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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同生鬼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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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墙处。
黎漓脚踢一块碎石,石块滚入雾中,竟连半点回响都未激起。
走了很多条路,每条的尽头都是这堵雾墙。
“我们是不是迷路了,罗盘好像失灵了。”
白子原指尖凝聚灵力,在雾墙上划出一道浅痕,转瞬便被翻涌的雾气吞噬,“不是迷路,是有人不想让我们过去。”
黎漓看到一处,突然激动起来,“子原师兄你快看!那里有辆马车!”
不远处,马车飞驰而来。车前一道者手持缰绳,用力鞭策着马匹。黎漓朝他挥手,想要叫他停下,却不想马车直接越过他们,向雾墙冲去。
“停下——”
道者在崖边停下,回过头,“原来是茶铺的小兄弟,还以为是看错了。”
白子原赶到跟前,看到一旁的八卦幡,瞬间明了。他拱手问,“前辈您这是去哪?”
道者回:“去那悬弧城中的金殿。”
看来这位前辈知道怎么走。
白子原心中一动,连忙追问,“前辈可否带晚辈和师妹一程?”
道者抚须,哈哈一笑,“小兄弟这是找不到路,想乘在下的东风,也罢,上来便是。”
“多谢前辈。”两人躬身道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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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烛上的蓝焰微抖,不一会儿,蜡油滴落在黄花梨木桌上,凝固成块。
殷祯搁下金樽,靠卧在椅,恶鬼面具下尽是笑意。
无情道者,最忌情爱。
这小子如今不过结丹期,远非前世化神之境。只要先破了他的无情道心,断了他的道基——
届时,便是只随时可以踩死的蝼蚁。
今天这位新娘可不一般,她死后在城中,与鬼母研习鬼蛊之术,最善同生鬼蛊。
同生鬼蛊以魂魄为契,一旦结下便是三生难解。
中子蛊者,七情六欲皆系于持母蛊之人,纵使轮回转世亦难挣脱。
拜堂礼成之后。
子蛊便会自天灵没入,在戚陌年神魂深处扎根。只要有了杂念,无情道便会生出裂痕。
阿朝手拿书简,念着:“拜堂后,送入洞房,喜娘在外头撒上红枣、花生、桂圆、莲子,寓意着早生贵子。之后新郎须得回堂招待宾客……错了错了,成亲得先拜堂,才能喝酒敬新人。”
阿暮递出一本纸书道:“是不是书不对,读这本。”
城中的鬼多半死得早,阳间的事也忘差不多了。众鬼也是临阵磨枪,一切照着书上来。
阿朝接过纸书,翻过几页:“我看看……有了,我喊四句话,新人跪拜磕头三次。”
阿暮一听,点头道:“须得让新人给城主磕个头。”
众鬼附和:“对对!磕头!要磕头!”
殷祯也觉得有道理,她轻轻摇动腰间的铃铛,下一刻,十几条红线出现在黑棺上方,隐入棺内,牵引出里面的人。
本来人躺在棺里,看不到模样。现在人一起身,没见过的鬼魂纷纷抽气。
“我滴乖乖,这么好看?”
“这谁啊?”
“你不知道吗?这可是仙门第一剑修戚真的徒弟,好像叫什么来着,哦,对,戚陌年。”
“乡里来的吧,消息落后了,戚真早就死了,现在仙门第一剑修就是你面前这位。”
“……”
仙门第一剑修?戚陌年?没听过。
在悬弧城中,老鬼只会告诉新来的鬼——
几百年前,戚真一人一剑,独挑千万恶鬼,将他们封入无人之境,与人世隔绝。
当年剩余的老鬼们,每谈及此事仍心有余悸。
他们说,戚真虽是一位女子,实力却不容小觑,她的剑法凌厉非凡,每一招式皆是自创,剑出如龙,剑落似虹,甚至一剑能劈开混沌。
新来的鬼半信半疑,问道,那这么厉害的人,又是如何死的?
别问,问就是不知道。
阿朝提高音量,打断了众鬼的议论,“安静!现在请新人叩拜!”
阿朝清了清嗓,肃声道:“一拜天地,敬鬼神——”
被红线操控的人走到台阶处,跟新娘一同叩首天地。
同时,新娘红袖下的爬出一只透明的子蛊。
“二拜高堂,敬城主——”
两位新人对着笑容满面的城主叩首。
子蛊由手臂慢慢向上爬,先至颈部,再到耳朵里。
青铜铃再响一声,戚陌年动了,由原先跪着的姿势转为站立。
新娘娇羞地朝向他,嗬嗬地叫了两声。
“夫妻对——”
阿朝的最后一声尚未落下,殿外骤然传来一声清喝——
“定。”
刹那间,整座悬弧城陷入凝滞。
烛火静止,鬼众僵立,连那即将钻入戚陌年魂魄的蛊虫,也悬停在半空,透明的躯体微微颤动,却再难前进半分。
全场只有殷祯还能动。
她眸光一沉,猛地抬首——
殿门处,方才雾墙外的道者负手而立,八卦幡浮在半空。他指尖掐诀,周身灵力如涟漪荡开,所过之处,时间寸寸冻结。
他身边还定住两个人,正是黎漓和白子原。
“好热闹,”道者缓步踏入,目光如炬,“这是在干什么?”
“你是谁?”
“敝姓谢,名寒衣,不过一无名小卒。”
谢寒衣从广袖中缓缓抽出一柄青玉骨扇,扇面展开时,隐约有梵文流转。
“是吗?”殷祯轻笑,面具下的声音却冷了下来,“你可知,扰人喜事,是要赔罪的。”
话音未落,一只金樽已破空袭来。
谢寒衣头也不抬,骨扇一转,稳稳接住。
他抬眸望向高座上的殷祯,似笑非笑:“城主说笑了。这婚姻之事,讲究的是两情相愿。”
扇骨轻叩掌心,发出清脆声响,“强求的姻缘......又怎能称作喜事呢?"
那看似文弱的书生模样,此刻竟与满殿鬼气诡异地融为一体。
“更何况......”谢寒衣语气陡然转冷,“城主强破他人道心,就不怕遭天谴么?”
“本城主行事,何须你来置喙?”殷祯指尖猩红丝线若隐若现,顷刻间,凝成实体抛向谢寒衣。
谢寒衣却不慌不忙,足尖轻点,身形如青烟般飘逸。
就在红线即将触及的刹那,他广袖翻飞,青玉骨扇脱手而出。
哗啦——
所有的红线,包括缠绕在戚陌年身上的那一缕缕,瞬间寸寸断裂,子蛊随之被猛然掀翻在地。
新娘突然能动了,却被那柄飞来的骨扇逼至墙角,骨扇所携的强大威压如同巨浪般涌来,令她的脸瞬间失去血色。
“啊!城主救我!”
“住手!”
殷祯拍案而起,周身鬼气翻涌。却见谢寒衣左手掐诀,一道无形威压如泰山压顶,硬生生将她按回座。
“城主别急。”
道者收回骨扇,扇面合拢时,隐约可见上面残余的猩红。他用扇抬起新娘的脸,施法在她眉骨处划了一抹,顷刻间,一只肥大的母蛊从伤口中爬出。
“在下没有恶意,并不会伤害这位姑娘。”
你觉得我信吗?
殷祯瞪着眼睛,暗暗调动内息,对抗着那股无形威压。
像是看出她的所想,谢寒衣手腕一翻,无风而动,凭空卸下了她的面具。
没人应声,他便继续自顾自地说:“在下此行只为两事,一是为还静虚峰故友的人情,二是要告诉城主一件事。”
“第一件事,在下已经做到,但为防止城主后面继续对他下手,不得不先得罪了——”
殷祯右眼皮突地一跳,心头警铃大作。
果然,眼前白影一晃,谢寒衣已如鬼魅般欺身而至。他手中不知何时竟多了一方绣着金线的红盖头,在殿中烛火下泛着妖异的光泽。
那红绸当头罩下,带着淡淡的沉香气。
“……”
妈的,这家伙想让她和戚陌年拜堂。
如果没猜错,他还准备将子蛊留给她。
殷祯内息一时不稳,吐出口血。耳边传来谢寒衣带着笑意的低语:
“城主既这般喜欢办喜事,不如自己也当回新娘子?”
周遭倏地出现千万根红线,缠绕在殷祯双手双脚上。
目睹这一幕,她的瞳孔不由自主地紧缩,一抹震惊掠过眼底,声音颤动:“你……你怎么可能会这牵丝引?”
“本来不会,现学的。”
殷祯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指甲几乎要嵌入掌心。
是刚刚那会……这家伙到底什么来头?
“到这里来。”
谢寒衣一声令下,殷祯只得乖乖照做,走到戚陌年身边。
他看着眼前这对新人,欣慰道: “俗话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我这也算成了一桩婚,盖了十座庙。城主,您以后可得好好谢谢我。”
“滚。”
殷祯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
谢寒衣也不生气,“好了,时间也不多了,开始吧。”
“一拜天地,敬苍生——”
他喊完第一句,两人便在红线的牵引下,叩首天地。
方才掉落在地的子蛊爬上她的小腿,一直向上蠕动,令她一下子就起了鸡皮疙瘩。
“二拜高堂,敬父母。”
两人拜向空无一人的高堂。
子蛊爬到她的脖子处。
“夫妻对拜——”
殷祯转身低下头,与戚陌年相对而拜。
红绸拂过面颊,而子蛊悄无声息地没入,犹如千万根银针,猛然间刺入她的魂魄之中,带来一股难以承受的剧痛。
与此同时,束缚着她的红线,仿佛感受到了某种召唤,开始缓缓松弛。
膝盖与地面相撞,发出沉闷的响声。
殷祯咬着牙,“你就不怕,我就算会死,也要把他弄死?”
“在下信城主有这样的决心,但城主您并不会那么做。”
“你什么意思?”殷祯抬头。
谢寒衣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起了别的。
“仙门第一剑修戚真死后的第五年,悬弧城地下三千不住魂暴动。它们逃窜人间,为祸百姓,甚至七日噬空三郡生灵。听说城主还未修成鬼身时,便以残魂之躯,收复这三千不住魂。”
不住魂乃悬弧城地底囚禁的至恶之物,生于众生怨憎痴妄,永世困于饿鬼道中。
它们无魄无识,唯剩吞噬生魂的本能,如蝗虫过境般啃食活人魂魄。
“这般气魄,至今想来仍觉震撼。”他忽然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似乎满含惋惜,“倘若当时城主三魂俱全......不知道能不能避免后面的失控……”
“够了,”殷祯额间发汗,嘴唇变白,“这便是你来这的第二件事?”
“没错,”谢寒衣目光转向戚陌年,“在下想告知城主,唯有跟着他,方能寻回那残缺的一魂。”
“你怎知我会信你……”
殷祯眼前阵阵发黑,她死死稳住身形,强运内息欲压制魂魄中的子蛊。
“信与不信,皆在城主一念之间。”
脚步声渐行渐远。殷祯听着那声,终是支撑不住,彻底陷入了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