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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谁与共孤光14 ...

  •   “爹,他都伤成这样了,还能活吗?”小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沈阑吟微微睁眼,一张七八岁孩童的脸猛然冲进视线。

      “呀!醒了醒了!爹你快来看。”小孩儿兴奋大叫道。

      沈阑吟浑身上下裹着白布,郎中模样的男子急忙上前探看,缓缓揭开黏着皮肉的血红白纱,待血脓流尽细心上药。

      罢了,郎中缓缓道:“孩子,这儿是我家,你暂且住一阵,安心养病吧。”

      小孩好奇凑到床前,对沈阑吟道:“你几岁了?看起来好像没我大,你叫我择云哥哥吧。”

      沈阑吟微微阖眼,择云又道:“你这伤怎么弄的,是被人放火烧的么?我和爹爹外地看病,见你倒在草丛边,便把你捡回家了。也不用谢我们了,要谢还是谢你自己命大,烧成这样了还能活下来,真是老天保佑。”

      郎中蹙眉道:“云儿,别说了,教他休息会儿吧。”

      择云噤了声,依旧瞧着沈阑吟,床帘下,那双美丽眼睛灰蒙又哀伤。

      择云看着不禁心头一颤,他随父亲关门离开,却对这捡来的人充满好奇。

      半月相处以来,择云发现,这人明明看上去挺聪明的,可一干活总是干不好。

      拿个药好像是故意拿错,写个字也横七扭八像是从未写过,做事慢吞吞的连最简单的事都做不好。

      无论和这人讲什么他都一副冰冷冷的表情,药房中无事,他便看着远方愣愣发呆,一句话也不说。

      草堂旁,择云放下笔,默默瞧着门外小小的人,银杏树宽大参天,衬着沈阑吟的身影更加瘦小、孤独。

      择云悄坐在沈阑吟身旁,只见沈阑吟面覆白纱,一声不吭,小手地剥着蚕豆。

      数日精心调养过后,沈阑吟恢复地不错,白布已经拆下,只是微微一露肌肤,便见着身上触目惊心纵横的伤疤。

      择云坐在沈阑吟身旁道:“你叫什么名字?好多天怎么也不说说话?”

      沈阑吟恍若未闻,默默剥着蚕豆。肥厚油绿的蚕豆壳整齐堆在一处,剥好的蚕豆工整落在盘子里。

      “咦,真是个哑巴吗?可我爹说你嗓子没坏啊。”择云想了一阵,突然一转身张牙舞爪扑向沈阑吟,沈阑吟面色如常,丝毫未动。

      想起沈阑吟连换纱布时血肉撕扯都没吭声,择云悻悻道:“看来真是个哑巴。”

      “你不会说话,点摇头总行吧?喏,我要是说对了呢,你就点头,就像这样。”择云慢慢点着下巴,“我若说的不对呢,你就这样。”说罢,左右用力甩头。

      “好了,懂了吧。喏,你家里还有人吗?”

      择云本想问父母是否健在,可见沈阑吟失魂的样子又怕问到他伤心处。

      沈阑吟敷着面纱,眼里冰冷冷的,恍若未闻毫无起伏。

      “……”择云吃了个瘪,又问:“你该认字吧?会写字吗?你剥的东西叫‘蚕豆’,你知道怎么写吗?”

      沈阑吟仍是不理,目色专注一心一意剥着蚕豆。

      择云拿了树枝在地上画着,“你看,‘蚕豆’两字是这般写的,你想不想学?想学我教你啊。”

      字未写完,沈阑吟便端起盘子转身离开。

      树枝停在半空,择云脸色一黑,他从小到大从未吃过瘪,从没碰到过沈阑吟这种不懂礼数不知感恩的人,择云气得一下折断树枝扔到一边。

      草堂药铺里的日子过了许久,一天,沈阑吟正在慢吞吞抓药,择云忽然出现在药房门口,手脚并用堵住房门。

      择云目光如炬,“小哑巴,你既然不愿说那我只好猜了。我看了你的手,除了烧伤和之前的恶疾疤痕,其余白白净净只有中指和虎口有些茧子。
      虽然你全身烧伤了瞧不出原样,可你举止间全然不像穷苦人家出来的孩子,所以你不仅识字还故意装傻装呆对不对。
      还有,那夜你的衣服虽烧得破烂,可我却记得那布料的手感,我特意去了趟裁缝铺,店家告诉我那可是最贵的布料。”

      沈阑吟没有搭理他,反而觉得微微蹙眉嫌弃吵闹,转身欲走前路却被择云死死堵着。

      择云继续说道:“虽然是在林边草堆里捡的你,可你浑身上下全是稻草杆。那日方圆几里并无火灾,你一定是趁机爬上运稻草的马车来到山林的。
      我回想了下马车的轱辘印子,那痕迹似源自烟柳城,正好你身上有些疤痕像极了烟柳城起过的怪病,所以你应是烟柳城人。可烟柳城几个月前就是座空城了,你若不是贫苦人家的小孩儿没有道理不跟父母走。
      好吧,我找来几本烟柳城的书翻了翻,前几天又探了探消息,亲自去了烟柳城一趟。只听城外人说,沈家后院半月前莫名着火,贼人半夜行盗,房屋扫劫一空。而两月前确实有位沈家公子染了极其严重的怪病……”

      听择云笃定说着往事,沈阑吟一双灰蒙蒙的眼睛默默瞧着,无波无澜无喜无悲,瞧不出情绪。

      择云沉默一阵,抬眸坚定道:“所以,你就是沈阑吟,对吗?”

      沈阑吟置之不理。

      择云紧紧留心沈阑吟的变化,试探问道:“有些事我尚未理清,你父母是因你得了怪病便把你丢在家中?贼人不料家中有人所以便要把你烧死?”

      沈阑吟的眼底依旧如片死灰,这让择云无比沮丧。

      择云跟着父亲看人无数,治病治心,可从没有一个人无论怎么刺激都这般冷漠无情。沈阑吟仿佛是具寒冰做的,全然丧失了人的情感。

      “小哑巴,为了你我可是煞费苦心啊,你连一点反应都不给我。”择云无奈妥协,放下胳膊,放沈阑吟走出大门。

      择云这些天有些头痛,沈阑吟不仅行事呆如木鸡,还总是忽然失踪。

      来家不足三月,已经不见了十来趟,择云这回上街找了半天不见踪影,急得团团直转。

      天色渐晚,择云都以为沈阑吟彻底跑丢了,失魂落魄走回家,行至水坝前,忽见一白色小身影,那瘦小的背影总是落寞且哀伤。

      择云一看吓了一跳,连忙跑上前紧紧拽住沈阑吟的手。

      “这底下的水有多急你看不见吗,大人都能冲走,你跑这儿做什么,你不想活啦!”

      择云想拉沈阑吟起来,沈阑吟却固执不走,两人纠缠着,几乎快打了一架。

      “天杀的,我真没见过你这样的!”择云望天无奈,是倒了什么霉碰上这等天煞孤星。

      真想丢下不管,却又担心沈阑吟有事,只好坐在沈阑吟身旁一起陪他看河水。

      水流湍急,择云一手抓着护栏,一手攥紧了沈阑吟的小手,生怕大水下一秒冲了过来。

      沈阑吟的目光依旧灰蒙蒙的。半晌儿过后,沈阑吟总算起身,择云如逢大赦,急忙带沈阑吟回了家。

      择云知道沈阑吟总爱出去散步,与其忽然跑不见,不如自己领他出去走走。

      这日择云背着小箩筐,带着沈阑吟一起上了山,他顾着采药又怕沈阑吟忽然不见,便和沈阑吟一前一后牵着同一根长木条。

      择云忍不住抱怨,“家里人还说我心眼小爱计较,老天爷,你简直比我心眼小百倍!”

      “欸,我天,八十岁死了儿子的都没你难过。不就是又丑又笨又哑巴么,有什么啊,你瞧医馆里还有人断胳膊断腿的呢,人不照样活得好好的吗?”

      “诶呀,我知道你之前肯定过得辛苦,可那又怎样,人都是要向前看的!好,我向你保证,就算世上所有人都伤害你,我,择云,绝不背叛你抛弃你,行不行?”

      择云砰砰拍着胸脯信誓旦旦。

      见沈阑吟的目光仍是淡淡的冷冷的,择云欲哭无泪,一条条接着分析。

      “你恨你父母对不对?那咱与他们一刀两断不认他们躲得远远的不就行了。你你还记得贼人长什么样吗?我陪你去告发他,教他蹲大牢蹲个几十年好不好。”

      “行,你肯定看着自己模样大变心里头难过,不就是又哑又笨又丑么。”

      “哑巴……我爹说你嗓子应该能治好,我家有药你多喝点试试看说不定哪天就好了呢。
      笨、笨的话,我就抽点时间多教你认点字嘛,你好好跟我学就是了。
      丑……”择云挠挠头,“其实你戴着面纱不走近根本看不出来,远远地身形看着还挺俊俏的,别想这事了。诶呀,大不了以后不好说媳妇嘛,想这么多做什么。”

      择云说了一大堆,沈阑吟仿佛一个都没听见,自顾自采着山间叶子。

      择云跑到沈阑吟面前,“这是我家的玉环,你戴在手上吧。你又不会说话,哪天不小心跑远了,邻里都是好人,瞧见玉环就知道你是我家的,会把你送回来的。”

      沈阑吟接过玉环,默默瞧了择云一眼,转而又做自己的事。

      择云见他接了玉环,心里不知有多欢喜,这么久了这也算进步不是,择云采完药带着沈阑吟美滋滋地下了山。

      择云并不是个阳光话多的人,沈阑吟面前他说的话比前几年加起来还多。

      择云自顾自说着说着,一扭头树条后面空空荡荡。

      择云急忙调头去找,只见沈阑吟跟前站着一个白衣道人,正拉着沈阑吟的手说些什么。

      择云大惊,一个箭步闪到沈阑吟身前,冲白衣道人大喝道:“你要干嘛!”

      白衣道人竹清松瘦,手持折扇,看着沈阑吟目光炯炯,“不过人间客,何必留恋,跟我走吧,去做你该做的事。”

      “喂,你谁啊,你骗得了小哑巴骗不了我,快些松手!松手!”择云张开双臂护在沈阑吟面前,一双眉毛高高竖起。

      道人伸出一指轻轻点在沈阑吟眉间,一瞬间,沈阑吟身上所有伤疤入雪水融化般消失殆尽,肌肤纤柔如初。

      择云歪头细细看着沈阑吟,惊喜道:“呀,道人,你耍了什么法术,全都不见了欸!唔,小哑巴,你原本竟是这幅模样,当真是好看极了。”

      沈阑吟抬目瞧着白衣道人,白衣道人顷刻读懂沈阑吟眼中的意思,微微一笑,“我算卦得知,特意下山寻你,同我走吧。”

      择云大惊,抓住沈阑吟的手将他护在身后,“不成,走哪去?你若不是骗小孩儿的,就先跟我去见爹爹!”

      道人微微一笑,欣然前往。

      道人道完来由,见择云也有些天分,便将两人一同带回清月派缈云山。

      缈云山雾罩烟隐,与凡间大大不同。择云与沈阑吟同住在青云台,自然也结识了许多新友。

      可沈阑吟从来冰冷,只有择云能在他面前多留几秒,旁人一律入不了眼。

      青云台有个不服输的小姑娘温秋酿,总觉着沈阑吟能开口说话。

      择云深有感触地劝温秋酿道:“别白费力气了,他真是个小哑巴,你说跟他说一百遍他也不会回你一句的。”

      “你管我呢,我乐意。”温秋酿抱着胳膊,志在必得满不在乎。

      温秋酿坐在沈阑吟身边,如同叽喳欢喜的鸟雀,乐此不疲地说着好玩趣事,满眼星光地问出各式各样的问题,即使沈阑吟从未给出回应。

      “天真凉快啊,阑吟弟弟吃饭了吗?”
      “哇,我们阑吟弟弟今天似乎有些开心呢,遇到什么好玩的事吗?”
      “凡人活得难,我们修道者活得也难,阑吟弟弟,你说世人活着就为受苦吗?”
      “我觉得你会喜欢诗词,今个儿闲来无事特意从书阁搜罗几本出来,今晚我来为你念诗吧。”
      “阑吟弟弟,你还记得教灵法的夫子吗?他总是一脸严肃,禁止别人问问题,我合理怀疑他也不是很懂。”
      “啊呀,今晚的星星真好看呐,欸有颗流星欸!快闭眼许愿!……咦,你无愿可求吗?好吧,那既然你不许,我就希望我的愿望能双倍灵验,嘻嘻我许的是阑吟弟弟能早开金口。”
      “阑吟弟弟,你说外面的世界是怎样呢?下凡一趟会遇着好玩的人吗?这里个个都是呆子,无趣极了,欸,好吧是我太耀眼了,要求又太高。”

      沈阑吟只是淡淡看着云天,并无搭话。

      日复一日月复一月,温秋酿一有空就去找他说说话,乐此不疲风雨无阻,沈阑吟微微蹙眉,怀疑她是不是会这样永远地讲下去。

      人真的要说永远吗?

      温秋酿啃着苹果,盘着腿,“我前几天下了趟山,见有座大庙供着位神仙,凡人有事,我也想许愿,可发现我并没什么想要的。转眼又想起了你,于是便求神仙,愿我的阑吟弟弟,每日都开开心心,越来越好!”

      山峰间,沈阑吟侧目默默看着温秋酿,心中疑惑,怎会有人十年如一日地固执,渴望他能重回自我,明明只是陌生人而已。

      时隔数载,嗓带拉扯的感觉无比陌生,声音略带嘶哑,沈阑吟道:“谢谢,我很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8章 谁与共孤光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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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斯密马赛读者酱, 本文大概还有30章左右完结,但因为三次事务繁忙,后文情节复杂,只能抽出间歇时间一点点完善,更新速度大概会很慢很慢orz 至于啥时候能闲下来加速更新,我也不确定TvT 真心感谢每一位愿意等待的读者,我会尽我所能早些完结(比心)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