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卉集》陶暮

59、当年 荷花篇

　　莫幽抿了一口莲藕玉米排骨汤，碗内的排骨很瘦，几乎没有肉，但是汤很鲜，表层浮着淡淡的黄油。

　　“当年七位绣女下落不明，您知道内情吗？”

　　付姚下意识扭头看了一眼石榴，随即无奈叹了口气，这孩子就是太想自己的亲人了。

　　“沉塘了”

　　高奚悦一个不忿拍着桌子就站起来了“凭什么那么践踏那些无辜女孩的生命？”

　　付姚低头，没看众人的神色，自顾自的回忆着。

　　“老爷当年也是这边有名的富贵人家，虽不是世代从商，但是好歹从草根一路爬上了富甲一方的地位。但是人心不足蛇吞象，谁知道他有了钱又想要权，上赶着巴结当时的小镇长，又通过镇长联系到更大的官，但是他们哪里真的看得起老爷，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

　　“后面有个闲散道士，也不知是为了银子还是什么非说自己有逆天改命的本事，说要建造升仙池，让老爷成为半仙，成了神仙还要什么财和权，自古多少皇帝也没一个能成仙的，要是真成了仙，那岂不是要什么有什么。”

　　“于是老爷猪油蒙了心，以自己的大女儿为引，提出绣百子千孙的罗衾被面，广招七位未婚的绣娘，说是已婚的绣娘绣出的被面不干净，会把穷苦人家婚姻里的鸡零狗碎带过来损自家的福气。老爷一生少嗣，只得两个女儿，一个半残的小儿子。所以他要绣百子千孙根本没人怀疑他。”

　　“我本想着，假若这阵法真成了呢？七个豆蔻年华的少女成为引路的仙子也是好事一桩，所以便没有声张。谁知……谁知……”

　　付姚掩面痛哭，抽噎声听的众人也忍不住感同身受。

　　“谁知那几个负责押人投河的家丁，竟是活生生的畜牲……七位少女，貌美，才华横溢，本是国色天香的佳人……他们竟然趁着米药未退散……强占了她们的身子。”

　　“那些哀嚎声我至今忘不了……他们笑着，笑的好恐怖，他们把哪些残破，布满伤痕的孩子用百子千孙的被面裹着，一圈一圈的捆着抛入河中……笑骂道，真给老子生千个万个小崽子才是真的好呢……”

　　付姚的身体微微发抖，她极快的抹了一把下巴处的泪珠，又双手紧攥着似在压抑情绪。

　　“我在不远处偷偷的观望，当时已经吓的动弹不得，我只看着那水面升起一串又一串的泡泡，颜色渐渐暗了，腥味扑鼻。第二天塘内开了满池子的赤昙，我知道的，何家女儿的诅咒要来了……”

　　“什么诅咒”遥祁忍不住开口。

　　“大旱”

　　“那赤昙的根须像是有了生命一样，飞快的占领了我们所有的水源，像那村头的抽水机，一个劲的吸水，加上天干物燥，滴雨不下。大旱来的惨烈，当时植物全部泛黄枯萎，只有赤昙开的漂亮，他们会吸人和动物的血……那丝丝缕缕的白丝，风一吹，碰上了……皮就破了，然后溃烂……最后干瘪。”

　　莫幽皱着眉头“那为什么现在朱田驿依旧种植那么多赤昙，你们不怕吗？或者说不是一个品种吗？”

　　付姚摇摇头“这东西怪就怪在脱水活不过三日，而且只存在于赤昙根系和嫩茎之中。结出的藕节和花朵却有滋阴补阳，长寿解毒的奇效。绛渊宫修建完成后整个朱田驿的水源皆被打通，流经绛渊宫内部暗河，从那里流出来的水有抑制这些东西的作用。所以这么多年也不曾再出事。”

　　“不对”莫幽忍不住打断“我听说近些年朱田驿常出现全身缠满白丝的古怪病症。你们……没想过解决吗？”

　　付姚有意闪躲“这不是我这种普通百姓想的问题。这么多年了，好不容易看朱田驿有了起色，赤昙就是我们的命。暂时也没证据说就是赤昙引起的问题。镇长已经开会说过了，还在调查，极大可能是误喝了山涧的脏水。。”

　　莫幽没再说话，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

　　“赤昙不是你的命……怕是你心爱的老爷的命吧……”苏钱有些愤怒。

　　付姚紧了紧拳头“我们已经被镇民骂了十多年了，我受够了这种生活，我也不想掺和这些事，生死由命，怨不得旁人。”

　　一瞬间气氛低沉的压抑。

　　王姨咿咿呀呀的声音传出来，此时她已满脸泪水，她看着付姚，付姚也忍不住落泪。

　　付姚软了声音“当年王强就是那群家丁中的一员，我早该想到的，他那么畜牲的一个人，怎么会真心待你，可他演的好真。那个乞丐都能踩我们一脚的境地，他真的求了我好久……”

　　付姚擦了擦泪水，起身扶起王姨“好了，你们今晚在这里休息吧。明天可以回去了，这里没什么好玩的。”

　　看着付姚和王姨的身影渐渐远去，石榴起身收拾碗筷“哥哥姐姐，你们等石榴一下，石榴收拾好就带你们回房间休息。”

　　苏钱无奈的摸摸石榴的脸，起身帮忙收拾“多好的孩子啊……平白无故受了那么多年的委屈。”

　　莫幽也有些落寞，她拿出县志交给遥祁。

　　遥祁看完叹了口气“……这池子选址不对。正统的七星升仙池虽是禁术，但也要遵循正规的步骤，需以天象为引、地脉为基、人魄为媒，是用纯洁的少女打生桩美其名曰“接引仙童”。但是看王家的败落，这阵法一定有变，才让本该活络的清水变成聚阴地。”

　　“更何况”遥祁顿了一下“这地方本就是何红衣的墓地，大户人家选墓地都是看风水的，就算是不喜的子女也会看在脸面的份上找块风水宝地。而这里是难得的眠牛吉壤。前有玉带水环抱，后倚青狮山为屏，左右砂手如臂环护，正是《葬经》所言“藏风聚气，得水为上”的上乘格局「此地点得正穴，主荫后世富贵绵长，福泽百年不绝」”

　　“但是……吉穴最忌怨骨！”

　　“若不是德高望重寿终正寝的老福星，怕是镇不住这吉穴。看来当年给何家相看墓地的也是空有名头的草包，让含冤而死的少女葬进来。如今时过境迁，吉穴早被污染，在这种极阴之地搞升仙池只怕会适得其反。”

　　高奚悦拿过县志皱着眉头看了半天，没看懂“所以就是……有人陷害吗？”

　　遥祁摇头“不对不对……太多谜团。道士……七星池……少女……求子……愚昧的镇民……大旱……暗池……白丝金丝……不对不对，还有更重要的东西我们没有发现。”

　　众人把厨房打扫干净后，石榴就带着他们走到后院的厢房，这个位置就在之前小花园的后方，从这边的窗户可以看到之前那个堆满孩子衣服的小房子。

　　莫幽收拾好行李后打开手机，叮叮当当收到了几十条信息，都是来自乔安宇，曲灵，曲子沃的。

　　很多都是图片，是文创园博物馆的。里面最吸睛的无非就是七张百子千孙被面。

　　本来只是普通的文物，但是结合他们刚刚得知的背景，现在再看这被面只觉得全身发冷。真不敢想这些人到底丧心病狂到什么地步了，这种裹尸布也拿出来展览。

　　丝绸的质地历经百余年塘底淤泥的侵蚀，早已失去了往昔的华彩。它呈现出一种沉郁、接近腐朽的暗红褐色，如同凝固干涸的陈旧血迹，深深渗入每一根纤维。

　　灯光打上去，没有反光，只有带有吸力的哑光感。那“百子千孙”的图
　　案，密密麻麻，占据了几乎整个被面。上百个穿着红肚兜、扎着小辨的婴童，或坐或卧，或嬉戏于莲池，或攀爬于假山，笑容天真。

　　然而，细看之下，那笑容在晦暗的底色和经年累月的污损下，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僵硬和诡异。有些婴童的眼睛被磨损得只剩下空洞的绣点，仿佛漆黑的窟窿。

　　有些因丝线断裂，笑容扭曲成了怪诞的线条。用于勾勒轮廓和祥云的金线、银线，大部分已氧化发黑，如同蜿蜒的污秽血管，缠绕在那些孩童和花木之间。少数残留的金光在冷白的博物馆射灯下偶尔一闪，刺眼而冰冷，毫无暖意。

　　莫幽打了一个冷颤，敷衍的回了几个表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