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翎云志》沈继

3、少年游

　　晌午·品香楼
　　岳阳城内一如往日地热闹，似无人知道昨晚曾发生多么惊天动地的事情，稍有差池，岳阳两大帮派便会血拼至死，令全城浴血。
　　二楼雅座正靠窗边的座位，能让人尽情欣赏全城的繁华。两个年轻公子对坐相酌，相谈正欢的样子。
　　“多谢公子昨夜出面澄清误会，得免生灵涂炭，实在令知还敬佩万分。知还敬公子一杯。”
　　两人互敬一杯之后，易知还问道：“不知公子贵姓？”
　　灰衣公子脸上似在一瞬间露出一丝无奈：“在下免贵姓随名云。”
　　“‘随云’？”易知还在口中轻轻重复着，笑道，“好名字，不知为何让在下有似曾相识之感。”
　　随云淡淡一笑：“其实据我观察，易兄对此阴谋似乎并非没有察觉，为何不向丛帮主进言呢？”
　　易知还苦笑道：“我何尝没有进言，简直就是苦谏。可惜我是一介外人，最近又因……唉，少帮主看上的青楼名妓小苏对在下青眼有加，引其忿恨，在帮主面前多次数落在下不是，要获帮主信任，实属不易。就连昨晚，我为了以防万一，恳请带领几十精兵驻守本舵，也被责拖泥带水、杞人忧天……”
　　他一边像要把满腔苦水都倒出来似的说着，一边倒酒再饮而尽，又道：“现今的武林，均是看重家世。看现在号称新秀中最为出类拔萃的‘雷霆万钧’，其中雷宇鹏是金刀门的代任掌门，沈昔霆是金玉堂之子，万世乾乃京城首富万老爷子爱子，丛维钧更不必说……可是除去这一身份，真正高人一等的地方又在哪里？……所以我早就下定决心：要以我自己的力量，在江湖中闯出名堂，绝不让他们看低！”狠狠说完这句，他又饮下一杯。
　　随云似有同感地点点头，淡然道：“所以，易兄想招在下于麾下？”
　　“随兄既知吾心，在下也就直说了：在下之意，并不是让随兄屈就，而是携手并肩，共闯天下，他日若得偿所愿，定不负此情谊！”说着诚恳地看向他，“不知随兄意下如何？”
　　随云苦笑道：“我是挺赞同易兄所言，然则很抱歉……”
　　“云哥哥！”未等他说完，身后清脆悦耳的声音突然响起，同时一个黄色的人影扑向了随云，将他紧紧搂住，“想不到会在这里见到你！”
　　随云满脸诧异：“月……月儿？”再扭头一看，桌边走近一个锦衣少年，腰上系着一把金色长刀，脸上挂着温和的笑：“随云，好久不见。”
　　易知还先是惊讶地看着与随云十分亲昵的年约十五六岁的黄衫少女，再看向锦衣少年，失声叫道：“雷宇鹏……雷公子？”最后那三个字则是因为认为自己过于失态直呼其名才补上的。
　　没等雷宇鹏开口，黄衫少女先如小鸟一般叽叽喳喳地说了起来：“云哥哥你也太不够意思了。每年本来就只有半月时间从少林回百里家，这回居然只待了五天就走了。害人家这么想你，只好跑出来找，谁知这个大木头硬要跟来！”说着恨恨地瞪向雷宇鹏，后者低下头。易知还听到她的话，突然变得面如纸色。
　　随云疼爱地拍拍她的头笑道：“不是宇鹏跟来娘怎么会让你出凌天堡？你该多谢他才是。”被称作“月儿”的女孩一脸不屑，倒是雷宇鹏忙说：“不必不必，我……这是我应尽之责。”他看看旁边的易知还：“随云现在既有要事相谈，我们……百里姑娘还是先跟在下回避一下比较好。”
　　月儿撇撇嘴：“好吧。”嘴贴上随云耳边说道，“我在三楼天字第一号房，等会一定要来找我哦！不许耍赖皮！”随云几分苦笑几分溺爱地与她勾了小指，她才满意地上楼去了。
　　待他们俩身影消失，随云才长长舒了口气，再看向易知还，只见后者脸色阴沉：“你究竟有何目的？”
　　随云依旧是那样淡淡的苦笑：“百里家……百里若影……我就知道，普天下最容易引起人警觉的莫过于这两个词……难道连易兄也认为，我真的会有什么目的吗？”
　　易知还皱眉紧盯他片刻，忽又笑了起来：“是我多虑了，以百里家和百里若影这两个词，要做什么又何须隐瞒……来，我敬公子一杯。”
　　两人又喝了一杯之后，易知还又转为苦笑：“怪不得我觉得这名字很是熟悉……百里随云……十年前百里若影亲自带公子上少林拜师，那可是轰动一时啊！……那么，请容我收回前言吧……真可笑，我居然妄想邀请一个放弃武林最鼎盛家世的人与我共同追逐权力！”
　　随云微微笑着，为对方对自己的理解而感欣慰。
　　“那么，可否容我冒昧问一句，公子既身为百里若影独子，为何要离开百里家呢？”
　　随云舒了一口气，直直看向对方心里：“与其说是我想为家族赎罪，不如说，我想追寻一些东西……我想要的东西。”
　　易知还想了一下：“我可以理解。那敢问公子想要之物，究竟为何？”
　　随云看着窗外，眼睛仿佛透过蓝天尽头的白云绿树，看向更遥远的地方，却没有回答。

　　与易知还告别后，随云踏上了三楼，找到了天字第一号房正要敲门，早听到随月那可以穿透铜墙铁壁的声音：“大木头你到底懂不懂啊？！人家可是病人，病人啊！你怎么能让人家一个娇弱女子孤身一人呢？！”紧接着便是雷宇鹏的轻声应诺。
　　随云正笑着，却响起一个柔弱如柳的声音：“百里姑娘，我看还是算了吧……”
　　咦？这又是谁？随云正想着，手不禁一推，门只是轻掩，一下就开了。自然先是如他所料地看到了背对他而立的雷宇鹏，和双手叉腰正在恼怒的随月，接着看到坐在床上的人，不由让他一愣——
　　这个女子大约十六七岁年纪，脸色苍白得如玉一般透明，衬托得一头绢一般的秀发更为漆黑。也许她并不算是什么绝色，只能说比随月要略胜一筹，还远远不及昨晚的那个神秘的小女孩，然而她那黑玉一样的眼中好像藏着海一般深邃的幽怨，仿佛要把人的魂也摄了去……
　　随月最先转过身欢呼：“云哥哥你终于来了！”说着过来揽他的手走过去。
　　“这位是……”还没等随云问完，随月已经开始唧唧喳喳地说起雷宇鹏的不是来：“你说他是不是很过分？凝霜姑娘一个人孤苦伶仃，身子又虚弱，叫她一个人能去哪儿？我说反正有你陪我，叫大木头把她送到凌天堡他不愿，让他收留她在金刀门他也不肯，真是没有同情心！”
　　说完又狠狠的瞪了雷宇鹏一眼，后者不自在地低下头：“可，可是……”
　　随云无奈地笑着摇摇头，马上在心中理清了大致的来龙去脉：这“凝霜姑娘”八成是两人在路上碰到的什么身世可怜的弱女子，同情心丰富的随月定是执意要救她于水火之中，就带她一起上路来了。而且十有八九为了摆脱雷宇鹏，她还极力想把两人凑成一对，现在遇上了随云，就更恨不得撇下他们两个，好粘着他两个人游山玩水去……
　　“月儿，我知道你是一片好心，可你也得尊重人家姑娘自己的主张啊。”没办法，又要当老妹和好朋友的和事佬。
　　凝霜轻声道：“小女子本就孑然一身，在哪里都一样，若非……”说着以一种复杂的深情看向雷宇鹏，“若非有雷公子和百里姑娘相救，只怕已入火坑。受此大恩，还有什么可再期求？现在反而要两位因我闹不快，实在是万死莫赎……还是让我自生自灭罢了……”说着就要下床。
　　随月连忙截住她：“别这样！那我不就白救你了吗？”雷宇鹏也帮忙劝说道：“是啊，姑娘，并非在下不愿，只是……毕竟不太方便……”说话间小心翼翼地瞄了一眼随月。
　　随云只好又打圆场：“这样吧，我们一起去洛阳，让凝霜姑娘看看金刀门是否合她的意，不然再送她去凌天堡如何？”
　　随月反正能和他待在一处，自然欣然应允，雷宇鹏自是又附和着随月，凝霜也顺从两位恩人，一切顺理成章。
　　于是一路上，均是随月紧缠着随云，把雷宇鹏晾在一边让他保护凝霜。结果无论是在船上，酒楼，客栈抑或是什么风景名胜，凝霜双眼总是看向身边的雷宇鹏，雷宇鹏却是可怜兮兮地望向随月；月儿却只盯着身旁的随云，而随云，连他自己也不知为什么，总是有意无意地看向凝霜……
　　如此某日到了一处小城镇，下楼探听好玩事物的月儿兴高采烈地奔上楼来：“云哥哥，今天是县令母亲八十大寿，听说晚上会有烟火大会呢！”随云知她自小最爱看烟花，岂愿错过这次机会，便笑道：“那晚上便一起去看罢！”
　　到了晚上，大街小巷上都挤满了看热闹的人，几乎寸步难行。月儿依旧只想贴着随云，无奈这样就对行进更增添了不便，老是要被人挤走。到了距离放烟火处只有十几丈的地方就更是拥挤不堪。随云看看自己左边的月儿，和右边的雷宇鹏和凝霜，眨眨眼，忽然抽出身来，将凝霜拉到自己身边就急急地往后退走。月儿发现后连忙大叫“云哥哥”，可以他轻功之高，人们又争着往前挤，哪还能见着？
　　如此退到人群之外，他才停了下来，回身歉然对凝霜说：“抱歉要打扰姑娘雅兴了。”
　　凝霜低下头：“无妨，在哪里看都一样，而且我对烟火之类兴致也不是很大……”随云才发现自己依旧抓着对方的手，连忙放开，又道：“不单是此事，还有宇鹏……他在很久以前就对月儿情根深种，我不希望他一场苦恋最终落空……所以只好委屈姑娘你了……”言外之意自是早已看出凝霜对宇鹏有意。
　　凝霜脸果然更红了：“他们两位都是我的大恩人，我祈望他们幸福尚且不及，哪敢奢求什么，只是……”她忽然抬头看向随云，“公子你这么做，对百里姑娘岂非也太过残忍？”
　　随云一怔，脸上泛起一丝苦笑：她会有如此误会完全是因为她不知两人仅是兄妹关系而已。然则虽说是兄妹，因为随云自七岁起便在少林随武林第二高手惟智大师习武，每年只有半年回百里武家的凌天堡，加上随月身边一直没有比这位兄长更出类拔萃的人物，就只当他是心目中最理想的恋人。可兄妹毕竟是兄妹……
　　然而又如何对凝霜说呢？她一直不知他的真正身份，而他既已决定抛开百里家的一切，就不能坦言自己是随月兄长了……他惟有苦笑：“她迟早会明白的，我毕竟只是一个幻象而已。而最真实，能守护她的人一直就在身边……”
　　凝霜似想再问为什么会是“幻象”，此时一枚烟火“嗖”的直冲夜空，绽出一朵巨大的紫色花，引起了众人的瞩目，连他们的目光也被紧紧吸引了过去，话题因而没能再继续。回去之后随月虽然对随云擅自离开有所不满，但因烟花极大地满足了她，也就没再追究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