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留香传奇外传》九尾野狐禅

39、搜山

　　姬冰雁在擦他的手。
　　一块软巾细细摩擦过他的手指，他的手保养得很好，绵软细腻，宽厚有力，不漏指缝。
　　陈知远认识他的时候他就总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哪怕如今他的好友音讯全无，他的脸上也看不出焦躁之色。
　　“距他们上山已经八个时辰了。”陈知远道。
　　“我已经派了人搜山，但雪崩刚过，很多道路都阻断了，找起来确实很慢。”

　　姬冰雁没有接话，这令陈知远感到一阵尴尬和无言的压力。
　　“两位大侠武功盖世，天纵英才，想来必会逢凶化吉……”这话说出去他自己也不信，再厉害的人也终究是人，又如何敌得过天灾呢？

　　姬冰雁唇边浮出一丝冷笑。
　　陈知远只得噤声。
　　此时门外走进一个黑衣人，向二人行礼，那是姬冰雁的随扈小张。他俯身在姬冰雁耳边低语了几句。
　　姬冰雁那平板的脸上似乎动了一动，但陈知远看向他时，他依旧是那副淡漠而又嘲讽的面孔。
　　“我的人找到了带他们进山的向导”
　　他淡淡的眸子看不出是喜是忧，陈知远却小松了一口气，不管怎样，要真的两位武林高手折在他这个小地方他也是吃不了兜着走，眼前这位看起来无动于衷的姬大爷也是绝不会轻易放过他的。

　　“走吧”姬冰雁收起手巾，站起身来。“去问问那个向导昨夜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多吉躺在担架上，他被滚下的落石砸中了腿，但好在并不致命，只是不知是否受到惊吓的原因，整个人有些神神叨叨的，嘴里念念有词，前言不搭后语。
　　“藏拉嘎波！是藏拉嘎波！我看见了，亲眼看见了……是他发怒了，发怒了才会山塌的，藏拉嘎波发怒了发怒了！”
　　“冷静点！”姬冰雁喝到。
　　多吉被他神色吓到，喃喃了几句便不说了。
　　“你说你看到了藏拉嘎波？”陈知远惊讶道，又向姬冰雁解释道，“藏拉嘎波是这里传说中的天神，乐善好施，帮助穷人，惩罚作恶的富人，之前本地也有他显灵的传说。”
　　姬冰雁点了点头，“藏拉嘎波又叫白宝财王，我也听说过。”他虽不信鬼神，但他是个生意人，对于这些民俗传说多少都有耳闻。
　　“你说你看见了藏拉嘎波？那和你一起的两个人呢？他们也看见了？”他厉声对多吉道。
　　“看见了看见了！他们还追过去了！一定是他们惹怒了藏拉嘎波！”
　　“你说他们去追藏拉嘎波了？你们是在哪里看到藏拉嘎波的？”
　　“……在哪里？”多吉眼中泛起一阵迷茫。
　　“你们就是在这里发现他的吗？”姬冰雁转头问小张。
　　“是，不过根据地上的血迹以及一些痕迹，他应该是在离这里一里地外受伤的，已经派人去找了”
　　果然过不多时，手下人就找到了熄灭的篝火堆。
　　陈知远虽然被弄得很没面子，但也不得不承认姬冰雁的手下确实思路清晰，训练有素，比他的亲兵不知高到哪里去了。

　　“陈将军，现在虽然有了点方向，但找人还是要麻烦你”姬冰雁忽然又对他客气起来。
　　“哦？”陈知远受宠若惊。
　　“借你府中猎犬一用”
　　“姬先生说的那里话，这本就是我的职责”陈知远府中豢养了十数头猎犬，本是只是用来解闷的，但此地獒犬凶猛，与陈知远带来的狗□□后养出的后代个个警觉聪敏又凶悍，倒是能派到不少用场，今天上山搜人倒也都带来了。
　　姬冰雁掏出个瓶子放到狗鼻子前，那一群凶兽居然还喘着粗气向后退了退。
　　“这什么味儿？”陈知远也被那一股突如其来的芬芳冲了一下，等散开一点又觉得那味道似乎在哪里闻到过。
　　“这是？”他狐疑地皱起眉头。
　　“楚留香的香”姬冰雁瞥了他一眼，“他近日怕太引人注意就没用，但他身上应该还带着一瓶。”

　　“这么特别的味道，他们就算被埋在雪堆里也会被挖出来的。”陈知远话刚出口就发现不对，呸了几声。

　　姬冰雁倒没有动怒，楚胡二人不是第一次遇到雪流沙，凭他们的经验应该已经找了地方躲了起来，只是这山中另有古怪，还有那个所谓的藏拉嘎波又究竟是什么？

　　趁众人搜山之际，姬冰雁又细细盘问了多吉几遍，他虽然受了刺激说话颠来倒去，但那晚的情形倒是说了个差不离。照他的说法，楚留香追着藏拉嘎波走了，胡铁花之后也走了，两人竟是分头离开了便再也没回来，他战战兢兢等到下半夜忽然天摇地动，他倒也知道这是山上积雪崩落，就近躲在矮树丛中，他这边是缓坡，雪落之势不是很猛，又有植被一路遮挡，他倒没什么大碍，等雪崩过后，他急急要下山，没想到刚跑了没多久又遇到一波，这次他运气就没那么好了，被落石砸伤了腿，一瘸一拐拖着走了一段，就地歇着，天亮之后就被姬冰雁的人找到了。

　　姬冰雁脸上不动声色，心内却有些发沉，两人若是在一起还好找些，若是分开行事便越发难寻了。
　　只希望陈家的狗鼻子够灵，能快些先找到一个。

　　然而茫茫白雪崩落，把原有的痕迹都给抹了个干净。陈知远派人在篝火处扎了营，他与姬冰雁在营中等到了傍晚时分，都没什么新的进展。
　　眼见得日落西沉他心里越发焦灼，这夜间寻人愈加不易，正担忧处，有一人回报说这一队的猎犬行至一片雪坡便不走了，直冲着一处狂吠。
　　陈知远跳了起来，姬冰雁的脸上终于也泛起了一丝活色。
　　两人率队赶到彼处，手下人已经开始挖那雪堆，只是那雪冻了一夜一日甚是坚硬，进展缓慢。
　　姬冰雁到那雪堆去，探手抓出一把碎冰，放在鼻端，隐隐确有一股熟悉郁金香味，贴近那雪堆处使出内力传音道，“里面的人可还活着吗？”
　　片刻有个声音传来道，“铁公鸡，你可来的真是时候”
　　姬冰雁听他说话尚且有力，心下大定，嘴上却不饶人，冷笑道，“我便不来，我们胡大侠本领滔天，也总有办法出来的。”
　　胡铁花却意外没同他斗嘴，沉声道，“你们还没找到楚留香是不是？”
　　“你可知道他在哪里？”
　　“你们绕到另一面的山坡，那边应该也有个山洞，这山腹是中空的，我和老臭虫就在里面分开的”姬冰雁一边派人去查看，一边听胡铁花将事情讲了个大概，眉头也微皱了起来。
　　“你在里面，也没听到那边的声音吗？”
　　胡铁花沉默不语。
　　他也曾向另一边喊话敲打石块，也曾凝神听过里面的动静，但除了最初的混乱外，再无声息传来。
　　他行走江湖多年也遇过种种险情，当然明白这种安静通常意味着什么。
　　楚留香固然神通广大，但若是整个山腹崩塌呢？里面那么多人，但凡有幸存者必然会想办法出来，又岂会没有动静传出来？

　　时间一点点过去，他甚至怀疑，这座山中其实只剩了他一个活人。
　　这比死亡更大的恐惧，逐渐将他包裹。
　　唯一支持他的，只有对生的希望和对同伴无限的信任。
　　楚留香是不会死的。
　　他比任何人都坚信这一点。

　　“小胡，你放心吧，一切都会没事的”
　　少年结实的手臂环抱着他，他感觉得到他灼热的呼吸喷在他的脸上。
　　他也发烧了吗？为什么也这么热？
　　他在昏昏沉沉中想。
　　头好疼。
　　算了吧。
　　放弃吧。
　　他太累了。

　　“千万不要放弃！你若放弃了………”
　　他那时说了什么呢？

　　“老臭虫”洞终于挖通了，胡铁花看着眼前骤然射进的光和姬冰雁的身影，眯起了眼睛。“你那时说了什么呢？”
　　“再来对我说一遍吧…”

　　可能是雪反射出的光太强，也可能在黑暗中太久了，他眼中居然滴下两道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