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葬》焰放

4、最终章

　　我们一行人在顺利到达米诺斯后，被关进了牢房。我和姐姐，还有大家并不害怕，并不恐惧。我们拥抱在一起，唱着歌，唱着只属于我们的歌，唱着只属于雅典的歌。
　　门被拉开，迎着火把，我看见一个身着华丽衣裙的少女，她有着和我的女仆伊诺拉一模一样的容貌。我望着她。她支开所有的侍卫，来到我们的面前。她捧起我的手，说，你就是雅典的王子特修斯吧？那年我在父王的宫殿里见过你。
　　我的头颅不自觉地点了点。我知道，我知道这是我们的女神来拯救我们了。在这阴暗潮湿的牢房里，她像一颗太阳一样照耀了我们。
　　她接着说，好，特修斯，你们明天就要送去当成米诺牛的贡品了，你们愿意吗？你愿意让你雅典的子民受到这样的痛苦吗？
　　不，当然不！我说，我要杀了米诺牛，我要杀了米诺斯国王，我要回到雅典和我的家人团聚。你，根本用不着在这里嘲笑我们。我们虽然是将死之人，却毫不卑贱！
　　女孩笑了。不，她说，我是，来帮助你们的。我是米诺斯的公主，对这里的一切了若指掌。只要你按照我说的去做，就一定能成功。随后她掏出手中的线团和匕首，说，特修斯你看，这把匕首，是唯一可以杀死米诺牛的武器。你到了它的面前，对准它双眼的正中刺下去。而这个线团，可以指引你们走出米诺牛的迷宫。在外面，我会帮助你们支开所有看守的士兵，带你们去国王的宫殿，然后，杀了他。
　　我惊恐不已，我问，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对你的父王做这种事情，你为什么要背叛你的父王和你的国家呢？你要我怎么相信你这样的人呢？
　　公主轻轻地笑了。她说，这个世上有些事是你不必清楚的。有太多事情，知道了反而不好。我能告诉你的，就只有，我真正的父王，早已经尸骨无存。
　　然后她站起身，走出牢门，忽然反身对我说，特修斯，记住我说的话。还有，我的名字是，伊诺拉。
　　火光在她的瞳孔中不停地舞蹈，跳跃，欢腾，燃烧。我听见自己的头颅剧烈地震颤了。在心里，我喃喃地问，是你吗伊诺拉，是你来拯救我们了吗？伊诺拉，我勇敢的伊诺拉啊，你在雅典还好吗？你会等我回去吗？你永远别离开我，好吗？

　　有了公主的帮助，一切看上去都是那样的顺利。当我对准米诺牛的双眼正中刺下匕首的时候，我看见潺潺的纯白色血液轻盈地荡漾。温热的鲜血沾满了我的手指，刺眼的白色早已铭刻下永世的诅咒。米诺牛轰地一声倒下去，它的身体就这样，在我们的面前，血肉模糊地粘连着分裂，落下，死去。
　　随着猩红色线团的指引，我们真的离开了那座号称死亡的迷宫。笔直地冲向米诺斯国王的宫殿。路上，我看见了无数的尸体。他们带着惊慌和恐惧的神情死去了，流出鲜红色的血液，染了遍地。无边无垠。
　　果然，公主还是欺骗了我们。她将这些侍卫一个一个都狠心地杀死了。那些亡灵站在我的面前，哀伤地望着我。可是我要从他们的身体里穿过，脚步不能停止。我要拯救我的姐姐，我的臣民，我的雅典，和已经背叛了米诺斯的公主。我停不下来，我要不断地奔跑着。
　　终于，我来到了米诺斯国王的宫殿里。我又再一次地看到他。我听到他苍老而恐惧的声音，他说，你，你们，想做什么？我仰起脸看他，这个粉碎了雅典无数生命无数希望的男人。他的身体微微发胖，双眼锐利而放肆。我说，不想要做什么，只想杀了你。拿命来。
　　国王却笑了。他说，特修斯，你看，为了你，连我的公主伊挪拉都背叛了我。其实我早就预料到有这一天。你看这清冷的宫殿，到处都是颓败的景象。我做了如此多的坏事，这是我应有的惩罚，可我还是要诅咒你。我诅咒你。诅咒爱琴。诅咒雅典。诅咒杀戮我的人将永无宁日，不得好死。我诅咒你要痛苦一生，万劫不复。说完，他高傲地大笑着，他手中的宝剑闪着金属的光泽，冰凉地亲吻了他的咽喉，他的头颅向上扬起，飞落在冰凉的大地上。然后，天地一片寂静。
　　我伫立在他没有身躯的头颅面前，泪水从他干涸的眼窝中渗透出来，他的双眼望着公主伊诺拉，充满了慈祥与爱怜。伊诺拉终于跪下来，亲吻了他的脸颊。她说，父王，孩儿终于明白您为什么要对我这样好，什么都让我做，什么都不怨我。父王，你是我永远的真正的父亲啊。这不是女儿所希望的。可是，这却是不可改变的。雅典终将战胜米诺斯，一统天下。
　　和我一起回雅典吧。我对她说，可她的面容安详，肃穆地说，不，特修斯王子，伊诺拉不能。她伸手拿过我手中的匕首割下一缕头发交给我。她说，请您不要忘记伊诺拉。她的头发有着让人心疼的温度，像海水一样冰凉而柔软。她唱起了歌。那是，那是我最熟悉的歌曲，是雅典的歌。她向我微笑着，拥抱了国王的头颅转身向外奔跑。
　　不能阻拦，我拦不住她的前行。于是公主伊诺拉像一只白色的蝴蝶一般，向低矮黯蓝的天空飞翔而去。我看见她纵身跳进了大海中，追逐着波浪飘远了。
　　姐姐伏在我的肩膀上轻轻地啜泣。她哀伤地说，为什么会这样。我没有说话。
　　许久，我对大家说，我们，回去吧。
　　我们再次登上那艘船。我们已经胜利。在海边，我始终打捞不到公主伊诺拉。我的手中握着她的头发，望向天空。然后我看见一只纯白的蝴蝶翩飞着，向大海的尽头飞去。于是我亲吻了公主伊诺拉的长发，将它们撒向大海。我说，伊诺拉，我会记得你，就如同我会记得这片大海一般。
　　船只带着胜利的喜悦和重生的欢乐直抵了雅典。
　　特修斯胜利了，父王。特修斯回来了，伊诺拉。特修斯打败米诺斯了，我的雅典。

　　在雅典的国土上，我却只看见狼籍的尸体和染红了整片疆土的鲜血。我冲向父王的宫殿里，却看见，他面带微笑与宽容，死去了。我仰望着苍天，痛苦的泪水如海啸一般喷涌，我问，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啊！
　　我如同死人一般被姐姐带领着，重新来到海边，面无表情地抬头看着那艘拥有死亡称号的船只。忽然想起我曾经对父王说过的话：若胜利，就会把黑帆换成白帆。我望着船上，那在海风中猎猎作响的黑色船帆，终于明白了一切。我们全部的人，都因为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都忘记了这个关于生死的允诺。然而就是这个小小的遗忘，让雅典这样轻易地葬送了性命。
　　我跪坐在地上，拳头砸向身旁的碎礁石，皮肉绽裂，鲜血喷溅。可相比起内心的疼痛，这，又能算什么。
　　可姐姐从身后抱住我。他说，特修斯，别这样，宽恕自己吧，别这样折磨自己了。
　　不，姐姐。你怎么会知道我心中的懊悔与悲苦。只是一个不小心，我就把雅典葬送了。这样的胜利，这样的活着，又有什么意义呢！是我害了父王，是我害了大家，是我害了雅典啊！我要怎么做才能够乞求大家的原谅呢。我恨自己，我恨透了特修斯啊！
　　忽然我听见天地的哭泣，雅典下起了大雪。它静静地降落到这片死寂的大地，掩埋了所以的死亡，杀戮，罪恶，悲伤，痛苦。
　　那些雅典的，和我一起回来的男孩女孩来到我的身旁，他们说，王子，这世上没有谁对谁错，您已经尽了全力，我们并没有什么好责怪。如今雅典的人已亡，请收起您的愤怒和悔恨，收起您的自责和悲伤，让我们重新建立一个更好的雅典，好吗？
　　那一刻，我看见了伊诺拉。她微笑着望向我。她那在太阳阴影中消瘦的脸颊。她那在大海起伏中渐渐下沉的身体。她那在风中高高飘扬起的美丽长发。我问她，你是谁？是我的女仆伊诺拉，还是公主伊诺拉？她闭上双眼，微笑地摇了摇头。消失再不见。
　　大雪那样温柔地亲吻了我的脸颊。我会记得你们，伊诺拉。永远。
　　于是我站起身，牵起他们的手，对大家说。一切都结束了。我们，回家。
　　最后。那些美好的传说，还在不停被人传诵，赞扬，分享。
　　而这些故事。这些属于我们的故事。这些属于我们却注定定格在云端的故事。这些故事的真相，都被遗忘，都化成了灰，被埋葬在爱琴海的最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