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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阴亲 城门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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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门是敞开的,两人轻而易举入了城。
月霜倾洒街道间,一片寂寥。
纸钱满天飞舞,两旁门窗紧闭,门扉上挂着斑驳的、缠满蜘蛛丝的铜锁。死寂的空气中忽然传来幽怨的铃响,惨惨戚戚,宛如怨女低泣。
两人闻声望去,是一抬棺的队伍。
呼的一声,几张白色纸钱落地,被一双布鞋踩在脚下。
他们走了过来,领头的是位白发苍苍的老婆婆,她手持摇铃,边走边摇。
随行的仆人端着托盘,大致有十几盘,粗略一看,一半是金银珠宝、绸缎布匹,另一半是纸糊的嫁妆首饰。
后面跑来一个女人,嘴唇和舌头被封上,张口间可见粘着唾液的丝线。她口齿不清,努力张嘴,嘴里不时掉落出些糯米,还是唔唔地念:“官人!我的官人!”
新娘兴奋得手舞足蹈,口齿间的唾沫星子喷到半空,使旁边隐身的黎漓不小心遭了殃。
黎漓瞪眼,生气地想要发作,却被白子原拉住了。
他们现在是隐身状态,必须冷静行事。
“对,是你的官人。”老婆婆慈眉善目,脸上的褶子笑开了花,“你生前因相貌平平,一直未嫁,如今终于觅得个俊俏郎君,也算了愿。”
相貌平平?长得根本一言难尽!
黎漓弹指,唤出一阵风,吹动新娘的红盖头。她看了好几眼,不忍再看。
这女鬼丑得……简直是……惊天地泣鬼神。
——长长的,蜈蚣状的伤疤赫然从女鬼眉间横跨至颈部,其余的部分则布满了细小的疙瘩。
她心想:难怪执念是嫁个俊俏郎君,这谁见了,敢娶啊。也不知是哪个倒霉鬼,死了还要遭这罪,惨哪。
“官人,我的官人。”
新娘随黑棺木走,伸手想摸里面的人,又顿了会,把手缩回。
黎漓好奇地往黑棺木里看——白绒毛垫铺满底部,裹着一个白衣男子,他散着长发,安详地沉睡着,细看,眉骨处有一抹胭红,如雪地里盛开的红梅。
还真是俊朗。
她再看一眼便慌了神,这不是戚师兄吗?!
戚师兄不是受伤在白下村等他们吗?为何会在这?
“只要在城主面前拜过天地,你的执念就可以消除了,以后你便是他名正言顺的妻子,”老婆婆眯了眯眼,语调拖得很长,“生生世世,哪怕将来你投胎成池塘里的癞蛤蟆……”
“无论如何,他都会爱上你。”
这话似乎让新娘很激动,她嗬嗬地拍手,眼眸里满是憧憬。
他们想对师兄干什么?
黎漓挣脱开白子原的手,想追上去。
但前方的队伍走着走着,突然走进在一片灰雾中。
正当两人想跟过去时,一个姑娘从雾中窜出,与他们相撞。
“疼——”
撞击的反冲力使姑娘跌坐在地,不一会儿,疼感袭来,姑娘的长睫挂上了几滴泪珠,近乎掉落,“呜呜呜,好疼。”
“停,别哭了。”
白子原用灵盘测了,这姑娘身上并无鬼物的气息,为防止有疏漏,他也注入那只八眼蛛的妖息测了一遍,还是没有异常。
可见,这姑娘不是鬼,也不是妖。
白子原又喊一声,哭声反而提高了一个分贝。
黎漓将剑抵在她颈间,哭声瞬间止住了。
姑娘身体微微颤抖,泪眼婆娑地望着他们,问道:“你们可是沧州的仙人?”
曾有一诗,仙人抚我顶,结发授长生。
仙人于云外之云,山外之山,水外之水,地称沧州。
想要得道成仙,必须符合三个条件,一是先天优等的资质,二是斩断亲缘,三是抵达沧州。满足第一点的,少之又少;能做到第二点的,屈指可数;再说完成第三点的,寥若晨星,一个虚无缥缈之地,没有任何指向,怎么可能会被轻易找到?
黎漓抵剑用力三分,语气不好:“你是谁?你怎知我们是沧州的?”
姑娘又被一吓,全身哆嗦,不敢出声。
白子原见状,推开黎漓的剑,温和道:“我们途径此地,听闻这里有害人的鬼物,前来探个究竟。你呢?叫什么名字?怎么在这里?”
“我叫殷小花。”殷祯抹了抹眼泪,继续说道:“我是白下村的村民。因为......前些天哥哥来这边山上采药,结果迟迟未归。村里人说哥哥怕是被鬼物抓走,生死难料。我很焦急,便偷偷上山找哥哥,不幸误入一团白雾中,走着走着,就到这里了。”
“原来如此。”
黎漓想到什么,插话道:“说起来,我们也遇到了白雾,还遇到了一只守城的六眼蛛,就是不知小花姑娘可曾见过?”
“六眼蛛?仙长应是记错了,那明明是只八眼蛛,好大一只,就躺在城门外面,可吓人了。”
黎漓又道:“小花姑娘为寻兄不怕危险,勇气可嘉,但姑娘又是如何得知,我们是沧州的仙人?”
“实不相瞒,”殷祯看着他们,语气很轻,“仙长在茶铺里与两位老者的对话,我都听到了。我猜,仙长是为了诈出有用的消息,才会那般激怒他们,还有,在苍寥无寂的乡野,很少会有人佩剑,除非......江湖侠客,亦或修仙之人。”
只有修仙之人会打探鬼物的下落。
白子原劝道:“小花姑娘只是救兄心切,师妹,要不我们把她带上。”
黎漓一口回绝:“不可,此处危机四伏,她一介凡人……”
殷祯打断她的话:“仙长,方才在白雾中,我遇到了一行人,抬着棺,往一座山的方向去。”
话语一出,黎漓变了脸色,她目光如炬盯着殷祯:“你可看清那山在哪?”
殷祯摇了摇头,“白雾太浓,我只看见山上......似乎有一座宫殿。”
山上的宫殿?
这与何立梦中的宫殿应是一致,那些老头在宫殿里化作枯骨,如庄周梦蝶,分不清虚无。
如果是真的,戚师兄怕是有危险。
“子原师兄,”黎漓慌乱的时候,总是习惯握紧手中剑,“我们必须尽快找到戚师兄。”
殷祯低着头,将黎漓的动作尽收眼底。
她心中暗笑,怎么会不担心呢?
那位,可是她的戚师兄。
前世两位的爱情简直惊天动地。
殷祯仰眸,穿透街道,向远处望去。
那里的中央,有一座天祭台。
眸光中——灰暗的天空下,金色光束突破苍穹,从四面八方汇聚至此。月亮升起来了,四象阵逐渐显现。古老的符文闪烁着幽光,如有生命般缓缓流动在阵中。
夜风吹过她的发丝,也穿透左胸前上黑漆漆的洞口。没有痛感,有的只是无力感。
很久,很久,久到她都快忘了,属于人类的感觉。好像在之前,应该是做人的时候,也有这种强烈的无力感。
“你为什么不杀了我?”殷祯的声音沙哑。
“杀你,轻易而举。”戚陌年闭目,抱紧怀里冷透的女尸,“但我师妹,永远也不会回来了。”
他的语气有些哀伤,也有股参不透的凉意。
殷祯见他额间干干净净,突然觉得可笑。无情道人,在成年时,会在额间画守心红痣,以示道心坚稳。
“哈哈哈,戚陌年,堂堂静虚峰峰主,无情道第一人,竟然爱上了自己的师妹——”
“闭嘴!”
戚陌年的脸色瞬间阴沉如水,周身气息冷冽。他眸光如刀,直视殷祯,声音低沉而危险:“你再多说一句,休怪我不客气。”
殷祯却不以为意,微微倾身,“来啊!杀了我!以凶神厉鬼祭阵,割血画符,四象阵说不定能起得更快些!来啊!”
来啊——
再后来,她似乎并没有死透,还回到了一切的原点。
“小花姑娘。”
殷祯回过神,装出几分弱者的怯懦,“我明明记得是在这的……”
他们进了雾中,走了很久,但没有找到那座山。
身后的黎漓已经不耐烦了,戚师兄还等他们去救。她开口责备:“你是不是记错了?我们已经在这迷雾中绕了许久,再这样下去,戚师兄恐怕凶多吉少!”
白子原劝阻道:“师妹,冷静点,小花姑娘只是一介凡人,记不住确切的方位也是正常。”
“对不起......”殷祯落下几滴泪珠,“是我没用。”
她可以没用,今天婚事必须成。
好不容易在众鬼中找了个长得不错的,只要两人一拜堂,生生世世,戚陌年都得被缠上。
掐指一算,吉时快到了,殷祯后退几步。
“两位仙长,我会找到的……”
“明明就在这……”
四周雾气扩散,殷祯趁他们不注意,随意走进一团雾中,嘴里喊着:“好像在这……两位仙长你们人呢?”
雾实化成一堵墙,挡在他们之间。
“小花姑娘?你在哪?”墙那边传来白子原的声音。
“两位仙长!我在这!”殷祯故作惊恐之态,尖叫一声,“啊——你们是什么东西?快来救救我啊!”
黎漓与白子原目睹着眼前那面雾墙,犹如巍峨山峦般猛然拔高,矗立于他们面前。
两人见状,拔剑挥向雾墙。剑光如匹练,划破昏暗的空间,却只在雾墙上留下几道浅显的痕迹,又迅速被雾气吞噬。
墙那边已经没了声响。
黎漓眉头紧锁,觉得有些不对。
……
“参见城主大人!”
“城主大人!千秋万代!”
“城主大人万岁万岁万万岁!”
大殿之上,贴着一个白色的囍字;下方,各处白烛点燃,众鬼整齐跪拜。
殷祯戴着恶鬼面具,抬手示意众鬼免礼。
她举起金樽,轻启朱唇:“诸位,今天是悬弧城难得一见的喜事,让我们祝福这对新人,喜结连理,百年好合。”
殷祯喝完那杯酒,喊:“敬新人!”
金樽朝向的地方,是一黑棺,还有一脸娇羞的新娘。
“敬新人!”
“敬新人!”
“喝——”
霎时间,阴风阵阵,吹得殿外的白皮灯笼咣当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