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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黄昏的烽火台(二版)第二章 ...

  •   庆云殿。
      朝堂之上,日上三竿,一片肃穆。文武百官,伴着香炉中袅袅升起的轻烟,从大殿内鱼贯而出。
      “哒——哒——”臣子易安缓缓步至殿中,圣旨在他指尖慢慢铺陈,“天子曰:文武百官,若有人令鹂妃一笑,赏黄金万两。”
      朝堂之下,群臣如林,游离的目光碰撞,却不敢妄度圣意。
      良久寂然,忽有一重臣,声颤而起,发语缓缓,大王,臣听闻鹂妃素喜撕裂绢帛之声,臣以为若有撕裂绢帛之声,必能博鹂妃一笑。”
      重臣一语方毕,犹如春雷乍响,众臣子纷纷献言。
      “大王,臣听闻鹂素喜星月,臣以为若建以摘星楼,必能使鹂妃一笑。”
      “众爱卿集思广益,孤心甚悦。”
      众臣如释重负,气息渐舒,堂上气氛为之一缓。
      猝然,一使臣慌慌前来禀报,“启禀大王,西北诸侯国再生叛乱!”
      “西北之事年年起,孤这次要将隐患斩草除根!”幽王望向站于最前一排的须发皆白的老臣,“孤将与年将军一同出征西北。虢石父,你是孤的老臣,其余事务就交由你负责。”
      “臣遵旨。”

      *
      镐京。
      街巷之间,壮丁无数,被官兵相继带走,哀声遍野,民心惶惶。
      “为何?我儿做错了什么?!”百姓围观,心急如焚,乃齐声质问,“大王到底想干嘛?!”
      “走走走!”官兵焦躁,不耐烦地一把推开他们 ,“鹂妃娘娘高兴,大王就高兴。去去去,别挡路!”
      被推搡倒于地的老百姓颤颤巍巍指天而斥,“鹂妃为何如此狠毒?!致我家庭离散!”
      “妖妃惑众,大王定被她蒙蔽了双眼!”
      “对一小女子言听计从,她还真有本事!狐媚惑主!”
      声震于市。
      忽有老者须发皆白,抬起皱褶遍布的眼帘,扫视了周遭一眼,“同为父母,自然理解百姓之心,老臣也有法可言。”
      一旁,龙脊山上,一异族少年策马而立,凝眸远眺。
      紧皱的眉宇深邃,目若朗星,肌肤古铜,发如乌木。其态野逸,如苍鹰展翅,自由不羁。
      异族少年纵目四望,看到一个个壮丁肩负着砖瓦,步履艰难;望见如山的布匹,络绎入宫;眺望壮士策马而去,奔出城关。又听闻市井之声,百姓怨声载道,对鹂妃之名,唾骂不绝。
      不由回想,昔日潜入褒国,藏于宫殿,所闻之言,如在耳畔——
      “王姬体恤下人,心善如菩萨一般。”
      世间女子一旦入宫,便成了罪恶者的顶替。
      风吹动他即肩的长发,耳畔只言片语随风而去,“既为吾之所爱,吾必不令其蒙此辱也!”

      *
      庆云殿。
      秋日凄清,雁字横空。
      幽王伏于案几,阅览奏折,蓦然眉毛微微一挑,“孤为西北叛乱一别数月,回来后到看到这样一番上书。”
      “哗哗——”幽王袖子一甩。
      奏折应声散落于地,大臣惶恐失色,纷纷伏地,面埋于地。
      唯一须发皆白的老臣抬起头,拱手作揖,“大王,臣斗胆妄言。前朝纣王沉溺妖妃妲己的美色,最终酿成商汤覆灭。”
      幽王一笑视之,虽仪态温文,然声气不由渐厉,“虢石父爱卿所言,是想警醒孤以史为鉴吗?”
      老臣拱手垂头,“大王英明。”
      “商朝为何而亡,唯先祖武王可知。至于史书片语——”幽王顿了顿,似笑非笑道,“人愈加其罪,怎可患无辞。”
      “大王,”幽王身边眼观鼻鼻观心的小太监,不知出于何事,急忙向幽王请示。
      “去吧。”幽王不在意的摆摆手,小太监急急穿过跪了一片的臣子,出庆云殿。
      殿内落针有声,殿外车马之音渐近。
      背着光,那道纤影翩然而至,步入殿内,款款跪拜,“臣妾参加大王。”
      “爱妃,你怎前来——”幽王一瞥其身侧缩在地面一团的小太监,不由失笑,“原来是有人报信啊?怎么是担心孤迁怒于所有臣子,使你无辜受罚?”
      褒姒默然无言,俯身拾起奏章,凝眸细阅。
      幽王随意把手往下一压,一旁易安瞬间会意令群臣退下。
      褒姒拾起地上散落的奏折,将它展平逐字逐句道,“有臣献计,撕裂绢帛于宫廷,鹂妃娘娘闭目不见,遮耳不闻;又有臣言,筑高台以摘星,月华如水,鹂妃娘娘却言不喜星月。鹂妃娘娘不喜言笑,一策未成,再策又生,老臣汗颜,恳请大王原谅。”
      褒姒仰首,眼帘轻抬,与幽王之凝视相接,“大王做这一切是为谋臣妾欢颜?”
      幽王轻轻闭上眼,几乎是不可见的点了点头。
      “动工劳民费力,大王理当体恤子民。”话音刚落,褒姒行礼而去。
      良久,幽王缓缓启眸,凝望那意料之中的空寂殿堂。

      *
      欢颜阁。
      中秋月圆,万籁此俱寂,惟有皓月当空。宫中香炉烟袅袅,香气氤氲,如入归家。
      一道挺拔身影,端坐于榻上,手执朱笔,批阅奏折。
      “虽先前臣之法无效,但臣以为若有——”幽王慢慢读者这句话。
      身影看完后面的墨字,轻哼一笑,合上奏折,“孤在你们眼里就这么不堪?”似乎是在问不在身侧的群臣,又似乎在反问自己。
      无意间瞥见的案几凉茶似乎令他有些意外,身影踱步塌下,望见笼中朱鸟静立于架上,他随即含笑,“挣扎这么久,应该也累了。”说罢,一饮茶而尽。
      “叽叽喳喳、叽叽喳喳——”笼中朱鸟似乎正扑棱扑棱拍打着羽翼稀疏的双翅,却一次次撞到木笼顶而跌落。红色的羽毛一根根顺着木笼缝隙飘落,伴随而下的还有些不起眼的木屑。
      身影无奈一笑,抓起腰间囊中的一把吃食,洒入笼中,似乎叹了口气,“孤不是存心困你于方寸之间,孤只是——”
      刻有鸾凤的阁门被推开,来者望见他却似乎无惊讶之意,只是如往常般行礼,“参见大王。”
      “爱妃,”幽王随手抓起一把细沙,轻柔般撒于香炉,“礼节是君臣之间的,你与孤多年夫妻何必如此生疏。”
      褒姒仰首,忽见榻上置一画轴,翻卷泛黄,而墨韵犹存。
      “爱妃,”幽王顺着她的视线拿起那幅画,“孤今日闲来无事,便在你宫中翻出这幅画。”
      “画上那对天拉开弓弦的异族男孩可否是那个犬戎人?”幽王缓缓俯下身,“爱妃,你怎么看?”
      “大王一向眼力过人,何必过问臣妾。”
      “那你觉得我怎么看?”
      “大王,你怎么看对我来说不重要。”
      幽王流连褒姒之眸良久,方起身而笑,“爱妃把一切的心思都藏在眼里了。”
      语毕,幽王乃取袖中之丝绢,轻覆褒姒之眼眸,“孤也不想这么干,只是也许你不想见到孤吧。”
      褒姒未言。
      “方才看到我,爱妃怎尽无诧异?”
      “大王日日如此,何须意外。”褒姒淡淡道。
      闻言,幽王眉梢微微挑起,仿佛没料道这番答案。
      “爱妃是不欢迎孤前来你的寝宫?”幽王不由沉声。
      “大王何出此言,”褒姒语气仿佛带了些嘲讽,“整个天下都是大王的,何况这小小的欢颜阁。”
      “是啊。”幽王笑的肩膀颤抖,温热气息拂过褒姒肩窝,“爱妃若真心如此,那就真是——”
      “那就真是大王你在做梦了。”
      幽王思忖了会,忽而启齿问道:“我有时候觉得,爱妃你这么笃定自己不会被我弄死,是不是因为……”
      因为什么没说完就被幽王打断了,只见他唇角竟然微微一弯:“大王要现在把我杀了,若是褒国和申国联合起来,可对先祖拼命打下的江山不利吗?”
      这话简直立于不败之地,幽王一时倒怔住了。
      “……你真是……”良久后幽王笑起来,摇头感叹:“太天真了。”

      *
      清音馆。
      虢石父,随易安之后,步履蹒跚而入馆中。
      “大王为何要找我?” 虢石父的声音似乎有些颤抖。
      易安耸耸肩,“虢石父兄你知道的,大王有时做事根本不讲理由。”
      戏台前,两张长桌立于两侧,群臣而坐,目视满桌珍馐,然席间诸人皆肃然不动箸。
      戏台最前方,幽王正盯着舞台,一边漫不经心的饮了口杯中酒。
      虢石父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毕恭毕敬道,“大王——”
      幽王笑起来,食指竖在唇边示意他噤声,说:“嘘,王姬出来了。”
      戏台上,王姬在音乐中出幕,古筝在箜篌的伴奏下渐渐趋于空明。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一个稚气的少年随之一见钟情,发誓长大后要向她提亲。
      “美么?”幽王冲戏台扬了扬下巴。
      虢石父生硬地吐出一个字:“美。”
      “你觉得少年爱她吗?”
      “……爱。”
      幽王点点头,似乎感觉很有趣:“是啊,人人都这么觉得。
      “……”虢石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强迫自己站直,但背后已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听大王的意思是不这么觉得了?”一个眼眸似鹰的老臣似乎有些不屑,“微臣敢问大王觉得如何?若这出戏与大王的亲身经历有关,无法多言,那就请当微臣未言。”
      言方脱口,四座大臣脸色顿异,各有惊疑之态。
      虢石父颤颤巍巍的扭过头,似乎想要去劝他冷静一点,但尹仲公却急欲询问幽王。
      易安上前一步,“尹仲公兄,当年你为扶持其余王子,意图致幽王于死地。幽王见你是老臣,劳苦功高,尚且留你一命,如今你还想怎样?!”
      幽王原本是向后靠坐在扶手椅里的,姿态非常随便放松,这时却吸了口气,向前站起身。
      易安盯着长桌,眉宇间浮现出狠意,低声请示:“大王?”
      幽王一抬手,制止了他接下来未出口的话。
      “你害死了你的王兄,害死先王的子嗣,那个从悬崖上面救你出来让你有机会登基的人,所有臣子都见过!”
      幽王走到情绪激动的尹仲公身后,但他仍然在大声诉说什么,并没有感觉到丝毫危险。幽王的表情太平淡了,甚至有点漫不经心,不论任何人看见,都会以为他只是随便走来说两句话。
      “你心底里那些不愿被群臣、被天下人知道的事,微臣今日——”
      尹仲公的训斥一顿。
      周围所有人都惊呆了。
      ——只见幽王站在尹仲公身后,伸手拿起他面前的玉箸,反手深深捅进了他的脖子里!
      “噗呲——”鲜血疯狂喷涌,仿佛水缸破裂,瞬间溅了半桌子。短短两秒安静后,群臣在尖锐的桌椅摩擦声中踉跄站起,戏子惊恐地尖叫了起来!
      “咯咯咯……”尹仲公喉咙中出倒气声,双眼兀自圆睁。幽王一拔玉箸,他就在扑通声中一头栽倒在了桌面上。
      “诸位爱卿,有话好好说,别嚷嚷。”幽王平静道,当啷一声清响把尚带血肉的玉箸扔了,抽出丝布擦了擦鲜血淋漓的手。
      殿内鸦雀无声,只听见鲜血从桌沿一滴一滴掉下地,以及四面八方臣子强自压抑的喘息。
      也许是发现了这隐秘的恐惧和窘迫,幽王微笑着摇摇头,指关节在桌面上咚!咚!叩了两下。
      台上,戏子如初梦醒,顾不得抹冷汗,僵硬念白。
      “庭前竹马绕青梅,两小无猜笑语陪。
      春日暖阳花影下,誓言轻许梦初回。
      红豆南国豆蔻靥,天子一见纳宫墙。
      红颜倾国来无影,侯门一入断人肠。”
      一个低眉顺目的奶妈抱着襁褓走进来,里面有个熟睡的婴儿。
      虢石父惊恐的神色瞬间消散,立刻欣喜若狂地将襁褓接到怀里:“昭思,昭思——”
      俄而,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赶忙下跪认罪。
      “据说这姑娘挺乖,不哭不闹,吃了就睡,是个有福气的孩子。”幽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含笑道:“不过如果再有下次的话,可能她就没这么有福气了,知道吗?”
      虢石父面上肌肉一僵,针刺般的恐惧从心头扎过,开口时声音连自己都听得出虚弱:“大王,臣……臣明白,臣只是按吩咐办事,只是鹂妃娘娘确实不喜这些……”
      “吩咐中有让你放走部分穷苦人家的男丁?”
      虢石父呼吸一顿,整个身体都僵住了。
      “墙头草,两头倒,最终柴刀落下时第一个被割的就是它。”幽王就着这个靠在椅背里的姿势抬起手,用手背在中年人肩膀处拍了拍。不知是不是错觉,他似乎看了易安一眼,语重心长道:“你这大臣位置,好歹是拼来的,别轻易糟蹋了。”
      虢石父只觉心胆俱裂,脸色都变了,呐呐说不出话来。
      察觉到幽王没再说话后,虢石父战战兢兢抬起头,幽王在看着戏台。
      戏剧已经进入高潮阶段,长大后的公主被一纸婚书嫁入王宫,和当年的少年永远的分开。
      “多完美的结局,”幽王唏嘘道,“可惜真正的故事却不是人们所看到的那样。”
      幽王问群臣,“众爱卿疑少年爱王姬乎?”
      群臣目视鼻,鼻视心,咸言爱。
      幽王叹了口气,“观之,众人皆以为少年怀春于王姬矣。”
      群臣不悟其言,相视而愕,汗流如豆,沿颊而下。无人敢吱声,虢石父丝毫不敢动。
      “王姬嫁给了王,我却觉得她心中倾慕的一直是那个少年。”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多完美的婚姻。但无所谓,王姬终将嫁与门当户对的王。”
      没有人明白他在说什么,虢石父不由地愣住了。
      只见幽王站起身,在最后谢幕声中活动了下脖颈,遗憾道:“接下来没什么好看的了,走吧。”
      望着幽王已经走远,虢石父才战战兢兢站起身,易安来到他身边道,“虢石父兄似乎很爱自己的孩子。”
      虢石父强撑出一抹笑容,“老夫只知天下父母都如此。”
      易安凑到他耳边说了几句话,虢石父强撑起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担忧。
      “臣也只知虢石父兄是聪明人。”他定定的看着自己怀里的孩子,良久都未回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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