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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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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茜娘看着大厅里的一桌桌客人散去后,揉着有些僵硬的脖子推开了应苔楼的门。却见唐清还坐在那里,低头看着书。她的脚步不禁一滞——她原本以为,因着之前在厨房里的沉默,此刻唐清应该已经离开了才对,怎的竟还留在这儿?
“回来了?”感觉到茜娘的存在,唐清不紧不慢地抬起头,一抹好看的笑在嘴角眉间绽放开来,衬着昏黄的烛光,显得分外的柔软。茜娘不自禁也笑了,点点头,语气亦柔和了几分,“哎。”她一面应着,一面到软榻前坐了下来。
“我让阿七准备的点心,可是饿了?”唐清放下了书,走到茜娘面前,拿起一旁茶几上的食盒,打开盖子,递到茜娘的面前。后者有些意外,又觉得心头暖暖的,感激地抬起头看了唐清一眼,旋即看了看食盒里的点心,花色小馒头、烧卖、花卷,一个个都还冒着热气。
“有劳了。”她道谢。
“客气。”唐清笑着摇了摇头,“到桌上来吃吧。”他说着,就把食盒放到了一旁的桌子上,又倒了两杯热茶。
“好。”茜娘只觉得自己被照顾得妥帖极了,竟是连一句话都不要多说。其实之前的日子里,只要唐清在,他也是会为自己准备些宵夜的。可经过傍晚时候的尴尬,她以为自己回来只会看到一间毫无人气的屋子罢了,因而,这般的暖意,让人分外的感觉到其沉甸甸的重量,这般无法忽视的存在感,令人心安得很。
“我还当你走了。”挑了个小烧卖和小花卷吃了之后,茜娘喝了一口茶,心满意足地靠在了椅背上,望着唐清,道。
“我本也想走的。”唐清说,随即淡淡一笑,“但这么容易就退缩,可不是我的作风。况且,我听说了一些消息……自以为你应该知晓。”
“什么?”她略侧了侧头,问。
唐清喝了一口茶,“江湖人士决定召开武林大会,商讨对付女魔头,也就是你,的办法。”
“哦?看来他们并不笨,已然知道我的身份了?”
“那还不是有高人指点。”唐清嘲讽地扬起了嘴角。
“你是说,那个阿全?”茜娘问。唐清点了点头。
“我很好奇,你为何不杀了他?”他问。
茜娘移开了视线,“自然是有我的理由。”
“是因为他是沈府的人?”唐清似乎很想要继续这个话题,不紧不慢,“你与沈梦言关系甚笃,为何沈府的人会对你不利?而你,竟也没有对付他。这其中……”
“这其中自然是有一番缘故。”茜娘打断了他的话,“但是这与你无关。”
唐清望着茜娘,只是微微一笑,“听说沈梦言受伤的时候,只有你在她的身边。连宋湛,都是后来赶到的。这其中发生了什么,只有你最清楚了……”他说着,顿了一顿,“因为其他在场的知情人,早已死绝了。”
“够了,我不想和你说这些。”茜娘站起身,走到书桌前坐了下来,“很晚了,唐公子请回。”说完,拿过一旁的账本,狼毫笔沾了墨,作势要写,却又停顿在那里,仿若只是在做个样子。
唐清叹了一口气,走到茜娘的面前,两个人隔着一张几案,却又好像不仅仅是一张几案而已。
“如果连你自己都不敢去面对和承认,那么你这辈子都会为此而痛苦,受尽折磨。”唐清说完,伸手揉了揉茜娘的头顶,如同在安抚一般。旋即,他便收回了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应苔楼,消失在了夜色里。
这一消失,便是五天。
五天里,闲潭阁的生意一落千丈。
茜娘望着坐在大堂里凶神恶煞的两名持刀大汉,摇摇头走开了,没走几步,便被若溪叫住了,“姑娘,这是怎么一回事?”她问。
茜娘抿了抿嘴唇。最终还是摇头,“我也不知晓。”
“哎,客人都不来了,真是……”若溪不满地皱着眉头,随即又豁然开朗,“我知道了,一定是倚红翠绿的那些货色干的,就是想和我们抢生意。派这么几个凶巴巴的人来坐着,菜不点,人不叫,就这么坐着,来一个瞪一个,可不是要赶人嘛。”
“姑娘,这事儿可不能这么算了,我们这就去找千雪,一定要讨回个公道。她们自己不如我们,竟还想出这样的损招来。”若溪说着,气冲冲就要往门口走。茜娘赶忙拉住了她,“若溪,这事情还是不要牵扯到千雪为妙。安王府帮了我们一次,是因为我们曾出手相助。可如今呢?这安王府可不是咱们私下里的衙门,怎可出了什么事儿就去找他们?你这不是让千雪难做么?”
“那……那可怎么办?”若溪怔了一怔,回过神来,问。
“你先回去,我再想想办法。”茜娘说着,朝大厅里的两名恶汉看了一眼。
若溪闻言,虽然还是心有不甘,但依旧回了自己的院子。
茜娘看着那走远了的背影,这才往大厅而去。
“二位,可要吃点什么?”茜娘走上前的时候,脸上已经挂上了笑意,那二人对视了一眼,略有些意料之外,旋即忙不迭摆摆手,“不用了,我们什么也不要。”
“什么也不要?”茜娘依旧是笑,只是这笑容里多了几分危险的意味。那两个人只觉得背脊一阵发寒,但到底还是忍住了,摇摇头,“对,不要。”
茜娘闻言,笑得愈发浓了,“这么说来……你们连命,也不要了?”
“对……啊,不对!”那两个汉子顺口说,旋即回过神来,忙改口。仓皇间抓起了自己的刀,一抬眼,却对上了茜娘的双眼。一黑一褐,笑意盈盈,却又分外的森冷。
“……你……你……”两个人顿时都手脚发软,站起来的时候几乎要跌到了地上。他们都是武林中的无名之辈,这次因着叶青玄秘籍的事情,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来到了临安,只求自己能机缘巧合得到了那秘籍,便能称霸武林了。也因着这般想出头的心思,在不久前武林大会商议对策之时,二人斗胆自请来闲潭阁监视。
其实第一天的时候,他们是胆怯的,生怕那女魔头一时杀心起,他们就一命呜呼了。可谁知女魔头从未出现过,倒是不少的客人都被他们给吓走了。这样的情况,给了他们不少信心,行事也愈发的猖狂。原本只是来暗中观察,结果却成了明目张胆的捣乱、赶客人。他们想着,这苏茜倒也不如传言中那么可怖,还不是任由他们行事。这般一想,心中又得意了几分。方才这二人还在商讨可以借着这样的机会,在闲潭阁里搜查一番,兴许威逼利诱得知那秘籍的所在页不是什么难事。
可谁知,这如意算盘打得正好,便遭遇了这样一场胆战心惊。之前的掉以轻心和壮志豪情,早已化作了一滩泥,只剩下瑟瑟缩缩地往后退着,直到背脊触碰到墙壁的冰冷。
“你……你想要干什么?”其中一名稍许大胆些的汉子问。
“这个问题,不应该是我问你们才对么?”茜娘笑了,风情万种,却让人浑身发抖。
“我……我们……你……”
“嗯?”茜娘悠悠挑眉,语调上扬,仿佛是最锐利的刀锋,划过两个人的咽喉。
“姑娘。”正在这时,阿七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茜娘微微眯起眼睛,然后收敛了笑意,回过头望着她,“怎么了?”
又是一副毫无威胁的模样了。
阿七看了看茜娘,又看了看那两个满是畏惧地望着茜娘的汉子,“没,没什么,只是厨房里头想问今天晚上的桂鱼是清蒸还是糖醋?”
茜娘闻言,勾起了嘴角,“糖醋吧。”说完,她又道,“阿七,你送这两位出去。”
“是。”阿七点点头。
“你们不要的东西,我也不屑于要,还是由你们自己留着吧。”茜娘回过头对二人道,“回去告诉那些人,他们想要的东西,且不说我没有,就算我有,也不会给你们这些三教九流之辈。这么想要,尽可以来试试。”
话音落下,茜娘甩了甩袖子,“还不快滚!”
“是,是……”两个人这才醒悟,手脚并用地爬了出去,狼狈不堪地溜走了。
“你去看看。等他们出去之后,把门关了,今日闲潭阁不做生意了。”茜娘说着,看了阿七一眼,随即往应苔楼而去。指甲里本要弹出去的致死的药粉,最终还是被她弹到了沿途的花草上,随着风,不知飘向了何处。
“姑娘。”吃完了晚饭后,茜娘回到了自己的屋子,随即便见若溪跟了进来。
“怎么了?”她问。
“姑娘……那两个人……”若溪意有所指。
“放心吧。”茜娘安慰地笑了,“不会再来了,明天我们打开门,照旧做生意。”
若溪闻言,顿时眉开眼笑,“太好了,到底是姑娘厉害。”
“你才知道啊。”茜娘伸手戳了戳若溪的脑袋,随即拉着她的手,到榻上坐下,这才道,“你这般大大咧咧,一点就着的性子,我怎么放心让你处理闲潭阁里的事情?”
若溪一怔,旋即嘟着嘴,“那就姑娘来处理不就成了?”
“你想累死我不成?”茜娘嗔了她一眼,说,“枉费你是这闲潭阁的头牌,多少人敬着你爱着你仰仗着你,你倒好,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我身上,而那福,你倒享得舒服。”
“哎,姑娘,那你说,要我怎么办?我全都照做就是了。”若溪自知是说不过她,索性也不狡辩了,顺着她的话道。
“这话可是你说的。”茜娘笑了,“可不准反悔。”
“是是是,我若溪一言,驷马难追。”
“好,那你先去歇息吧。明日起,我便带你熟悉上上下下的事情。”
“啊?”
“啊什么,这些事儿你又不是没做过,只是之前有一搭没一搭而已。怎的?方才谁说驷马难追的?”茜娘斜眼看着她。若溪缩了缩脖子,“知道了。”
“去吧,好好休息,明日起你可就没那么舒服了。”茜娘笑眯眯地拍了拍她的手背,“这样一样,我倒是快活多了。”
“姑娘……我算是知道了,你是觉得千雪走了,少了个人在旁欺负了,所以才赖上我了,是吧?”
“是啊,那又如何?反正你已经答应了。”茜娘一副耍赖的模样。若溪则是吃了亏,嘟着嘴,哀怨地看了看茜娘,为自己的悠闲不再而缅怀了一会儿,讨了几块糕点吃,随后才在茜娘的驱赶下离开了。
看着若溪关上了门,茜娘这才站起身来,不堪疲惫地揉了揉肩膀,到软榻上躺了下来。
睁开眼,就能瞧见那一弯残月,挂在天际,像是谁遗弃了的笑意。
她无力地用手遮住了眼睛,脑海里尽是鲜血四溅的场面。
是,她不敢去面对,不敢面对沈梦言死于自己刀下的事实,不敢去面对心中的愧疚和责难,不敢在谁的面前承认这些……她胆怯,她害怕,她不愿再失去。其实,这亦是自私的一种吧?
她始终在拖延,希望能晚一天,哪怕是晚一刻,也是好的。不去承认,便能平静,至少是表面的平静。
可是……平静下的波澜始终在翻滚,总有一日,牵动了宁静的湖面,掀起一番风浪。
那么,至少再等一等,等她将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好了,可以再次独身一人面对的时候,再来面对风浪吧。
半开的窗户外,吹来阵阵微风,茜娘只觉得有些冷了,侧过身蜷缩起身体,却听得耳边有极轻的叹息。再睁开眼去看,又是空无一人。倒是外头的竹子,又响得欢畅。
想来,是自己将这竹叶的沙沙声当做是谁的叹气了。
茜娘站起身来,关上了窗户,转身回了房间,并未察觉那一小片的竹林里,有一名青衣的男子正立在弯折的竹子上,静静望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