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藏怪谈》小雨時雨

9、09.鱼

　　这种不清楚四周情况的时候，或许最应该做的事情是静观其变，但话又说回来了，殷楚起先在家里睡觉哪考虑这么多，身上就一个大裤衩子躺床上就算休息了，算是睡衣的那套衣服现在大概还在房间床尾被他蹬成一团休息着，也就是说：在不明原因的夜晚里，他莫名其妙来到了这个海滩，也不知道躺了多久，后半身早被时不时漫上来的海水浸湿透了，湿淋淋贴在腿上难受得要死。

　　要不是手心的粗砂感觉太过真实，用力碾磨过后能把掌心都刮得痛了，殷楚甚至要怀疑是不是还没睡清醒，在和晁溪一起吃饭时他甚至喝的是汽水——是谁在不惊扰的情况下将他搬过来了？还是他自己主动过来的？这种情况和“平安鱼”说的发愣太过相似，这莫名搭上的两件事让殷楚心没来由地一沉。
　　然而更雪上加霜的是，在他尚且不明为何躺在此处的前提下，和那传闻里的“鬼压床”类似，他躺在这湿冷的海水里竟然是丝毫也动弹不得了！

　　殷楚不相信什么因果业障，也不信自己无缘无故被什么鬼怪缠身，他前半生算不上顺风顺水也做了个热心肠好青年，连脉搏上卖东西都是包邮费，哪有这么不长眼的东西能压他身上？思及这点，一股子愤然朝上猛冲，好歹是让他的脑袋能勉强转过去了，尽管身体依旧僵硬沉重，但至少视野从一小片黑暗的海以及空无一人的海滩上转移到另一边，只要有人能看到他就能呼救，这会儿也不知道时间，如果能获救，就不至于被海水长时间浸泡而失温。

　　但等他费力磨蹭着脑袋下潮润的沙子将头翻到另一侧时，却不得不屏住了呼吸——距离他不到七八米的海滩处正立着几团形状怪异黑影，在黑影背后不远是观察站，建筑顶端有缓慢左右移动的照明灯，借着白色灯光打在地上逐渐明亮的光线面蔓延过来，顺着那些黑影的脚一点一点朝上爬，这仿若揭示谜底的进度愈是呈露得多，殷楚的心就凉得愈透。

　　直到黑影灰黑的鳞在灯下反射处晶亮的光了，他也只能不得不接受这个摆在面前的事实：比李炎同当初还要近的距离，没有任何防护措施且手无寸铁的前提下，他碰到了那个令周边渔民忌讳到不能出夜海的源头，也就是那些能食人的怪鱼！

　　或许是因为他泡在海水里，夜晚的海静谧又黑暗，此刻让他通体冰凉的液体却成为最好的庇护，在努力控制四肢恢复知觉的同时，殷楚深知这群东西不可出声招惹，所以放缓了呼吸，一点一点将自己融进浅水的海中，期盼怪物们的鼻子不会太灵，毕竟怪鱼数量虽然不算多，但也有两条了，他现在贸然出声的话只会被啃得骨头渣都不剩。

　　好在怪鱼还没意识到这边的海中还有个躺着的人，动作窸窣声里有几声闷响，殷楚费力眨动眼皮，发涩的眼因着海水的侵入不住泌出眼泪，视线好不容易清晰了些，才看到在两只怪鱼中间被畸形的手脚拨动的东西，正是一个鱼食碗，还是挂了生肉的，底下栓了什么东西，被怪鱼在拱食中顶着挪动也没有偏离太远。

　　想来应该是晁溪或者周围的渔民设下的陷阱，已经切割好的生肉自然比他这个完好无损的人味道要强烈，隐隐约约还有些臭味飘过来，和着咸腥的气息被传入他的鼻中，忍着要吐的欲望，殷楚瞪大眼盯着那个碗，终于，怪鱼用手撕扯不下被钉在鱼钩底下的生肉，迫不及待将头挤在碗里，张口就咬。

　　不出多时，怪鱼大快朵颐了生肉后，正欲抬头离开，嘴却被密密麻麻的鱼钩拉扯着，随后那三只“手”在地上胡乱狂抓，甚至去抓挠在对面的同类，从喉咙里发出嗬嗬嘶声，长尾在地面疯狂扫动着乱拍，在挣动和逃窜里鱼钩愈深地卡在肉里，一时水花与飞起的沙屑和着腥臭更为强烈朝这边扑过来。殷楚依旧不敢出声，眼睁睁看着两只怪鱼在疼痛里伸“手”将彼此抓得遍体鳞伤，血液一股股从断肢断尾涌出，最后两条鱼趴在碗边一前一后抽搐着，再缓慢停止了起伏，没了生气。

　　又等上一小会儿，殷楚蓦地收回一口气，却也来不及顾虑胸腔呛进的海水和痛意，这时四肢百骸总算攒出一股力气，他从海水里猛一撑身爬起来，也管不得什么不晓得漂哪里去的拖鞋了，光着脚一路狂奔朝观察站而去：

　　俗话说“蛇死头尚且能咬人”，这凶恶东西还有两张嘴，好些鱼被杀了还能动弹一二，这时候上去查看保不准会被还没死透的怪鱼抓了给另一张嘴啃了，况且他也没细看，不知道那两条鱼是竭力还是真的已经断气了，与其冒险去补刀，还不如直接去找晁溪，至少对方了解的内容比他要多太多，或许能有解决办法，再不济还能收养他一晚上，不至于孤身一人在这危险万分的海滩，毕竟这上岸的鱼万一不止那两只呢？

　　好在距离不远，不需要跑多久就能到达，但还没靠近，殷楚就能看到观察站的门是半掩着的，他不敢敲门，这种人人自危的夜晚里，观察站的门没有锁代表着什么含义已经预兆了太多令人不安的事实已经发生，方才太剧烈的奔跑让他喘得厉害，但也不知是害怕还是胆怯，又或者是对将至的不愿看的噩耗的不忍，他本遇去推门的手在触碰门板前抖得厉害，以至于门被手指轻轻一贴就朝后打开了，发出尖锐的吱嘎声。

　　此前他去观察站的时候已经大概对这里的房间分布有个了解，房间总体都是呈鱼骨状围绕走廊排布的，一眼能望到尽头的情况：一条长梭型的黑灰色尾巴，三条腿的怪鱼，正趴在厨房的水槽边嚼着什么，而他身后不到一米远属于晁溪的房间门开着，灯甚至还没关。

　　殷楚瞬间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方才还因跑动而亢奋的血液一下从头凉到脚了，而因为门开启时的声响，那怪鱼转过头来，张开的嘴里还挂着半边带着血沫的肉块，正定定看着他，随后那鱼迅速趴伏下身体，紧接着三只“手”在地上撑着一前一后飞快地朝他爬行过来！

　　这下生命肯定是排在真相之外了，他现在手边什么都没有，这房子里还有多少怪鱼、外边还有没有同类完全是未知，这种情况下对上怪鱼是死路一条，殷楚猛地伸手一拽门板关上门，而后想也没想撒开腿直接朝反方向的市区跑——人流量大，而且街道口还有维持夜街秩序的街道办与警察，既然这鱼能被鱼钩钩住嘴，那么热武器肯定更是有效，只要跑到市区就能解决了！

　　也来不及管身后的门被大力撞动的恐怖巨响和其他阻拦因素了，在胁迫到性命的怪物面前唯一逃跑的生机被狠狠钉死在他的背脊与双腿，驱使他一刻不停朝印象里正确的方向去，殷楚疯了似地一路大跨步穿过海滩和好几条沿海公路，径直冲向距离最近的街道，还好他算是认得路，不至于在恐惧之下埋头乱跑。

　　直到一只脚踏上人流已经密集的街尾，还来不及考虑这满身泥沙海水、只着大裤衩的样子，殷楚从喉咙里挣扎出一声不大的“救命”，腿上一软就往地上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