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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挽狂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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丑时·玉香楼
虽是夜深,玉香楼却异乎寻常地热闹非凡,而此刻一二三楼全布满了长江帮的人,个个手持利器,凶神恶煞,连眼神都是恨不得把人一口吞下一般。
丛志龙这这样大的排场毫不在意,负手踏阶而上,丛维钧和易知还则紧跟其后。未至三楼,早已传来厉钟辛豪气冲天的笑声:“丛兄果然胆识过人,依约赴会!“
丛志龙冷哼一声踏上三楼:“有什么不敢的,难道真怕了你那‘擒龙手’不成?”
丛志龙名“龙”,而厉钟辛的成名绝技却是“擒龙手”,自然犯了他的大忌,惹他大大不快。
厉钟辛哈哈大笑:“丛兄见笑了。雕虫小技,本不足以污丛兄之口。还请丛兄多多包涵。来,我先敬丛兄一杯。”说着举起自己面前的酒杯,“请。”
丛维钧在丛志龙身后冷笑着小声说:“奇怪了,厉钟辛何曾对人如此客气?”
丛志龙让人难以察觉的眼光瞄向站在厉钟辛身后的副手张巍,见对方微微一笑,便点点头,在厉钟辛对面的位子坐下,举杯一敬,一饮而尽。
“好!丛兄果然爽快!”厉钟辛一拍桌子,直视向他,“既是如此,也该是时候对本帮城南分舵三十七条人命作个交待了吧?”
“厉兄这不是恶人先告状么?且不说这三十七条命案到底是不是我们犯下的,厉兄不也劫了我们的盐货、杀了送盐的兄弟么?”丛志龙冷笑道。
厉钟辛微一错愕,也冷笑道:“你们送货那帮人死无对证,要赖到我们头上自是轻而易举。只是我不明白,既然你当初做得这么明显,又何必现在才辛辛苦苦地硬要推卸责任?”
丛志龙皱皱浓眉:“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既然闹到这份上,不如说开了来,拳脚之下见真章吧!”说完一声大喝,一掌拍碎了面前的桌子站起,杀气大盛。厉钟辛自然也不甘示弱,站立之后原来在自己身下的椅子已然粉碎,摆出的架势正是“擒龙手”。
此时无论是身在战局中的两人,还是丛维钧、易知还甚至立在各角落中的长江帮的小卒们,都可感觉到一股强烈的气息扑面而来,整个三楼充满一种震撼人心的压迫感,每个人都凝神屏气,静待这两个岳阳城中顶级高手的过招。
战局中的两个人本就势均力敌,此时更不敢掉以轻心,眼睛紧紧盯着对方的每个动作,自己更是提防着每一点疏忽,因为每一个错误都可能影响自己的生死乃至决定本帮的存亡!
就在这牵动人心的时刻,一直静立在厉钟辛身后的张巍忽然身影一动,手中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明晃晃的匕首,一下子窜入了战局中,非是向自己的敌手,却是刺向自己的帮主!
丛志龙和丛维钧显然早知他会如此,脸上露出了令人难以察觉的笑意,易知还似乎也早已知晓,却只是抿紧嘴唇,握起双手,手中全是汗,显是对这冒险的行为深感不安。
厉钟辛虽是背对着张巍,却又怎么不能察觉?然而莫说自己正处在与对手全力对峙的状态,不可轻举妄动,即便自己勉强抽出空来抵住张巍这一剑,丛志龙也大可以马上追击一招致他于死地。
旁边的小卒最迟才发觉这一突变,然而以他们微末武功又能做什么?只有睁大眼睛看着这令人难以置信的一幕,眼看厉钟辛便要血溅当场——
正在此千钧一发之际,一个灰色的人影从楼外飘至厉钟辛身后,趁张巍措手不及之时以右手制住他的手腕,左手伸出,轻易地把对方的匕首夺到了自己手中
一时间在场众人莫不愕然,再定睛一看,易知还等人更为吃惊:这个灰衣人,竟是刚才“碰巧”助他们一臂之力,被他们点倒的“书生”!他不是和那个小女孩一起被他们关在一个破庙里了吗?为什么又会在这里?
只见灰衣人俊眉一挑,朗声道:“丛前辈、厉前辈,可否听在下一言,先行搁下本次争斗?”
丛志龙冷哼一声:“我凭什么要听你的话?”厉钟辛则因他刚才救了自己的命而比较客气:“阁下救了厉某,厉某感激万分,只是阁下总得给一个理由吧!”
灰衣人星目一亮:“就凭我手上的这个‘张巍’,乃是他人假扮的!”
此话既出,全场震惊,丛志龙和厉钟辛的气场也同时减弱,都看向他:“此话当真?”
灰衣人微微笑着,左手收起匕首,往“张巍”脸上一揭,果然撕下一张薄如蝉翼的面具,现出一张相当年轻的脸,只有二十多岁,浓眉细眼,眼中射出凶光。
真是如此!全部人都不由得惊讶地向后一退。灰衣人继续道:“他们的计划是这样的——把真正的‘张巍’——不知是杀了还是囚禁了,由此人假扮,再分别制造两个事件,让两位帮主互相疑心对方心怀不轨。再以此人‘张巍’的身份私下与丛帮主沟通,说自己无意久居人下,希望借助丛帮主之力夺取帮主之位,并向他提供信息,还作出全部计划:趁今晚在此与厉帮主‘谈判’之际,由兴湖帮精英与他在帮中的心腹里应外合突袭长江帮,自己则在两位帮主相争之际趁隙夺取厉帮主的性命。而实际上,他不仅早在长江帮内部做好了埋伏,更命一干精英弟子同时偷袭已是空巢的兴湖帮本舵!”
他每说出一句话,在场的人脸色就白上一分,直至最后如纸般苍白!谁能想到,以这区区一人如簧巧舌,竟差点掀起了岳阳两大帮派的大火拼,致使血流成河!
厉钟辛怒目看向丛志龙:“好啊,你这个卑鄙小人,竟敢用这种阴谋手段算计人!”
灰衣人却轻声将他打断:“厉帮主请息怒,丛帮主毕竟也只是中了他们的奸计而已。”
“等一下,你说‘他们’,是否指他背后还有人策划、安排此事?”易知还冷静地发问。
灰衣人点点头:“正是如此,只是在下多番寻查,却尚未得知幕后指使到底为谁。”丛维钧大步向前以剑指向“张巍”:“是谁派你来的,说!”
那人低下头:“是……百里家。”
“百里家!”此言一出,更如晴天霹雳,让丛、厉两人面如死灰:“百里若影……果然‘最毒妇人心’,竟想出这样的奸计!”
灰衣人却摇摇头:“两位请先静下心来。此事与百里家无关。莫说以他们的行事作风,总是恨不得天下人都知道他们的手段和目的,更重要的是——”接着俯身在“张巍”耳边轻声说了什么。“张巍”顿时惊得细眼瞪大:“原来是你!”正在其他人一头雾水之时,他长笑三声,就此倒地不再动弹!
灰衣人一愣,忙低下身去察看,却见他已自断经脉而死!
“真糟糕,揪不出幕后黑手了……”灰衣人重新站了起来,皱起眉。
丛厉两人怒目相视一阵,长叹一声:“罢了罢了。”厉钟辛率先伸出手去:“抱歉,丛兄,误会你了。”丛志龙有些尴尬地拍拍他的肩:“是我的错,竟中奸计意欲谋害厉兄。”一时间,之前剑拔弩张的阵势丝毫不在,两人竟然像换了个人般化干戈为玉帛。其实这番话至多有半成是发自真心,但为了给自己台阶下,也为日后恢复两帮之间的安宁,这无疑是最佳选择。
之后两人又向灰衣人行礼道:“多谢公子相助,使敝帮得免大祸,不知公子名讳?”
灰衣少年一笑:“两位不必多礼。不过一个称呼罢了,何足挂齿,还请两位今后多加提防小人、相互谅解。告辞。”就那么从三楼飞下,只留下其他人在原地犹自嗟叹。
他跑开了一段路,终于停了下来,立在街中,不知为何脸上出现一丝落寞的神情,轻轻一叹。忽然听到一个声音叫住他:“公子且慢!”
灰衣人停住脚步回头,却是易知还追了上来:“请问那小女孩现在如何了?”灰衣少年因他之前不愿伤及无辜而对他很有好感,便笑道:“适才多谢易兄手下留情,为防有失,我尚未替那女孩解穴,不过已先将她带往别处,如今便是要前去唤她转醒过来。”
易知还见他说完转身就要离去,忙说:“不知公子可否赏脸,于今日午时与在下一聚?”
灰衣人想了想,便拱手道:“既承易兄美意,那便恭敬不如从命。”
告别了易知还,灰衣少年走向城郊的一件废弃小屋,进得门去,果然见那粉衣女孩仍然睡在地上昏迷不醒,便上前去为她解开穴道。
只见那如同春睡海棠般的小女孩缓缓睁开明眸,眨了眨眼睛,看到他,却甜甜微笑了起来。
灰衣少年原本预想她应该会惊讶才对,却没想到她会有此反应,一时不解,猜想她是不是昏睡过久有点迷糊了——被点穴道的人通常血液行走会有所阻滞,所以长久之下会让人意识恍惚,于是犹疑着说:“敢问小姑娘,是不是头晕得紧……?”
谁知这女孩见他如此反应,竟笑出声来,笑声如银铃一般清脆动人,让灰衣少年不由得更是一头雾水。只见她站起身来,拍拍自己身上的尘土,向灰衣少年笑道:“你真让我惊讶呢,百里随云。”
灰衣少年大惊:“姑娘如何得知……”
女孩面带几分得意之色:“我早就知道你了,也晓得你会去阻止兴湖帮和长江帮的火拼,昨晚我只是想去戏弄一下丛志龙等人——当然,也有意试试看你会不会出手。虽然你行事有点出乎我的意料,不过果然没有让我失望。”
她小小年纪,发音还略带稚气,说话却带有几分老道,只说得灰衣少年不知如何应对为好:“姑娘……如此神通广大,到底是何来历?”
女孩扑哧一声笑出声来,正要答话,却听到远方传来细长的啸声,于是道:“哎呀,她们一定是寻我不得,急坏了。我得走啦。”
于是伸手拍了拍灰衣少年的脸颊:“我们后会有期!百里公子!”
没等灰衣少年说完“留步”,便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徒留他独自一人哭笑不得却又困惑不已地待在原地。
洛阳城外的林中,一个黑衣人急奔至一棵树下单膝跪下:“启禀二少爷,岳阳之事已被识破。”
一个白衣人倚在高高在上的树枝上,闭眼似无所谓地说:“由他去吧。反正只用一个人来实施的计划,要这样就成功也未免太无趣了点。好戏还在后头呢。先退下吧!”
“是。”黑衣人退下。白衣人则抬眼看月,悠然笑着,似自言自语一般念出一个名字:“百里随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