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藏怪谈》小雨時雨

10、10.求真

　　从醒来到这顿在医院的午餐已经过去半天了，毕竟只是因为惊吓而导致的昏迷，非要说有点什么，那只有当时摔下去身上撞的淤青和擦伤，殷楚又扒了一口碗里的稠粥，就着小菜嚼一嚼，才有点心思去整理下这不知情的一天里发生了什么：

　　根据护士所言，他在街头倒下去以后，是好心的路人把他送过来的，在他昏迷中途，护士说有一位自称是他朋友、名叫晁溪的人来看过他，并且留下了电话号码说让他醒来以后拨打，并且已经结清了费用。不过因为情况并没有到非常严重的地步，所以医药费也不算特别高昂，只是又欠下个人情，倒让殷楚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还了。

　　但至于他那条脏得不成样子的大裤衩，他也不太好意思去继续穿着在大白天出去晃荡，只能拜托晁溪在吃过午饭后带着衣服来接一下他，至少好过他独自一个人这么滑稽地回去，未免显得太可怜了点。

　　前天晚上那场太过凶恶的遭遇到现在想起来还会有些后怕，海水、沙滩、奔跑时肺部因剧烈呼吸而产生的剧痛，还有接二连三的重度惊吓与恐惧，梦是不可能有这种真实感的，况且也没人做梦能梦到大街上摔倒的。只是殷楚深知这些事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告诉任何人都只能是口说无凭的空话，这部分生物或许真的在大众眼里从未出现过，阿克嘉州已经不算小城市了，却也只有寥寥几户渔民知道这东西，甚至见面在几十年里也少有几次，但从渔民、李炎同，还有自己的亲身经历来看，或许近些年这些怪鱼正因为什么在逐渐活跃起来，既然鱼类已经发生了这种形态的变化，那其他的种类呢？又或者说，是什么引起了这些异变？

　　殷楚低下头用筷子搅动两下粥，已经有些凉了。与其在这里胡乱猜测，还不如就问个透彻，抛开危险性不谈，脉搏的“奇珍”版块不乏收购畸形标本的生物收藏家，如果真能抓到这些东西，那报酬也一定不是问题，更别说他本身也有浓厚的兴趣——前提是不危及性命的情况下。

　　现目前他能接触的、最了解事实与真相的人，或许就是晁溪了：对方不是一个蠢笨的人，或许今天这次会面就是揭示一切的开始，在那个夜晚，他看见晁溪的门是打开的，但现在对方还能保持良好状态来见他，说明那天他并没有遇害，而且从之前的交谈中他也知道，观察站里有提供住宿的地方，倘若晁溪一直以来都住在观察站的话，那么他一定是在观察站里面的。

　　在场、但是没有在平时的工作房间，且殷楚清晰记得那个晚上他把门关上了，他离开时还听见了怪鱼撞击门的声音，这样的巨响引发的动静足以将屋内的人惊醒，更别说本就是清醒状态了，那鱼如果没有冲出来追他而是留在观察站的话，晁溪一定会知晓并且接触这东西的。他要求真，既了解往事又亲身经历的晁溪是再好不过的回答人选，更何况还有李炎同、他的老师，按理说是记录这些畸形突变生物的第一人，这些信息加起来足以让晁溪了解到比自己多上太多的内容。

　　他呼出一口气决定下来，将粥吃干净了收拾过，随后起身回房间，等待一切问题归宿处的晁溪前来赴约。

　　在坐上回观察站的车时，殷楚将头靠在窗户上，延绵的蓝从眼前一刻不停地掠过，顾虑到此时有外人在场，于是他装作有些不经意地发问道：“那晚上你在吧？”

　　晁溪似乎是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随后应了一声。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晁溪又接话道，“没人会信你那些话，对吧？”
　　殷楚有些无从开口了，二人只是沉默着，直到下车了，他才率先打破这缄言的僵局：“那些东西，你知道它们存在吧？就在这些地方，你每天就和它们相处着，你就不害怕吗？”

　　“它们一直都存在，从很久以前就存在了。”晁溪似乎在整理措辞，说话有些慢吞吞的，“李老师自那以后就一直在研究这些异形的鱼，他甚至想抓一条回来解剖了，但是那些鱼腐烂得很快，当时的观察站一直没有配备冰柜，所以他没办法继续下去……不过记录倒是有一些，我知道你对它们还一无所知，我可以提供给你李老师的记录笔记。”

　　“但怎么会有这些东西，还一直存在着？所有的文献和资料上都没有这种生物的存在，但偏偏就在这片海滩出现了至少三次！”殷楚提高了声音，随后突然反应过来自己态度有些过激，随后压低声音说道，“你见过不止一次吧？这样还继续在这里工作，真的只是为了承李炎同的指导而接替工作吗？”

　　晁溪顿了一下，垂下眼思索须臾回答：“或许吧，我也只是因为很感兴趣，才继续留下来的。”

　　殷楚有些不明所以，晁溪与他年龄相差不大，再如何有冒险精神也不至于能安稳地在怪物横行的海滩继续学术研究，而且观察站与高校虽说并不是联系频繁，但一旦有突发情况，晁溪是完全有能力调岗到别处远离危险的，这里也会由更加专业的人员进行安全调查，除非是晁溪和李炎同一样不愿意上报，宁愿等到研究结束才开口调离和揭露真相——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师生二人真是一脉相承的疯子。

　　“前天晚上，你在观察站吧？”殷楚冷不丁提问道，随后停下脚步，道，“你知道我来过吗？”

　　“你是聪明人，殷楚。”晁溪略微侧过身，他的脸上没有表情，那双纯粹的黑色眼睛在烈日下静得像深潭，此刻一瞬不瞬地和殷楚对视着，随后他接话道，“那种东西进入观察站，而我还活着，你觉得它的下场是什么呢？”

　　殷楚抿紧嘴唇，答案显而易见：眼前这位看似内敛的、刚毕业的青年，职业还是给人的第一错觉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学者，在他惊慌失措择路而逃的夜晚，将侵入站内的怪鱼亲手杀死了。

　　“你不用觉得害怕，其实很简单。”晁溪继续道，“它们的本质是鱼，我用铁锤把它的头砸烂了，然后将锥子从它的头顶刺下去，就像杀鱼一样，只是按着它有点困难。”

　　术业有专攻，常人是没办法理解这些家伙的想法的。殷楚闭了闭眼，随后再度迈开步伐跟上晁溪，二人停在观察站门口，对方掏出钥匙打开门，说道：“进来吧，我去把老师的笔记找给你。”

　　殷楚紧跟在他后边顺带上关了门，晁溪将走廊的灯摁亮，借着日光灯，殷楚想起来什么，随后转过头去看背后的门板，果不其然看到一块凹陷，脚下的地板还有交错的几道痕迹，大概是那只追逐他的怪鱼在这里撞门时留下的。

　　但是话又说回来了，殷楚突然有些不解：这种情况下鱼也没有将门撞破，甚至门还能正常锁上，按理说关上门躲在屋子里更能阻挡怪物的进入，那为什么自己去的时候门是打开的？在那个夜晚刻意打开门的晁溪无疑是引火烧身，倘若晁溪杀死怪鱼是出于保护自己，那主动打开门又和这个事实相悖了，到底他的目的是什么？

　　他看着已经走进房间的晁溪，忽而犹豫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