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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黄昏的烽火台(二版)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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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记·周本纪》:
周宣王四十三年,二子纷争。朝中文武百官拥立庶长子姬兴为太子,原太子姬宫湦遂屠兄逼父。
周宣王四十六年,宣王驾崩。太子姬宫湦继位,号周幽王。
周幽王二年。
褒国宫殿。
大殿外,烈日炎炎,一群臣子身着朝服,头戴梁冠,整齐跪于地。
“咚——”
殿外传来一声清脆的钟鸣,打破沉寂。一名老臣,须发皆白,手持圣旨,
最前方,褒国国君身侧的女孩背绘羽箭,淡淡的望着老臣手里笼中叽叽喳喳扑棱着翅膀的雏鸟。
老臣干瘦的手徐徐打开圣旨,似乎带有些惋惜却又无奈般摇了摇头——
天子曰:
褒国王姬褒姒,幼时,孤一箭倾心焉,特遣使臣前往褒国,以礼聘之。
孤恐褒姒念家,特许可携一位侍卫入周。
兹定于本年仲夏之月,吉日良辰,举行大婚典礼,孤将亲迎褒姒于褒国。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
镐京。
月黑风高,四野无声,苍穹如墨,风声如诉。
龙凤花烛的摇曳光影中,投映在窗棂的剪影动了下。
纤影轻轻推开绕于自己脖颈的手臂,徐徐起身抬手,眼眸前丝绢滑落。
她轻移莲步,踱步案几,回头望了眼榻上一动不动的红衣,小心翼翼擦拭干净案几上的一只酒杯。
“刷——刷——”
就着微弱的烛火,毛笔尖在丝绸上划过。
“嘘——”一声口哨,青鸟入窗。
“扑棱——扑棱——”脚踝系着叠成一卷的丝绸,青鸟振翅而飞。
“夫成大事者,必忍人之所不能忍,耐人之所不能耐,对吧。”轻飘飘的几个字消散在烛火之中。
眼眸中倒映的青鸟,渐变成个黑点,而又消散,唯剩苍穹。
褒国上空。
“嗒——”一根穿过青羽的利箭坠落,入地三分。
“啪——”一袭大红皮袍的男孩稳稳接住跌落的青鸟。
“扑棱——扑棱——”青鸟再次振翅而飞,没有一丝束缚的脚踝似乎让它飞的更高。
*
周幽王十一年,仲夏。
暮色苍茫,夕阳西坠。
同心殿。
偌大宫墙之内,根根楠木雕刻金龙祥凤。
朱红色的窗扉紧闭,铜锁锈迹斑斑,少女独立于绣楼之上,凝眸远眺。
一缕青丝从她鬓角垂落。
“你看,夕阳真好看!”仿佛,近在眼前的一个异族男孩道。
“是啊。”一个和自己有几分相像的女孩静静的望着夕阳。
异族男孩假装不经意间侧头,目光迅速地掠过她的侧脸,却在无意间对上女孩突然回过头的目光后,忸忸怩怩背身而去。
似乎在背靠着的树后摸索什么。
“你看,这是我自己特意——闲来无事做的弓。”异族男孩似乎有些结巴,“上……上次你说喜欢羽毛,我……我就在弓和箭上刻……刻了……”
女孩接过弓,低头轻抚弓箭上刻着的羽毛,抬头冲异族男孩一笑。
“真漂亮。”话音刚落,几乎是出于本能,他手飞快捂住自己的嘴,像是想要塞回那些已经逃脱的话语。他垂下头,小麦色的皮肤盖住他脸颊上渐渐泛起的红。
女孩望着弓,“你送的当然漂亮。”
“那你试试!”
女孩缓缓拉开弓弦,“咻——”
刻有羽毛的箭划过苍穹,似乎划破绚烂的晚霞。
女孩定定抬头追随箭矢,异族男孩的目光却流连于她的脸颊。
蓦然,风起云涌,林间树影婆娑,枝叶摇曳,如箭穿林而过,破空而去。
“我……我喜欢你!”
继而,风定天清,女孩扭头,转向异族男孩,“巴彦,你刚刚说什么?”
巴彦垂目,撑地的指尖不自主抠着泥土,“没什么,只是些胡话罢了。”
“巴彦——”似乎在她没反应过来时,那两个熟悉的不能在熟悉的词就已消散在夜空中,与过去的声音交织一体。
笼中朱羽小鸟,悬栖窗侧,啁啾不已,声振帘栊,恍若掩其音。
“吱——”翩翩男子,款步而至,悄然立于之侧。
身量颇高,眉目清朗,温润如玉,若秋月之照人。
“哒哒——”伴随渐近的脚步,一双有力的手臂轻轻环褒姒于身前,取丝绢覆上她的双眸,凑耳低语呢喃,“两小无猜日月长,晨露未晞叙年光。竹马林中郎影绕,青梅指缝溢笑颜。”
褒姒静立如松,恍若未闻其言。
年轻男子微微俯身,“爱妃,你是否还再想着那个青梅竹马的犬戎人?
“大王多虑了。”
“是吗……”声音在空旷的寝殿中回荡,却似乎无法传得更远,就像他心中的不确定,始终盘旋在心头,找不到出口。
“听闻爱妃一笑倾国倾城,”周幽王带有薄茧的手指轻轻穿过褒姒及腰的长发,“为何不对孤而笑?”
褒姒不语。
“翠柳摇风鹂语细,婉若卿笑绕梦魂。”幽王别过褒姒耳边一缕青丝,“孤赐号你于鹂,封你为鹂妃如何?”
“大王说什么便是,”褒姒似乎有些不屑,“不过一个头衔罢了。”
幽王一笑,笑声很轻,轻得几乎无法察觉,“爱妃,是否还在为孤把你和那个犬戎人这对苦命鸳鸯分开而怪孤?!”
良久,褒姒缓缓开口,“大王是天子,天子怎会有错。”
“你看,“幽王遗憾道,”你连句奉承话都不会说,让我有什么理由放你走呢。”
随着最后一个尾音的落下,幽王拂袖而去。
*
庆云殿。
夜幕低垂,繁星点点,月华如水,泻落庭前。
幽王立于屏风之处,屏风刻画,画中女孩立于悬崖之上,引弓欲射。
“哒哒哒——”急促的脚步在寂静之中格外明显,“大王,臣易安求见。”
幽王缓缓侧身,“何事?”
“臣听闻申后不满其子姬宜臼被废,悄悄传信于宫廷之外,似乎想与申国——”
“呵——”幽王徐徐走出宫殿,俯视城墙之下的山河。
易安紧跟而上,身前冷笑如毒蛇吐信,寒意彻骨,心下凛然。
“且,臣听闻老臣尹仲公私下手脚又开始忙活,似乎想与申后一同——”
“先祖留下的江山,岂容异族妄图染指!”
城头乌栖,惊闻异响,振翅而起,喳喳作鸣。
“武王戎马关山打下大周江山,大王既一向敬畏武王,对武王打下的江山更是如此。”夜色朦胧,易安似乎侧头一笑,然而他的笑若乌啼之短促,刹那间消逝于无形,“大王,若哄鹂妃开心,便可利用她身后的国家制衡申国。至于一时无合适理由除掉的尹仲公,大王只需在清音馆安排众臣看一出戏,即可斩草除根。”
“妃子一笑万事佳,”臣子拱手垂头,“再者,大王曾说她是祥瑞,只要她欢颜,大周江山必存万年。”
夜色如墨,易安望不清幽王的神情。
“方才微臣看到大王一直在看屏风上的那幅画,”易安似乎是下定决心,“十四年了,大王还记着呢?”
霎时,四座寂然,唯闻风声萧瑟。
“自然是不能忘的。”久之,幽王忽拂袖而离。
*
同心殿。
朱鸟鸣笼,啁啾不已,褒姒凝眸,心神恍然。忽闻耳边风动,似有声渐近——
十四年前,镐京。
仲夏夜茫,七月未央。
周天子宣各诸侯国君进京朝拜。
“王姬,”一个侍卫模样的身影紧紧跟在一个女孩身后,“你父王还在天子朝中,本来带我们前来就不合规矩,我们在这——”
“我苦苦求了父王半天,带我来镐京看看——再说了只是转一圈而已。”
“王姬小心,这地方太偏,侧边便是悬崖!”
“公子,姬宫湦已经被绑住了,就等您来处置了。”侍卫模样的身影忽然听见一旁树林里传来一阵声响,“不管要杀要埋,臣都把工具备好了。”
一年轻人衣锦华丽,笑道:“尹仲公,你不愧是我的谋臣,等我继位,你便是前朝重臣。“
“微臣不敢当,只要跟在公子身边就好,微臣别无他求。”尹仲公喜形于色,嘴上去连连推辞,“公子,姬宫湦就被微臣绑在这颗树后。”
二人转至树后,唯见绳索一截。
尹仲公惊惶,急急躲开头顶头来的姬兴的注视,“公子,微臣也不知。微臣在他手足捆了一根绳,又用这根绳——”
颤抖的不满褶皱的手指指指地上的断了的绳子,“把……把他绑在树上,微臣也不知为何会这样。”
年轻人一哂之,“当真是老了,不中用了。“
尹仲公急忙道,“微臣去找。”
“慢着,”年轻人一把拦住他,“找到后怎么做不用我教了吧。慌什么?你看看你都冒冷汗了。“
尹仲公连连抹去额头的冷汗,“微臣担忧公子——”
“你这哪是担忧我啊,你明明是担忧你将来前朝众臣的位置,罢了。”年轻人随意将手掌往下一案,“你我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记住了。”
言闭,年轻人便走了,唯留尹仲公急寻于林间。
骤然,忽闻悬崖之下忽闻物坠之声。
“王姬,悬崖下有异响,我去查看——王姬!”
眨眼之间,女孩已俯身崖际,见一少年,正攀岩而上,然其手足被绳索所缚,攀爬甚艰,没爬几步便摔倒在地。
“看他的情况,应该是不小心摔下来的,还好悬崖不高。”女孩定定看了眼,“这是种在常见不过的系法,手足之缚,绳圈重叠,看似难以解开。可绳结之关键,只在乎一根。此绳一断,其他绳圈都会散落。”
“易安,”女孩像那个侍卫模样的人伸出手,“弓箭。”
“咻——”缚于少年之身的绳索应声而断。
“呼哧——”少年指甲翻盖的手指最终扒住悬崖边一块岩石,一蹬而跃上。
岩石上斑斑点点的血迹顺着岩石的缝隙渗入其中。
少年仰起头,然于女孩一瞥之际,目中戾气忽现迷茫,继而杳然无踪,化作警觉之色。
少年血污面颊,额角血流顺面颊而淌。
女孩见状,抬手想用手帕拂去血渍。
“啪——”在侍卫模样的男子有反应前,少年一把攥住女孩的手,“倒不知朝中竟有与我王兄为敌之人。你救了我,那些盼星星盼月亮般祈祷王兄将来登基的党羽,先前付出的努力可算是竹篮打水了。”
说罢,举手拭面,血污糊满了他的面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