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丛林深处有女巫》GILOT

24、交锋 庄山被

　　庄山被带到的地方，是一个灵堂。

　　其实这是中国的叫法，但被包围在这从里到外渗着阴冷，仿佛是由死魂灵砌成的墙面中，尤其面前还放着三口木质棺材，她真的很难不想到这两个字。

　　只有西墙上勉强挂着两扇窗户，庄山上前打开透气，这会儿其实也不算很晚，太阳只能算是偏了偏身子地开始西斜，但墙外温暖的阳光，透进来却仿佛被死魂灵附了身，也开始发冷，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这都不需要什么奇门遁甲，她立起来的每根汗毛和头发丝儿都能推断地出来这房子不对劲——不，准确来说这座宫殿都很是诡异。

　　庄山犹豫了两秒要不要“一招鲜吃遍天”地从这两个窗口跳出去，但看到垂直平整得没有一点凸起可以扒拉和踮脚的墙面，她就放弃了这个想法，最主要还是因为墙外没有一点植被，光秃秃地跳下去，恐怕还要委托来见她的人给她再多准备一个棺材。

　　“不过想必那人没这么好心。”庄山嘴里嘟囔着，表情却有些发冷。

　　从她打开这窗户开始，就听到了楼下传来的脚步声，一步一踱，上了拐角处的盘旋楼梯，随后脚步慢慢悠悠地停在了门口。

　　庄山的心跳随着对方越来越轻的脚步声，变得越来越重。

　　如果再反应不过来，那她未免太蠢——从一开始，所有以为得了顺风耳的听力，其实都是感觉。她发现只要她屏气凝神，就能感受到他人同时进行的行动，哪怕离得远她照样能感知得很明确。

　　从对方在楼下盘旋的那一刻，声音就不轻不重地扣着她心口的弦，对方离得越近，弦就拉得越紧，庄山绷住了脸色，她屏住呼吸，静心感受，甚至脑海里都能浮现出对方上楼的画面。

　　怪不得之前时断时续，庄山暗忖，原来是使用方法不对。她十分怀疑这种技能是根据每个人的特性而提炼的，比如她这没有任何击战斗技能，纯纯提前脚底抹油的防御技法，很难不说是随了她的根。

　　旋即，房门被打开，来人穿着肃穆，倒是不像刻板印象中披金戴银的样子，除了头顶上那个耀眼夺目的皇冠。

　　闪得庄山都要看不到眼前的三口棺材了，即便来人迎着光线而进，他的脸却始终被钻石和黄金折射的光晕挡住了，戴了个进阶版“国王的新衣”式面具，还得等一会儿，眼睛逐渐适应后才能缓缓看清这张脸。

　　一些压心底的因现实因素而积攒的黑泥也被这流光溢彩照得明明白白，庄山拼了老命才艰难控制住自己的白眼：“臭显摆。”

　　她对老头长什么样没兴趣，更不想上调近视度数，于是直接把窗户合上半扇，刚好让阳光和珠光交错开，国王的面貌就愈加清晰了。

　　随后庄山就靠在墙壁和窗户夹角的阴影处，脸色也是晦暗不清，一言不发，只这么幽幽地试探来人的态度。

　　她现在一问三不知的，和真正意义上的死亡只有一步之遥，说多错多，还不如先当个哑巴。

　　“我的时间不多了，”国王摩挲着棺材上的花纹，声音干瘪，像一颗朽木正在窸窸窣窣地开裂，“我需要一个真正的女巫来处理好这一切。”

　　庄山眉心一跳。

　　“我的大女儿，伊莎，真是个美好的孩子啊，她可是在全国人民的期盼下出生的，身上带着举国的希望，我曾经以为她能带领着这个国家走向辉煌，没想到，两年前，她……”

　　庄山的视线不由自主地移到这些棺材上。

　　“当时，伊莎病重时，我们遍寻天下女巫，但举国上下，竟没有一个人女巫能救她。后来终于有人自告奋勇，用我王冠上的一颗水晶来作为奖赏。”国王缓缓踱步到庄山面前，他和她之间仅隔着一个棺材，稍微侧头，水晶就从半开的窗户的阴影中偏移出来，刺出锋芒，像是阳光下一把无形的利刃，直直刺像庄山的瞳孔。

　　她轻轻眨了一下眼睛，问道：“然后呢？”

　　“然后？”国王望着庄山，但眼神凝望的更像是过去，不过片刻，便结束了回想。他弯起手指，在他们中间的棺材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三声：“然后这个女巫不过是个骗子，她骗了我，骗了王后，也骗了整个国家的期待。整整三个月，她用尽各种方法却让我的女儿更痛苦，最终在病痛中离世。”

　　他的胸膛深深起伏，仿佛干瘪的嗓音用尽了力气挤出这几句话，随后他话锋一转：“可惜，那个女巫太狡猾了，我派出了所有守卫都没抓到她，竟让她悄无声息地从这座城堡中逃跑了。”

　　庄山的背上簌然起了冷汗，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再次一寸、一寸地从国王的脸上移到这个棺材上。这个过程漫长，艰难，但她无法控制自己。

　　国王的指甲细而长，染着不可名状的红色，庄山一看到那个指甲，就总觉得他会在棺材板上抓一抓，就像古老的恶魔的呓语，静谧无声中听到，惊得别人头皮发麻。

　　不过他并未理会庄山的目光，紧接着走向第二个棺材，说：“我的桑德卡斯染上了和她姐姐同样的病症，同样死在这个病魔的手上。当时多利亚和她母亲去米斯特丛林中找那个人——瑞尔斯女巫。”他深深叹了口气，继续说：“但丛林太大了，她们找了半年后无功而返，只从山神那里得到了女巫的口谕——真正能拯救这个国家的女巫，是觉醒于东方日出之时，略过草原，穿过树丛，抵达的第一棵橡树下的人。”

　　他话音刚落，几乎是下意识地，庄山开始回忆自己今早醒来的地方，除了那个带着香味儿的梦以外，印象最深的是一条河。

　　河水清澈，潺潺地自北向南流着。她躺在岸旁，觉得自己和河水总是有着莫名的缘分，第一个故事里，也是一条河自上而下地串起山脚下的邪念。

　　这条河又要去哪呢？

　　那会儿庄山实在哭得没力气起身，她就仰着头，眼球却随着河水流淌的方向滚动，直到尽头再也看不到的地方，清晨的阳光和波光粼粼的河水的尽头逐渐交汇在一起，树叶上的露珠反射出了几道弧光，正巧照在了庄山眼睛上，迫使她不得不眯起眼，眼泪就再次无声无息地滚到了杂草上。

　　那叶子真绿啊……什么树叶能浓郁成那样？

　　庄山认命地闭上眼，她觉得自己有点摸清故事里的规律了——好事长了眼地绕开她，坏事成群结队地拥过来。她现在只希望那个叫瑞什么斯特的女巫能再多透露一点，比如她要怎么做才能解决这一切之类的。

　　很可惜，这位国王接下来的话跟拐了弯似的，成功地错过了庄山的脑回路。

　　“瑞尔斯女巫的预言还是被有心之人泄露了出去，不过我们并未将所有条件说出，尽管如此也仍有不少人来试水，可要么不符合条件，要么有人误打误撞地被领进宫殿，却仍然治不好我的孩子。我的二女儿也去世了。”

　　庄山突然福至心灵，她开口问道：“多利亚她……”

　　“她还活着，多利亚的身体很健康。”国王快速将庄山没说完的话截走。

　　他的声音本就不清爽，慢慢悠悠故作姿态还能流露出点沧桑，但一着急就跟骑了十年八年的大单杠紧急刹车似的，庄山听着都觉得刺耳。

　　既然第三位公主的身体健康，那她来干什么？而且老大老二都已经去世了，总不能让她来表演个起死回生之术吧？

　　庄山的目光放在第三口棺材上，她明白这老东西的未尽之言，如果她解决不了问题，那么就会跟前两位女巫一样，被塞进这棺材里。

　　可是看病难道不是找医生吗？

　　想到这里，庄山算了算印象中童话故事出土的年份，顿时颓然，对这拿巫术当医术的年代实在说不出什么话来。只得估量点实际的问题，比如——

　　既然三公主身体尚且健康，那老东西捉她来只能是让她找出这差点绝了他的后的毛病的病根，永绝后患。

　　但首先是不是得告诉她，这是什么病啊？

　　国王沉吟半晌，他发着灰的有些浑浊的眼珠转了几转，嘴角不自觉地向下一撇：“但是除了我的两个女儿，我的国民们，也有人逐渐染上这怪病，她们发病得没有任何原因和依据，只是突然有一天，她们的丈夫就发现自己的妻子和往日有一点不同，然后一天天过去，她们越来越不像她们。”

　　“她们，渐渐变成了谦枝人。”

　　庄山一句绕口令呢的吐槽还没出口，下一个听不懂的词就扑腾了上来。

　　什么叫谦枝人？

　　她没有开口询问，心里默默检索着已经有点报废的大脑，努力从记忆深处赶走她妈和庄树叶，还有各种美食菜谱，从里面翻翻捡捡终于找到了最底下那本童话书。

　　这个词听着拗口，但也正因如此才带着新鲜感，属于那种看过一眼就会让人咒骂作者这起得什么破名不会起就别瞎起的词，所以即使出于一些私人情绪，庄山很不愿意面对这本童话书，但一听到这个名字，还是会不自觉地对应到那个故事上。

　　只不过她印象中的那个故事里的国王，和现在看到的不太一样，这才让她没有从一开始就对应上。

　　在那个故事里，国王是欧昱人，现在她看到的，是一个谦枝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