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如歌（缩）》不休蝙蝠

5、第五章 高原王

　　裴衷礼踏进兄长书房。
　　“二郎，来得好，赶紧收拾下，别回去了，太子邀请你参加皇室家宴，晚上和我进宫。”

　　沉香萦绕，侍女穿梭。
　　宴会的大殿早已布置的金碧辉煌，大臣们互相攀谈着陆续入宴，裴衷礼随着太子与兄长入场，自然惹得不少瞩目，相熟的大臣们看着这边相互切耳，摸着胡子点着头。
　　因为是家宴，座次安排相对比较随意，裴衷义的位子紧邻金城公主，裴衷礼的座位在兄长旁边。
　　皇帝出现，大臣们集体起身参拜。

　　跪倒得裴衷礼耳中的宴会似乎一瞬间变的寂静无声，他看到一个华衣金钗的女子，在和着沉香的宫灯焰火中雍容微笑。
　　辛元。

　　金城公主凑到太后身边说话，裴衷义旁边一个空位。
　　“那是……谁？” 裴衷礼喉咙有些干涩。
　　“？”裴衷义似乎在想事情，他迟钝了一会才注意到裴衷礼在问他，他顺着弟弟的视线看去。
　　“太后身边的女子？是幼澄公主，陛下最小的妹妹。”

　　皇帝陛下转过身，问贴身大太监：“这外客是不是少了，高蕃国的高原王没邀请吗？”
　　“请了，陛下，可能是叫什么事给耽搁……”
　　“高原王到！”礼宾适声唱报。
　　只见一高大黑衣异邦男子带着侍从上殿，侍从抬着箱子。
　　“天朝大皇帝陛下，我为我的迟到深感歉意，但是实在是我为您准备的礼物太沉了，压坏了车轴。”侍从打开箱子，一殿哗然，金光满目。
　　“陛下，这银犀牛、羊、鹿等手艺品是我国特产，这金衣是我国特意为天朝大皇帝陛下打造的。”高原王介绍。
　　皇帝小吸了口气，说：“这银犀牛、羊、鹿是贵国特产，朕就代我国收下了，但这金衣太过贵重，不能收下，还请贵国带回。”
　　帝国富裕但素来倡导节俭惜民，金衣实在奢侈，怎能让远道的客人拿出呢，皇帝与高原王推让起来。
　　争执的结果是金衣留下，高原王作为上宾入了席。

　　天家家宴，皇室其乐融融，君臣齐乐融融，友藩来客，宾主尽欢。
　　宴会进入高潮，裴衷义杯盏不断，还有与他相熟的大臣来给裴衷礼敬酒，裴衷礼不好推辞也喝了好些，宴会的龙膏酒是葡萄酿的，当下不醉人可后劲大，裴衷礼心思不在，醉的更快，中途难受便悄悄借更衣离席。
　　殿外廊道穿行，水雾淼淼，裴衷礼避开穿梭的侍人宫女，站在水边回廊上深深呼气。
　　呆了一会，平静许多。

　　“安仁。”
　　裴衷礼讶然回头。
　　辛元第一次叫裴衷礼的表字，她有点紧张的站在那里。
　　“我…… ”
　　“没关系，你上次要说的就是这个吧?今天吓了我一跳，都说公主娇柔柔的，怎么出了你这么个不让须眉的假小子。” 裴衷礼笑说。
　　辛元立刻松了口气，放下心，也恢复自然笑谈开：“什么娇柔柔的，你做金城的礼宾授仪感受到娇柔柔啦？我皇家的公主哪有娇柔的了！”
　　裴衷礼也感到好笑，分裂乱世时，皇家祖上久仕胡人政权，家族混了胡人血统，后代自多出得豪爽不拘小节的儿女。不管是辛元还是金城公主，都有点那么个意思。
　　“哎！你怎么在这呢，快回去喝酒，你哥哥找你呢！”更衣回来的半醉大臣隔廊喊道，辛元背对他，他没有看到。
　　“好！”裴衷礼笑应，“那我进去了。”他低头对辛元说。
　　“嗯。”辛元应道，裴衷礼离开。
　　“哎，那……”辛元欲言。
　　裴衷礼转身，笑言：“老地方。你请客，赔礼,压惊。”
　　“好！”辛元笑应。

　　裴衷礼走了，辛元吸了会清新气，转身也要回殿。
　　“？”
　　一个阴影挡住了她的去路。
　　背对的朦胧月光下，一张刀斧凿琢的脸上，墨绿的眼睛像狼目一样精神而森森，压迫的气势因为带笑的嘴角而略有柔和。
　　“辛元公主。”醇厚低沉的声音，不知怎么带了股不对劲的轻佻意味。
　　“请让开。”辛元冷冷道。
　　“这么讨厌我？”高原王问。
　　“高原王阁下，我和您并无交情。太后在等我，告辞。”辛元强硬离去,高原王没有阻拦。
　　“会有的。”墨绿的眼闪动隐晦深沉的光芒。
　　辛元置若罔闻，头也不回的离开。

　　******

　　经过紧张的阅卷，呈报，定名，二月末，朝廷放榜。进士放榜，这是帝都与帝国的大事，整个帝都是“礼闱新榜动京华，九陌人人走马看”，而举国上下则是“二十八人初上牍，百千万里尽传名” 。
　　未出意料，裴衷礼顺利通过考试，他与及第的新科进士们一起向座主“谢恩”，感谢其主考知遇之恩，再由座主带领去尚书省都堂拜见他们未来的领导，宰相大人，算是“过堂”了。而后，狂欢的宴会开始。

　　一群进士趣味盎然、热热闹闹，一都百姓兴致勃勃、沸沸扬扬，裴衷礼又一次感受到进士及第的巨大力量。在没有扩张胜利的平静日子里，少有几十个人就能调动一个世界上最庞大城市的男女老幼的激情。唯一不幸的是新科状元刘人杰因容姿出众，发生在裴衷义身上的“投桃送李”的事又一次发生在了他身上，可怜的新科状元郎可不像前文武状元郎身手了得，硬是被替代桃李的新鲜蔬果咚咚砸中，头上也挨了两下。
　　锦绣江山，二月春得意，一品白衫，马蹄欢。
　　繁花落，一日看尽帝都花。

　　宫内。

　　“朵儿。”
　　皇后看着越发美艳的女儿，温声说道：“朵儿真像你父皇与我起的名字一样，越来越美丽了，就像花朵一样娇艳。”
　　金城公主摆弄着大花领，满意的嘟嘴娇笑。

　　“朵儿啊，花最美的时候就是那三、四月光景，所有美丽的花都让人憧憬羡慕，但所有美丽的花都有凋谢的一天，女子就像这花一样，要在最美丽、最明艳的时候为自己找到最好的归宿。”
　　“朵儿啊，你该给自己寻找一个完美的归宿了。”

　　金城公主摆弄着领子的羽毛。
　　皇后见公主没反对，继续说：“朵儿，你觉得文武状元裴衷义怎么样啊？”

　　“母后！”

　　皇后顿住。
　　公主停下小动作，转过身，咧嘴一笑：“母后，我要更衣！”
　　随即转身跑掉。
　　“哎……！”皇后拦都没来得及拦，一只手半乍在空中。

　　看到门口的另一人，皇后忙端正仪态，“明达，你来了。”

　　“儿臣给母后请安。”太子的身姿在轻飞的白纱后模糊。

　　******

　　“太后不是我的生母。”

　　辛元对裴衷礼说，二人牵马走在郊外河边，尽管绿色开始冒出，河边依然寒气渗人。
　　“我的母亲是个美人，部吏的女儿，体弱多病，我很小时就走了……就在这么个早春，我衣着单薄的被忙碌的宫婢忘在了院子里，恰逢太后路过，怜我可怜，便收养了我。”
　　辛元娓娓道来她的过去，末了声音有一丝惆怅。
　　裴衷礼伸手握住她的手。
　　辛元看了一下，淡淡笑说：“都过去了，太后待我很好，后来我过的也很好，我都能和皇子们一同读书学武，我的舅舅也累功升迁到了金吾卫将军。”
　　裴衷礼怜惜的看着眼前的女子。
　　“但是，这宫不是能被叫做家的地方。”
　　辛元叹息。
　　“我一直羡慕母亲，她至少有过个普通温暖的家。”
　　辛元看着裴衷礼，眼仁温柔如水而带着隐隐期许。
　　“尽管对皇家的女子很难，但我一直梦想有一个普通温暖的家。”
　　裴衷礼没有说什么，在寒气渗人的河边轻轻拥过向他表白的女子，温柔呵护在自己温暖的怀中。

　　夜晚，宫。

　　圆脸小宫女挂好主子的衣服，问道：“殿下挺高兴，今天说了？”
　　“嗯。”辛元泡在热气袅袅的水里应道。
　　“殿下真厉害，换做奴婢可不敢，可是会不会显得急了点啊？听说男人都不能顺着，要吊着吃不着才行。”小宫女发表高论。
　　“呵呵，谁教你的，好啦，让我泡会。”
　　小宫女离去，辛元仰头闭目。
　　良久，屏障内只闻轻轻叹息。
　　“母亲，我遇到了能给我永远的家的人，我不会像您那样错过，再困在这宫中……”
　　“……我也不会被这宫当做礼物献祭出去。”

　　******

　　裴衷礼走进公主宫殿廊。

　　“公主……！”
　　侍女们惊恐的声音和着砸东西的声音老远传出殿门。
　　“裴大人！”
　　宫女们急忙给身后的裴衷礼让开路。
　　裴衷礼向殿内去。
　　“邦——！！”
　　一个硬物擦着裴衷礼脸飞过，竟是个砚台。
　　“滚出……！”公主的呵斥戛然而止。
　　一殿寂静
　　“你来干什么？”公主问道，“你不是要高迁到将作府了吗？！”
　　“我这小小的公主殿容不下你这尊大佛了！”
　　公主越说越激动，随手扔出的手中的东西，硬物哐当哐当的弹到裴衷礼面前。
　　裴衷礼弯腰捡起脚下的物体，走近公主。
　　“这是皇后为你祈福来的护身玉佩，不要乱扔。”
　　裴衷礼拉起公主的手，将玉佩放入她手中。
　　“这是一个母亲的心。”
　　公主立在殿中，看着裴衷礼的身影在门外漫长的殿廊走远，消失。
　　“裴衷礼——！”
　　公主对着空荡的殿廊叫喊。

　　金城公主咬着下唇做了决定，转身奔出宫室。
　　“母后！母后！女儿不读书了！”金城公主边走边嚷。

　　裴衷礼没有再去公主殿，他的兄长将他叫到老宅。
　　“二郎，给你说件事情。”裴衷礼皱着眉头开口。
　　“公主想让你再多教她些时日，皇后也开口了，进将作府的事姑且先放段时日，等差不多了，公主新鲜劲过了，太子再去说说，让你进将作府。”
　　“只是你以后跟公主相处……”
　　“大哥放心，无妨，公主孩子心性，我不会计较的。”
　　裴衷义有些无奈的点点头。

　　暮色垂垂中，裴衷义站在土坡上久久凝望前方。
　　前方，昏沉的暮色中，一座残缺的恢弘宫殿的廊柱孤独耸立，光影厚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