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翎云志》沈继

5、惊魂

　　原想着凝霜是个不识武功的弱女子，自己应该很快就能发现她的踪迹，哪知道以上乘轻功在树林中来回穿梭了好几回，竟是一无所获。这样来去几回，不由让他陡生疑惑：是适才那帮黑衣人的同伙把她掳走了呢，还是因为和百里家的人交往过密而连累她遭受池鱼之殃呢？……
　　正在担心，远处传来随月近乎撕心裂肺的叫喊：“云哥哥——救命啊——”他心中一急，猛地回过神来，判得声音来处乃是林外，马上提起一口气，加快了脚步朝那里奔去。
　　刚出得林子，视野大开，只见得随月俯身在一匹枣红马背之上，朝自己这方向疾驰而来，就在她身后，一个黑衣人正施展轻功在半空急速追赶，同时右手作势要击向她的后心。
　　眼看那黑衣人就要痛下杀手，随云来不及多想，借助一路疾驰之势用力跳起，迎上前去，右手抱住马上的随月，同时左手凝聚真气，迎头接下杀机满溢的一掌，并顺着这一掌的作用力连同随月一起向后飘去，飞退着滑开几丈之后稳稳落地。
　　随云连忙察看随月的情况，她虽然面色惊惶惨白如纸，但是并没有受伤的迹象，于是心下稍安，问到：“怎么回事？宇鹏呢？”
　　随月已然泣不成声：“我也不知道，他们突然从林子里面出现，不由分说地大开杀戒……连大木头也……”随云放眼看去，才发现远处雷宇鹏正倒在血泊之中，身边还躺着几个黑衣人，只是不知为何在他们身边还有一个麻衣少年呆坐在地。
　　随云心中一惊：莫非宇鹏已遭毒手！？正在此时，那黑衣人赶过来朝向随月又是一拳，随云连忙帮她挡下，一时顾不上分心担忧雷宇鹏，放下随月，从自己腰带中间抽出软剑，与黑衣人游斗开来。
　　虽然没有运用内力，但以随云剑术之精妙，几十招之后已然占据了上风，眼看还有三招之内就能将对方擒下，此时从林中却又飞出两个黑影，直奔他们而来，其中一人身形显是女子。随云心下暗忖：一个尚且容易对付，但如若对方人多势众，甚至将随月挟为人质……
　　正在考虑对策，这半路杀出的黑衣人之中当先那女子帮同伴格开了随云一剑，喝道：“是金刀雷家和百里武家的人，勿要多生枝节，风紧扯呼！”
　　那人因她相助得以脱离，得令立时向后退去，随云见她全是防守之态，并无攻击之意，听她意思确实无意与自己为敌，便也不再追讨。这三人便一起飞驰撤走了。
　　眼瞧着这几人身影离开视线，随云才长出一口气，扶起身后的随月：“没事吧？”随月摇摇头：“没事，就是身体有点软，使不上力气。”随云知她是吓坏了，点点头。又听得她说：“大木头他……”这才想起还未知宇鹏情况如何，连忙跑向雷宇鹏所在之处。
　　将雷宇鹏好生扶起，试过了鼻息还有脉搏，知道他伤势虽不轻，却幸而未伤及要害。暗自庆幸，赶忙把自己随身携带的十圣丸送入他口中，并帮他运气活血。半晌过后，雷宇鹏缓缓转醒：“随云……你来了就好……月儿她……”
　　这时候随月已然勉力慢慢挪了过来：“我没事。”语气中不知为何带着冷漠。
　　随云不满地瞪向妹妹，雷宇鹏却满心安慰地松了一口气，闭上眼喃喃说着：“那就好……那就好……”昏睡过去。
　　随云开始为宇鹏包扎伤口，期间不时责备地看向随月，却见她低头只顾着摆弄衣角盯着地上，心里不知在想些什么。随云也不好多作训斥，包扎完成之后，起身走向呆坐在地上的那个麻衣少年。
　　这少年看来十五六岁上下，身形瘦弱，似是完全不识武功。随云之前便已瞧出他并没有受到什么伤害，但还是帮他把过了脉以策万全，发现没有什么大碍，才问道：“小兄弟，你没受伤吧？”
　　麻衣少年失焦的眼神终于恢复了点神采，呆呆看了随云一会儿，才梦呓般回答：“没、没事……”
　　“你叫什么名字？”随云先问他简单的问题，待他慢慢回过神来。
　　“我叫……我叫宋翎。”麻衣少年思考了片刻，慢慢回答。
　　“你可知，适才此处发生了何事？”随云眼看他渐渐清醒，试探性地询问。
　　宋翎茫然地摇摇头：“我是在威远镖局里面跑腿打杂的……跟从镖队押镖经过这里，正应镖头的差遣来附近打水，不曾想回来走到半路，就看到这两位公子小姐骑马经过，却突然这几个黑衣人从丛林中飞出来，二话不说提剑就杀。公子他护着小姐，奋力杀了几人，却终究寡不敌众……受了很多伤。后来、后来，公子他让我帮忙扶小姐上了那匹红马，然后、然后狠狠地砍了马的屁股……那马就飞奔了出去……”
　　随云听他越说越清楚，心下也清晰了许多，心知随月之所以需要宋翎来扶送上马，想必是没经历过生死考验的她已然吓得双腿发软了。于是点点头，帮他活络了一下筋骨，助他站起来，然后从怀中掏出了一枚温玉：“多谢宋翎兄弟此番冒险相助，实在是感激不尽，这是百里家的信物，日后若是有什么帮得着宋兄弟的地方，尽管带着此物到各地百里家的武馆或者银楼，他们一定会鼎力相助的。”
　　宋翎傻傻地接过那温玉，支支吾吾地道：“谢、谢谢……”
　　随云看他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便道：“那么，后会有期了。”于是牵过了另一匹杏黄色的马，将雷宇鹏扶了上去，又叫上了随月，让她坐回了那枣红马，朝城镇的方向走去。
　　宋翎目无表情地看着随云离开，良久才觉得刚刚的一切好像做了一个白日梦，这才猛地跳脚：“完了完了，镖头他一定等急了！”左右看了半天，从地上拾起了被遗忘许久的水袋，匆匆朝林子里面跑去，嘴里咕哝着：“糟糕糟糕，又要被骂了……”
　　然而当他回到镖局众人纳凉休息之处，已然没有任何人、乃至任何活物能够将他责骂——整个镖队的人马，已经都被干净利落地劈成了两半，殷红得甚至发黑了的血渗透了视野中的所有事物……
　　“怎么会……这样……”宋翎双腿一软，跌坐在地。
　　正在此时，突然“啪”的一声，正当他头顶的地方有树枝断裂，几乎与此同时，一团事物从天而降，正正跌在他的怀里。宋翎吓得差点跳起来，仔细一看，却是一个浑身浴血的人，双眼紧闭，身躯仍在微微颤动。
　　宋翎仔细辨认那人血肉模糊的五官，却并不是镖局中人。再度看向四周，确信这是除自己之外唯一的活物，不由得觉得又陷入了另一个噩梦……
　　此时，无论是万俟邪、宋翎，乃至随云和雷宇鹏，都没有察觉，日后江湖上掀起的一系列风波，其实在此时已然显出了端倪……

　　夜·城镇·小客栈
　　安顿好了雷宇鹏，随云缓步踏出房门，看到随月仍然呆立走廊之中，便走了过去：“月儿，你这次也未免太过了，宇鹏他为了护你周全，差点就……而你居然还能说出那等冷淡的话，连句感谢也没有……”
　　正想说下去，随月紧咬下唇，终于哇哇大哭了出来：“我又没让他保护我！这个一厢情愿的大笨蛋！”
　　随云愣了愣，正要再训斥她不知感激，随月却扑到了他怀里：“真是个大笨蛋！他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我、我怎么办……呜呜呜，云哥哥，我好怕啊……”
　　随云这时忽然明白她终于了解宇鹏对自己的心意，直至惊慌不已，所以才会有这样的反应，心下轻松之余又为好友感到高兴。这时候思绪才有空闲飘回到失踪的凝霜身上：不知她处境如何？那些黑衣人凶残至极，会不会也对她痛下杀手？还有，攻击万俟邪和雷宇鹏两人的黑衣人，是不是一伙的呢？

　　洛阳城外
　　一个黑影闪入林中，赫然竟是白日格开随云一剑的那个女子。她奔至一棵树下，单膝跪落：“报告二少爷，除了属下和金部存活二人之外，奉命捕获殷逍的四十人中，有三十七人身亡。”
　　斜倚树上的白衣人并没有因为这样的惨烈而有丝毫动摇：“任务也没有完成吧？”
　　黑衣女子低下头：“珊瑚失职，未能捕获殷逍，愿听凭二少爷发落。”
　　甚至没有发出一丝声音，白衣人一尘不染的双足已经落地，看也没看面前的珊瑚：“罢了，如果这么容易就被捉到，那便不是殷逍了。反正他也时日无多了，便由他去吧。还有什么有趣的事情吗？”
　　珊瑚道：“是。今日围攻殷逍之时，我们无意中对上了百里随云兄妹和雷宇鹏。”
　　“哦？居然又碰到他们了。那，他们如今……”白衣人此时竟吐露出一丝关切。
　　“属下认出他们身份之后，就让兄弟们都撤退了。”
　　“那就好……今后的戏若是缺了他们，可要少了很多乐趣啊……”白衣人看向夜空中的明月，脸上浮起一丝微笑，不知是否因为这月亮将会照见整个武林的血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