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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县志 荷花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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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幽揉揉肚子扭头示意高奚悦“我想去厕所”
高奚悦白了她一眼,起身陪她一起去。
问过石榴厕所位置后,莫幽打开后门。
后面是一个用石块围的小花园,大概五六个平方,最角落陶土坛子内两片翠绿大荷叶,两支赤昙,但这个花开的很奇怪,一半红一半白,另一朵没有开,外面的苞衣是淡紫色的。
莫幽没来的及细看就快速绕过低矮的隔墙,因为花园后方有个小屋子,看着像是厕所。
小屋前的花砖破损的厉害,檐角也长满了蛛网。莫幽透过窗往内看,发现里面零零散散的堆着孩子的衣服。屋内昏暗,仅是视觉冲击就仿佛带着浓重的霉气。
“这是放杂物的吧?”
高奚悦走过来也探头看了一下“是吧”
“等等”高奚悦猛地抓莫幽的胳膊“你看墙角。”
莫幽通过昏暗的光线看到小屋内部的墙角画着很多彩绘:少女,牡丹,赤昙,莲蓬,小船,灯笼等等。
石榴蹦蹦跳跳的走过来“姨姨,这里不是厕所,这里是我小伙伴住的地方。”
“小伙伴?”莫幽有些茫然“这里可以住人吗?”
“算了”高奚悦猛地拉住莫幽“石榴乖宝,你带姨姨们去厕所好嘛”
石榴点点头,转身带路。
从厕所出来,莫幽洗了洗手,神清气爽。忍不住拉着高奚悦往前又走了一段距离。
后院的植被茂盛,阳光被遮挡的稀稀拉拉的。曲折的长廊下,歪倒着一张缺了腿的紫檀木圆凳。凳面蒙尘,却依旧能看出包浆圆滑的暗红色光泽,一只同样质地的脚踏滚落在旁,上面搭着块辨不出颜色的破布。
一个苍老的看不清样子的婆婆佝偻着背,正费力地用一把豁了口的旧木勺,从一口裂了缝的青花大水缸里舀水。水缸硕大,釉色在稀碎的光线下下流淌着幽蓝的光晕,画着的“渔樵耕作”图依稀可辨,只是缸壁裂痕狰狞,水正从缝隙里缓慢渗出,在布满青苔的石砖地上晕开一片暗色。缸底的水浑浊不堪,漂浮着一些枯叶。
石榴不知何时走到了那婆婆身边。
石榴赤着脚,蹲在回廊另一头。她面前摊着一块褪色发硬的锦缎,上面的金线牡丹图案已黯淡无光,丝线多处断裂。她正用脏兮兮的小手,把几颗不知从哪里拉来的、磨得圆润的小石子,小心翼翼地往锦缎上摆,试图拼出一个残缺的形状。
“阿婆”石榴的声音在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孩童特有的、不谙世事的穿透力,“这石头像不像以前爹爹荷包上那颗玉扣子?”她拿起一颗稍大些、带着温润黄晕的石头,细细打量着。
婆婆舀水的动作顿住了。浑浊的老眼缓缓抬起,越过破败的回廊,望向主屋的方向。那里,曾经挂着“芝兰玉树”匾额的地方,如今只剩下一块深色的印痕,像一块丑陋的伤疤。门扇半塌,黑洞洞的门口如同张开的巨口。
她没看石榴手里的石头,目光空洞地落在那块曾经华美、如今只是破布的锦缎上,喉头滚动了几下,才发出干涩嘶哑的声音:“像…也不像。”
石榴似懂非懂,低头继续摆弄她的石子。一颗小石子从她指缝滑落,“嗒”一声轻响,滚过锦缎,掉进了回廊边缘疯长的野草丛里,不见了。
婆婆佝偻的背似乎更弯了。她费力地提起那半勺浑水,浑浊的水面映着天上残缺的月亮,也映着她沟壑纵横、毫无生气的脸。
“又漏了。”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叹息“补不上了……都漏光了……”
她不再看那缸,也不再试图修补。只是端着那半勺水,步履蹒跚地走向身后不远处黑洞洞的屋门,身影一点点被门内的黑暗吞噬,仿佛被这座正在缓慢崩塌的巨宅本身所吞咽。
莫幽和高奚悦躲在柱子后面看着这一切。等老婆婆走了之后,她们来到石榴身边。
石榴露着白嫩的小胳膊小腿,往地上一坐就是小粉团子一样可爱的孩子,但是想想刚刚的场景,莫幽还是保持了半分敬畏之心。
太诡异了……
石榴看着莫幽,伸手递给了她一块石头。
莫幽接过来,只觉得冰冷异常,她只心下暗想世上有暖玉,难不成还有冷玉吗?
“姐姐送你”
莫幽揉揉石榴的发顶“谢谢石榴,你怎么在这里呀,等下要吃饭了。跟我们走吧。”
高奚悦则是弯腰询问“石榴乖乖,刚刚那个是谁呀”
石榴没有回答,只是侧头用视线追逐着走廊一侧杂草中牡丹花上的蝴蝶“姐姐……你们认识我爹吗?”
高奚悦茫然的摇头“你爹是谁?”
石榴突然双手撑地起身,向远处跑去“姐姐你们等下我我有东西给你们看。”
等石榴再出现的时候,她手中多了一本很大的本子,青黑皮壳,包钢角,尾页处有些褐色的污痕。内页皱皱巴巴,可见霉渍。
《朱田驿县志·异闻录·卷七》载:
“王秉义,本邑西市井贩缯之徒。承景泰间商利,骤得千金,遂广置田宅,僭拟世家。然膝下惟一女,名唤琼英,年及破瓜,姿容殊丽。王生患嗣息单薄,恐财帛无继,乃生妄念。
是岁(天顺三年)
李春望日,王宅遍贴红榜:为琼英小姐出阁绣“百子千孙”锦衾,诚聘巧手绣娘七人。需年未二八,目明手敏,容止端秀者。成工之日,酬十两雪花纹银,更赠赤金缠丝镯一对。
旬日内,四乡震动。有苏氏女擅工笔花鸟,杭娘精于盘金错彩,滇南苗女能织云雾之纹……凡七姝,皆纤秾合度,十指春葱,聚于王府东厢“拈花苑”。
八月廿八,吉期前夜。王府张灯彻夜,仆役但闻苑内笑语切切,针剪窸窣。更夫四更过墙下,犹见茜纱窗上影摇并蒂莲,异香透户。
及五鼓天明,阖府骇然!
——绣院门门未启,室内七架绣棚犹在。金针缀彩线半垂于绢面,所绣百子竟皆只成半身:或伸臂待抱,或跣足奔跃,眉眼鲜活如生。惟下半截锦缎空茫,似有无形利刃拦腰裁去!
——七绣娘杳杳无踪迹,妆台脂粉未动,枕席冰凉。
——新嫁娘琼英,凤冠霞帔委地于闺阁,人如蒸腾。阖府掘地三尺,未得片缕。
更奇者,新妇院中石榴树——本已结实累累,一夜尽化焦灰。灰烬中凝有赤珠百颗,触之即碎,腥甜扑鼻。
后记:王生家道中落,疯癫而终。邑人夜过废宅,时闻女子笑语伴机楮声,推门则唯见荒草萋萋。有胆大者拾得残绣半幅,上绣垂髫小儿半身,下肢渐融为藕节状丝絮,遇风则散作血雾。
知县批牍云:“疑涉邪祀,然无踪可查,遂成悬案。”
“这……”莫幽瞪大了双眼,满目惊喜“这是县志啊?老物件?没想到这小小的地方真给我不少惊喜”
“石榴,你爹是王秉义?”莫幽询问“不过这样看的话你年龄是不是太小了点?”
石榴摇摇头“姚妈妈说这上面写的是我外公”
高奚悦蹲下身子“他唯一的女儿不是失踪了吗?怎么会还有血脉传下来?”
莫幽摇摇头“不过我们也获得了更重要的线索,这七星池怕不是那么好建造的”
高奚悦低头沉思着。
“七个豆蔻年华的少女,一夜直接消失,这个七星池,全名叫七星升仙池。搞不好被沉塘了……”
“那……”莫幽脸色一黑没有继续说下去。
高奚悦知道,莫幽想说乔月是不是其中一个绣女。但大概率是的。
破缸里的水一滴一滴的砸在莫幽的心上,她心烦意乱的朝缸里望去。
缸底一层绿藻,绿藻之上漂浮着莲藕的根须,那些像一团团头发一样的物质。
等莫幽等人回来后,桌上已经摆了四菜一汤。付姚是个实在人,本来也不是多富裕的家庭,硬是杀了鸡煮了鱼。
众人落座后,付姚耐心的询问王姨的近况。
高奚悦愤愤不平“姚姨,你是不知道,那个王强就是个疯子,真的敢下死手。”
王姨眼眶微红“我哪里不知道,他那人从小就精明,心思沉。但毕竟是王家人,我也没想过他会赶尽杀绝。”
“什么仇什么怨呢?”莫幽挑着鱼刺无奈开口。
付姚垂眸,无力的叹气“以前的事,哪能说的清。”
“姚姨,我想跟你打听一个人”莫幽停下筷子有些严肃。
“什么人,要是我知道的,我肯定跟你们说”
“乔月”
付姚听着这个名字停了碗筷,有片刻的失神“乔月……李佳苒?”
莫幽想到,乔阿婆似乎说过乔月本家姓李。
“你们和她什么关系”
莫幽简单介绍了一下乔月的情况,付姚似乎有些难言之隐,几次想开口,但终究还是没说出口。
“当年……当年……是我们对不起这个孩子”
付姚低头啜泣,似乎不想旧事重提。
日已过半,窗外的天空时阴时晴,风也掺了冷意,莫幽忍不住拢了拢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