮丧地低下头。本来按她性子是不会这么老实的，然而之前自己连累了雷宇鹏受伤，而那次遇险确实也让她心有余悸，所以难得地听从了这意见。
　　随云松了口气。想想身为好友的雷宇鹏无论武功还是人品皆属上乘，只是从小在随月面前就莫名木讷了七分，惹得她很是不快，如今总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眼见妹妹和好友都有归属，心中不免宽慰了许多。
　　只是想到凝霜……那次急着送宇鹏前去救治，唯有在之后才回到原地寻找她的踪影，结果找寻多次仍是一无所获，不由让人心生焦虑。
　　随月察言观色，有些意味深长地试探：“云哥哥又想起凝霜姑娘来了吧？”
　　随云一怔：“呃，是，不知她是否安全……”
　　随月有些不怀好意地笑：“不止如此吧？云哥哥其实很喜欢她吧？”
　　随云一惊，脸顿时通红：“傻丫头，别胡说！”突然想到，是不是自己之前为了撮合她跟宇鹏所作的那些事让她有所误会呢？
　　正欲辩解，随月一脸心知肚明地推他的手臂促他向前：“好啦，你就别此地无银啦，快走吧！”
　　结果随云只好讪讪然地怀着莫名的心情离开了金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