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藏怪谈》小雨時雨

7、07.怪鱼

　　经少年简单自我介绍后，殷楚大概明白了这样一位看着属实年轻的学生为什么会来此处：根据晁溪的讲述，他的确曾经是在校的学生，不过看着年纪小，实际上两个月前已经毕业了，算下来比殷楚还要大一岁。因为学校和专业，前年被安排到这个地方进行实习和帮忙，原本只是待半年进行课题的研究，谁知上一位记录员突然生病需要回家休养，位置在调不过来其他人顶替的情况下，交给了晁溪一个甫实习半年的学生，这一工作就是两年。

　　这碗的来历也是晁溪从上一任记录员留下的文件里知晓的，上一任记录员写道：周边的渔民似乎流传着一些很离奇的传说，在走访过程中，这位名叫李炎同的记录员了解到，大概百十年前开始，这一带就有不出夜海的习惯了，起初询问这个问题是研究海鳗夜里行踪的需要，但四处恳求了都没有能带着他出海的渔民，好几个还劝着他说夜里不安定，还是回去晚上锁好门之类的。

　　其中一位渔民听说他是新来的，此时天色已晚，就劝他今夜暂时留宿在自己家，吃过饭好生歇着，第二天回观察站也没关系。彼时李炎同对这闭口不谈的禁出规矩很是不解，在渔民家中简单用过饭以后，他便以“观察站还有需要记录的资料要整理”为由，打算向渔民告辞离开，而渔民十分为难劝说道：“你不明白，年轻人总是这样，上次也有个人……”

　　渔民招呼着老伴锁好了门窗，才借着擦亮的灯低声道：“好久以前了，这事儿我也是听老辈子说的，我们这附近捞鱼的，都是干了上下几代人，所以有些消息新来的都不懂得，咱们归根到底都是靠海吃饭的，但是这海里的东西可保不准好的坏的。”

　　“你们这些文化人爱说书上那套，但书上的哪有现实变得快呢，好多小年轻都不信咱们说的话，但接下来这话呢，也算我们这些老头老太劝你的了，你最好是信其有，要是不听老人言，可真是会吃大亏的。”

　　渔民黢黑的面容在灯下有些模糊，他本来打算抽杆烟的，碍着门窗都关了，又把烟放了回去，搓了搓手掌，在摩挲声里开始讲道：“这话是我太爷爷讲给我爷爷的，我爷告诉我老子，我老子又说给我了，说是我太爷爷小时候，这一代有些不干净的东西，被巴老爷诅咒了，从普通的鱼变成吃人的怪物，能出水面来跑到海滩，就在晚上的时候，而且这些东西常常是三五一堆的出现，碰到活的东西就会冲上来，一口一口，直到把被围住的猎物硬生生啃成骨架子才罢休。”

　　巴老爷，全称叫巴卡胡诃，是沿海一带信奉的海洋丰收之神的名字，传言巴卡胡诃是一条拥有巨型尾鳍的大鱼，当这条大鱼掀起尾巴时，就能翻涌海水带来无穷无尽的鱼类，为信徒赐下福泽与恩惠。当巴卡胡诃沉睡时，海洋风平浪静，然而一旦有谁惊扰了祂，巴卡胡诃就会带来海上恐怖的风暴和海啸，直到惩罚了不敬者才会平歇。中邦和对岸的夕阳环陆沿海一带尤其崇拜巴卡胡诃，对这条形似大鱼的海洋之神有着虔诚的态度，大部分靠海而生的人户都会供奉巴卡胡诃，在夕阳环陆甚至会有专门的祭祀活动和信坛，足以可见这条神鱼在沿海一带的信仰重量。

　　“我本来也是不相信的。”渔民叹了口气，刚才的餐饭里他喝了些酒，这会儿酒气还没散，人似乎也还在醺醺然的状态里没走出来，老头伸出手指在还残留了点杯底的酒液里蘸了下，在桌面涂抹出一个形状，一边说着，“然而我亲眼见到了那东西——就在十多年前，那会儿我老子还在，带着我。”

　　“那天我们回来晚了，一路上我老子催我把船开快点，冬天嘛，天黑的早，虽然说海边潮，但不至于太冷，那天我们没捞到什么东西，但是我老子就特别担心这个传言，好歹是靠拢岸边了，但是天已经黑透了，我也不清楚时间，不过那会儿我饿得要死，我们赶回去吃晚饭的，大概九十点吧。”

　　“我们靠岸的时候，正带着鱼回去，本来也不重，因为那会儿这一带还没有路灯，天黑的哟……我老子就让我打了手电筒，咱们就朝家里赶。”渔民回忆着，但故事有些久远，所以他停顿了会儿，继续朝着李炎同说道，“这时候我们走了三四分钟吧，就听到有人喊救命，我老子听到是隔壁的闫慈用的声音，就说‘不好，老闫是不是碰到啥抢劫犯了’，但其实我们这些渔民一辈子就打点鱼，积蓄少得很，怎么会有人在这里抢劫呢？话是这么说，我和我老子还是冲过去了。”

　　“然后我就看到了那个——那个东西，有两个，就在我们面前。”渔民把略微发抖的手挪开，桌子上赫然是一个不甚清晰的图案，透明酒水在灯光反射下勾勒出个似鱼又非的生物外形，“巴老爷哟，我哪见过这东西？要不是我见过，我都不相信了，哪有鱼长得这样，脑袋顶上一张嘴，脸上还有一张嘴的，那眼珠子凸得都快掉了，嘴里牙跟刀子似的！”

　　“更怪的是，那鱼还有人手人脚一样的三条腿，站起来有我胸口高了，身上全是海藻藤壶啥的，密密麻麻的，又丑又吓人。当时我和我老子用电筒一照吓得半死，那闫慈用手里拿着一截钢管子，一边打一边喊‘救命’的，我和我老子也不能看着不管，而且那怪物看到我们了，在晚上眼睛跟灯泡一样，就要在地上爬着就冲过来要咬我们！”

　　“我反正当时脑袋直接懵了，啥都没想，把手里的鱼一丢我就开始跑，好在当时我们回家的时候带了杀鱼刀，我老子大叫着就去砍那东西，闫慈用也用管子死命打，也不知道当时我哪来的力气，我也跟着用脚去踢追我的那玩意，咱们都是跟鱼打交道的，全部朝脑袋上招呼，那两个怪东西被我们硬生生打死了，我当时直接软地上了，闫慈用说了啥我都记不得了，他反正后面回家了，我们也不晓得他为啥那晚上出来撞怪物了，我连怎么回家的都忘了……”

　　“没有人见过这种邪门东西，他妈的！”渔夫说，“闫老头第二天给我们送了包好烟来，其实我一看他我就知道这事肯定是真的，不是梦，但是我老子一直不让我把这事告诉别人，说是巴老爷生气了，用这些东西警告我们的。”
　　渔民说到此处，摊平手掌把桌面的酒水抹干净了，含糊道：“总之，晚上真的不太平，我劝你还是明天回去吧！不然当心那东西把你啃了，我们几个老骨头救不得你！”

　　李炎同研究海洋多年，虽说并不是狂热的信仰者，但是这些玄玄叨叨的东西也是略知一二，况且和海水打交道的人怎么也要尊重些信仰之类的东西，所以就算对这事半信半疑，李炎同也答应下渔民的意思，今晚暂时在这里住下来了。

　　然而真正改变李炎同想法的，正是当天晚上发生的事——晚上水喝得多，李炎同迷迷糊糊爬起来去厕所，好在早就问过位置了，就在屋内，所以不用走几步路就能到。夏天的晚上还热，近几年照明灯已经普遍装上了，所以不需要开灯打扰两位老人家休息，他就借着外边探进来的照明去厕所，才解决完，李炎同就听到外边有声音，刚好在厕所外边，他近视严重，起夜也会习惯性戴眼镜防止摔倒，他踩上厕所窗边的小凳子，透过这堵小窗朝外看，这一下把本来还昏沉的睡意直接打醒了！

　　在外面发出声音的不是别的，正是渔民故事里的那奇怪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