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葬》焰放

3、第 3 章

　　许多时间辗转而去，雅典已经向米诺斯送去了几十对童男童女。那时，父王在召告全国的时候，也不曾想到有如此多的百姓争相送出自己的孩子。他们跪成一片，说的是，宁愿牺牲自己的幸福，也要弥补他们所犯下的罪过，他们不要让国王一个人来承担。
　　那一刻，我看见父王流下热泪。他曾是身经百战吃过苦受过上流过血的武士，可是这一次他流泪了。他说，只要雅典齐心合力，一定会把家园建设得更加美好。让大家再也不会有害怕和恐惧了。许多日子过去，我却仍会记得父王那一日的纵横泪水和甜美笑容。

　　于是雅典的公主，我的姐姐，明天也要送去当米诺牛的贡品了。所以她在哭泣了。
　　夜里，我跟随着姐姐悄悄来到我们儿时常常玩耍的那片海边。我在她身旁坐下抱住她。前方的大海也在哀伤着。它沉默不语。黑暗闪亮的潮水一波接一波奔涌而至，拍打安静发光的明月。夜空中有不知疲倦的鸟在温润的海风中缓缓飞落。星星灼灼耀眼，拥簇着丝丝缕缕升腾的灰色云群，洒下摇曳的轻盈迁徙的水滴。
　　姐姐的脸上有死灰般的花朵绽放。她如同织锦的生命就要到了尽头。我懂的，我都懂的啊。
　　我问，姐姐，你真的要去吗？
　　是啊，特修斯。为了父王，为了雅典。这是我唯一的选择，也是我唯一能做的事情。雅典是这样困苦，是这样的不由自主。但我可以肯定，将来雅典一定会成为最强大的王国。我哭泣不是因为我要死去了，是因为我再也没有机会见到你与父王，再也没有机会目睹雅典的强大。姐姐在我的拥抱里轻轻颤抖。然后呜咽的歌声在四周幽然响起。姐姐唱起了她最喜爱的那首歌。是的，她有凄迷美丽的眼神，骄傲固执的容颜，摄人心魄的歌喉。她可以跳出无人能及的曼妙舞步，用最轻柔的声音呼唤我的名字。
　　可现在，姐姐带着浓重的鼻音对我说，特修斯，我的弟弟，我的王子。你要好好照顾父王，让雅典强大起来。然后，替我们报仇，替所有死去的亡灵祈祷。她长长的睫毛上闪烁着晶莹的光芒。姐姐站起身来，我在她转身的那一瞬间终于掉下泪来。我站在礁石上看她的离去。她那干脆利落的背影，不犹豫。我感到她离开了凋败了成灰了然后永远不再回来了。我感到整个雅典落下大雪。它为她，悲伤恸哭。
　　第二天，当他们登上船的时候，人们聚集在海边。姐姐向我挥手告别。
　　是的，她，还有他们要走了。我们要分离了，永远不会相见了。
　　我想再和你去花园里，我要听到你欢笑的声音，我会帮姐姐你摘花的好吗？我再不会软弱哭泣了。要下雪了，你冷吗？冷是如此残酷的事情，可是我都不害怕了。姐姐你不要去了留下来陪我吧，我们不是说好要永远和父王在一起的吗？为什么你这么快就违背誓言了呢？是你忘了吧？特修斯不会怪你，可是姐姐，你回来啊！
　　风是压抑的海是扭曲的。我这样望着我的姐姐，我知道，一切都不能挽回了。我突然决定登上船和他们一起去。火红的颜色燃烧了整个海面。它是寂寥，它是海平线上不会褪色的霞光。
　　于是我跪在父王面前请求，父王就让我做些什么吧！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姐姐去米诺斯送死啊！如果还让我苟且偷生的话，我就再也不原谅自己了！我说，父王，请您相信特臭司，我会把他们救回来，让米诺斯安息。求您让特修斯去吧！
　　父王定定地看我。他繁盛的忧伤穿山越海来到我面前。他简单而仓促地说，父王早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了。但特修斯，你打算怎么做？
　　我笑了。坚决地说，我要杀了米诺牛，杀了米诺斯国王。我知道自己的愚蠢和固执，可是为了姐姐我一定会坚持。
　　果然，父王懂得我的心情。他问，你要怎么做，才会胜利呢？你有把握赢吗？
　　没有。我说，若胜利了，则会把船上的黑帆换成白帆。若特修斯死了，也会让姐姐逃回来，但雅典也就会……
　　特修斯。父王相信你。他用怜惜的眼神望着我，两鬓已成霜。这是从小就给予我鼓励和安慰、关怀与温暖的我的父亲。他时刻都在苍老，没有一刻停息。所以，就算是冒险，就算会死去，我也依然要为父王，为姐姐，为雅典而战。父王说，你赌上整个雅典，就要胜利，必须胜利。可是父王相信你，特修斯，你要保重。
　　我看见父王的眼睛一直在颤抖。那是我的父亲，他衰老的容颜，溢满了我的视野。我闭上双眼不忍再看。我说，是，儿臣告退。
　　离开父王身边。我登上船头，与一个男孩交换之后，看见了姐姐错愕的眼神。
　　是的，他们这样望着我。在过去的这些年里，我就是如此眼睁睁地看着我的兄弟，我的姐妹，我雅典无数的人民坐上这艘充满死亡和腐烂气息的船去向米诺斯，去向已经注定的再也不能生存。我不愿意这样的悲剧继续延伸，我只是希望雅典能够平安。我站在船头，站在最高的桅杆下说，请所有的人民看着我，特修斯如今已经长大，已经能够背负所有的过错与罪恶，已经可以拯救雅典。请你们放心，特修斯一定会凯旋！
　　所有人都为了我而欢呼。可我却看见这艘船在不安地颤抖。
　　甲板的下方，我的目光投向伊诺拉所在的那一小块阴影。她轻轻啜泣。这是一场战争，只有生死的战争。我对她挥挥手，笑了。我说，回去吧，伊诺拉，回去吧。可她固执地倔强地不肯离开。我的女仆伊诺拉什么都不说，只是静静地望着我，我们面对面。
　　启程的笛声响了。一股强劲的海风从南方吹过来。我看见了甲板下方的伊诺拉。她的长发呼地全部高高地飞扬，她的泪水飞舞起来。她对我展示了一个绝美的微笑。随后，她做了一个手势。我清楚地看见她的样子，以及要向我表达的一切。是的，永别。海风亲吻了她的发梢和手指。
　　永别。
　　她掩着脸庞吃吃地笑了。泪水的痕迹停在眉梢还没有干透。她对我说，永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