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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挥之即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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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书苒一时之间没法回答陈晚榆这个问题,她记忆中,林星云去世的那个画面确确实实充满悲伤。
沉默许久,她才缓缓出声:“她一直挺自责的,也一直都有关注你的生活,所以那年我把你害成那样,她对我其实一直都很生气。”
这已经是很委婉的说法了。
陈晚榆能听出其中的含义,只觉得胸口一阵闷闷的,眼泪被路口刮来的风吹干,此刻再也流不出半滴。
她垂着眼帘,眼神空洞落寞,不知道在想什么。
唐书苒张张嘴,还想解释点什么,余光忽然瞥见旁边有个影子在徐徐靠近,她顿了顿,缓缓扭头看过去。
许淮川走到旁边站定。
他眉宇紧蹙,心跟着揪紧起来,陈晚榆哀伤的这个画面他不是没想过,只是一直没做好准备。
突如其来的真相,对陈晚榆来说,无疑是个巨大的打击。
陈晚榆垂着的眼睛转了转,察觉到那个僵着的身影,没表现出什么反应。
在唐书苒这里,她知道了所谓的真相。
那他又是来说什么的呢?
安慰的话吗?
倒是显得多此一举。
僵持几秒,没有人说话,空气静下来,更显诡异。
陈晚榆仰起头望了望天空,没见星星,连自然界在此刻都显得寂寥,她想着,还真是没意思。
许淮川在这会儿轻轻开口:“这件事我没有比你很早就知道,我心中也有疑惑,我带你去见一个人,她有话想跟你说。”
陈晚榆目光随着这句话,缓缓松动,她不由自主的朝他看过来。
许淮川的目光很坚定。
他始终很了解她,总能准确的猜到她想要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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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舒言的美术室,陈晚榆在高二休学的那一年来过无数次,那时候房子还是很简陋,乌漆漆的水泥墙,几片破碎瓦片在地面,小孩子在围墙旁边玩着弹珠,笑声尖锐刺耳。
几年过去,所有的一切都改头换面,建筑刷新成漂亮珍贵的瓷瓦,楼层也愈发高,不再听见围墙外有任何风吹草动。
许淮川见她站在门前发呆,迟疑几秒,开口:“陆老师在里面等你,她有些话想跟你说。”
陈晚榆很轻的应了声:“嗯。”
“你要是。”许淮川想说什么,半句话出来后,又忽然收住,他斟酌着用词,“你要是现在不想聊我们就离开。”
陈晚榆轻轻摇头,道了句:“不用。”
她确实不想面对。
但又不得不面对。
林星云的事情,这么多年过去,始终还是她心尖上的一根刺。
她不想永远背着猜忌过日子。
陈晚榆迫切的想知道,过去那些陈年旧事。
不仅是因为林星云,还是因为自己。
她想过逃避。
但有人跟她说过,逃避是这个世界上最可笑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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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进屋子后,陈晚榆才发现,墙壁上全是画,各种色彩混乱其中,视野上备受震惊。
许久没来,这里的摆设也找不到曾经熟悉的感觉,反倒像是为自己编织的一场幻梦。
陆舒言神色哀伤的站在林星云成名的那幅画面前,没看她,但确是在和她说话:“艺术院校招考的那一天,她画出了这幅画,布局美观,壮志凌云,很是大气,我当时震惊了很久,我还以为她真的学有所成,我笃定她能凭借这一场考试就读这所学校,我、还有成渊,我们都很开心,但星云却一脸悲哀,我们问她什么,她始终避之不谈,直到后来,我才发现,她这幅画是抄来的。”
陆舒言叹了一口气,神情无奈,一时之间不知道该从哪里讲起。
考完试那段时间,林星云一直郁郁寡欢,她整日待在房间里,不爱说话,也不爱见人。
陆舒言没能从林星云嘴里问出个所以然来,想着是她爸林维又拿着她的生活费到处挥霍赌博,一气之下找了过去。
林维整日酗酒,面色苍白可怖,那天醉醺醺的站在路边上吐下泻,嘴里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口,陆舒言是又气又急。
两人争吵了一阵,不知道哪句话戳到林维的心坎子上,他挺直腰板,气急败坏的骂着:“别有什么事都往老子身上赖,你女儿大好的前程怎么得来的,她自己心里有数,怕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整日睡不着觉。”
陆舒言脸色骤变:“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林维身子摇晃,扶着墙勉强站稳,他脸上戏谑,一字一句的讲着,“我就说她这几天怎么变得这么冷漠,我一翻她的抽屉,嘿,你猜我看到什么,她居然看到她拿着自己好朋友的画去参加比赛,我以前怎么没发现,她这人还有这种心机。”
陆舒言脸色更难看,不可置信道:“你怎么能这么说自己女儿。”
林维嗤笑一声,随即露出个讥讽的笑来:“你少装什么母女深情跟我说这些,说我不堪,你知道这叫什么吗,这叫有其女必有其父。”
他从来都没喜欢过自己的女儿,在林维眼里,林星云不过是可有可无罢了。
陆舒言跟他吵了一架,回到家的时候肉眼可见的疲惫,见到林星云的那一刻,她眼里有一股强烈的无奈感。
她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女儿好像变了个样,变得她好像从未了解过。
陆舒言深吸一口气,最后选择用委婉的语气问出这句:“你比赛那幅画,是自己画的吗。”
戳到心坎上,林星云忽的一怔,她站在门边杵了好一会儿,没什么情绪的摇摇头:“不是。”
“我照着同学的画临摹出来的。”沉默几秒,林星云抬起头补着。
“你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吗!”陆舒言没想到她承认得这么快,一瞬之间忘了要说什么,反应过来后,她拉着林星云就要走:“趁现在还有机会回头,你找你那同学说清楚,这次考试不能作数。”
林星云挣脱她的手,笑得魔怔:“回头?我拿什么回头,我回不了头了。”
陆舒言气得脸色发青:“林星云,你到底在想什么。”
“我在想什么?”她收起笑,神情忽然严肃起来,陆舒言在她眼里看见了痛苦和挣扎,她们对望着,“妈妈,你问我在想什么?我当然在想,为什么人与人之间的命运差异如此大,我们一同降生在这个小镇里,我们同一时间读书,同一时间长大,她成绩很好,可我成绩也不错,论智商情商,我都没有很差劲,我们还有着共同的爱好,都喜欢作画,可为什么,为什么她能轻而易举的画出大家另眼相看的作品,而我,只会被人嘲笑、讽刺,被人指着鼻子说没有天赋,被人说野鸡成不了凤凰。”
林星云脸上充满疑惑,她觉得自己是被困住在笼子的鸟,看见天地广阔,却又无法真实感受到。
她很痛苦,很无法理解:“妈妈,你说为什么,你是人人敬佩的画家,你有那么高天赋,有那么多才华,我是你女儿,我为什么遗传不到你的半分,妈妈,你说我不想靠自己,可你不知道,我最想靠的就是自己,可是我发现,这些对我来说,都是很难的事情,妈妈,你知道吗,我从来不敢跟别人说起我的家庭,我自卑,我内向,我敏感,我害怕。”
“每当同学聊起自己的父母,眼里都是满满的幸福感,而我只能躲在角落里,一点一点的平复自己羡慕、嫉妒的情绪,妈妈,你用这么不可思议的目光看着我,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要变得这么擅妒,这么可恨?”说到这,林星云眼眶饱含泪水,她语气激动,又带着颤音,“可你要我怎么跟别人说,说我的爸爸,其实是个嗜酒成瘾的赌鬼,说我爸爸其实一点都不喜欢我,我出现的作用只是他一个能无限压榨的提款机,我像只牲畜,可以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你要我怎么跟别人说,说我的妈妈,离婚的时候,在我跟哥哥之间毫不犹豫的选择了哥哥,原因竟然是因为我爸喜欢男孩子,我妈为了气我爸非要跟他抢,我是被抛弃毫无价值的那个;你要我怎么说出口,说我的哥哥,天生就是命好,我妈哪怕是身无分无也会想办法供他上学,让他没有后顾之忧,而我的未来呢,谁为我打算过,我的未来在哪,你们根本没人在意。”
林星云抬起手,抹去了眼角那滴泪痕,她抬着倔强的脸,带着泪水笑:“妈妈,你怀我的时候,跟我爸吵架,导致我早产,三十一周出来,我有先天性心脏病,你根本没有能力给我治疗,更没有能力给我想要的一切,你不说,但你跟我爸一样,你们打从心底里认为,我是一个累赘,你们把所有好的都给了哥哥,却留给我一个破烂不堪的人生,既然我的父母靠不住,既然我的人生如此糟烂,我为什么不可以用尽一切办法去争取我想要的一切,我为什么等,我凭什么等,难道我要等上天垂怜我,等到死亡降临吗。”
“你觉得,你现在做的这一切,就是为自己争取到了什么吗,她要是想揭发你,你根本没有机会。”陆舒言喃喃自语。
林星云却满不在乎,她说:“那我等着。”
陆舒言印象深刻的,还有她说的那句:
——陈晚榆生来就什么都有,哪怕艺术这条路被所有可能堵死,她的父母也会另辟蹊径为她砸出另一条更好的路,她的人生终将辉煌。
那一天聊的话题太过于沉重,陆舒言每次回想起来,心中总是一股作痛。
这些年,她一直在反思悔恨,父辈之间的仇恨纠葛,终究还是牵连了孩子。
陆舒言:“你的事情,说起来是因为我,我那些年一直忙着如何重振梦想,我想着只要我努力拾起这一切,我就能给她治病,但我忽略了星云的感受,我没有第一时间察觉到她心里竟然如此压抑,我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她拿你画作赛,我发现了,没有告诉你,我一直都很愧疚,事实上,偷走你的人生,她也没有如你想的那样从此一帆风顺。”
陆舒言满眼悔恨之意,“艺术院校的生活,她过得也如履薄冰,因为那一幅画,她被人嫉妒,被人造谣霸凌,她跟我说,承别人的果,就要受别人的因,本该属于你的劫难,她理所应当替你受。”
林星云性格软弱,不爱跟人打交道,在别人眼里,她是一枝独秀孤芳自赏,又外加身体疾病,学校里嫉妒她的人不少,麻烦事也多。
陆舒言也没有她口中那样的对她漠不关心,只是作为一名妈妈,表达爱的方式与她想象中的不一样,又因为家庭关系,误会生出,很难再用语言解除。
陆舒言很心疼林星云,好几次都劝她换一所学校,但林星云偏执,一直觉得陆舒言是在内含她这条路走得见不得人,两人没少争吵。
这些事,林星云从来没有和陈晚榆说过,今日从陆舒言嘴里听到,陈晚榆内心还是很痛的。
原来她从来不曾真正了解过昔日的好友,更不知道她的人生,竟然如此惨烈。
陈晚榆眼尾不自觉的红起,却反问着:“什么叫做承我的果受我的因,我被逼着走到另一条路上,我所受的委屈,我所受的痛苦,就是我原本应该得到的吗,陆老师,我只知道是非对错,我没法做到宽宏大量心里一点隔阂都没。”
众生皆苦,这不是牺牲他人换取自己快意的理由。
陈晚榆心里七上八下,她没有很恨,但也没有做到一点都不介意,她很矛盾。
陆舒言扭头看她的脸,那张漂亮脸蛋上,虽然挂着铁青,但显而易见,是难过和埋怨。
难过什么,又埋怨什么,她也很难看穿陈晚榆的心思。
“我承认,我当初破例教你画画,是因为星云,她跟我说的那些话,并非全是如此,她去世前的那段时间,一直想着你,我能感觉到她心里的难过和不安,她跟我说,希望你能回到正轨上。”陆舒言语气真诚的回着。
那是林星云放不下的事情,陆舒言本就对她有所亏欠,林星云最后想要做却没能做到的事情,陆舒言会竭尽全力的帮她完成夙愿。
陆舒言想了想,又解释一句:“这些事情,从决定教你作画的那一瞬间我就想跟你说,只是你那会儿休学,在看心理医生,我不好说这些刺激你,我之所以劝你来星海大学,不仅是因为这所学校美术专业很强,也是因为我想让你跟以前的好友重逢,我更希望你能在这里找到真相。”
哪有那么多的巧合,不过一切都是陆舒言想好的。
在此之前,陈晚榆从来不知道,自己的人生一直处于被动的状态,明明白白的被安排着。
这种感觉其实并不好受,她苦涩的扯了扯嘴角,“陆老师,不管你是出于什么原因教我作画,无可否认的是,我确实很感激你,没有你的话,我根本就不可能那么快重拾一切,但我也不得不承认,对于林星云的事情,我始终没法忘怀,我所需要的,从来都不是弥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