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谁与共孤光1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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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府，众人离开已有数日。
往日人来人往富丽堂皇的宅邸如今杂草丛生空无一人，偶尔掠过一只飞鸟，厌厌飞离。
门院层层上锁，外人进不来，沈阑吟也出不去，高深墙头下，他像只孤魂野鬼游荡在空旷寂寥的庭院。
家中储粮快要吃尽，沈阑吟不会做饭，提着烛灯，继续在厨屋里寻找，找来找去能吃的只剩一个干硬如铁的烧饼。
门外传来一阵隐隐杂声，似有人翻过墙围撬开门锁。沈阑吟连忙吹灭蜡烛，提起把尖刀躲进侧屋窗帘后。
侧屋堆满陈旧落灰杂物，屋里漆黑一片，窗外月色分明。
门外脚步声越来越近，沈阑吟透过窗缝往外一看，来人一身黑衣高高壮壮，背上扛着个大包裹。
沈阑吟握紧手里的刀，只求这贼寇寻不到家中钱财赶紧出去。
贼寇似十分熟悉沈府布局，一路轻松自然，然而，正当路过厨屋时，忽然迟疑着停顿了脚步。
沈阑吟瞳仁一缩，一动也不敢动，窗户狭小，他瞧不清院里的贼人正在做什么。
厨屋木门吱呀一声推开，死静中，斧头拖划在砖石上的声音格外清晰。
紧接着，一片黑影走了进来。
黑衣人提着斧头，警惕环视着屋里。
缓步走到桌前，伸出手往烛灯上一摸，一双眼睛噌然发亮。
黑衣人点起蜡烛往麦秸垛上一扔，厨屋顿时四面通亮。
沈阑吟隐暗处，只见黑衣人背对着他，一见能藏人之地便发疯似的挥斧乱砍。
沈阑吟屏住呼吸，情不自禁有些发抖，他看见黑衣人拖着卷裂的斧头走进侧屋，一双黑靴就快要来至眼前。
千钧一发之际，忽听一人进了厨屋，嫌弃道： “发什么疯，烧麦秸做什么！”
沈阑吟眼睛睁大，这声音他再熟悉不过，外面竟然是孟姑姑。
沈阑吟掀开窗帘，孟姑姑比沈阑吟更惊讶，连忙把沈阑吟拉了出来，“啊呀，阑儿，你怎么在这儿？没和老爷夫人一起走么？”
提斧之人卸下脸上黑布，一双眼睛目光如炬，原来正是刘管家。
沈阑吟丢下刀，敞开双臂抱住了孟姑姑，久别重逢，只有孟姑姑的怀抱一如既往地让人心安。
孟姑姑也抱沈阑吟入怀，焦心问：“阑儿，病好没有，还头疼吗？身上如何了，还痛的厉害吗？”
孟姑姑掀着沈阑吟的衣袖，捧着沈阑吟的小脸左看右看。
沈阑吟的目光温柔如水，面纱下他浅浅一笑，对着孟姑姑微微摇头。
“傻阑儿，在这几天了？怎么不和爹娘一起走？”孟姑姑以指为梳，替沈阑吟理了理凌乱的发丝。
沈阑吟淡淡看着，并不答话。
孟姑姑拍了拍脑门，“欸，我这烂记性，忘了你不会说话了。”她抱着沈阑吟，“我给夫人写信教他们来接你吧。”
“咳咳。”沈阑吟身后站着的刘管家剜了孟姑姑一眼。
沈阑吟回头看了眼刘管家，朝孟姑姑坚定地摇摇头。
沈阑吟认定的事从不更改，孟姑姑知道沈阑吟道性子，重重叹一口气。
摸了摸沈阑吟的肚子，一片空瘪，孟姑姑心疼道：“傻阑儿，一个人待这儿饿坏了吧，我找找东西给你做饭吃。”
沈阑吟甜甜一笑，冲孟姑姑点点头，坐进灶台前打算烧火却被孟姑姑提了出来，“小祖宗，你哪里烧过火哦，别弄脏衣服咯，回屋里等会儿吧，饭一会儿就做好。”
刘管家哼声一笑，孟姑姑瞪他一眼，“闲着做什么，你过来烧火。”
热腾腾的饭菜端上桌，虽不复往日精致丰富，却都是沈阑吟喜爱的口味。
沈阑吟低头喝粥，虽饿了几日，对着一桌子饭菜仍是慢条斯理地吃着，矜贵又端雅。
孟姑姑在一旁看着，不觉落了泪。
沈阑吟一滞，将碗往孟姑姑那里一推，孟姑姑抹泪笑道：“尽管吃，不用管我，孟姑姑不饿。”
孟姑姑看沈阑吟快吃饱了，面容焦忧道：“阑儿，你还小，没了爹娘如何能活，听我话，还是去爹娘那边吧。”
沈阑吟眼中一暗，放下碗大步走了出去。
孟姑姑叹声摇头，不会儿便见沈阑吟拿着纸与笔走了回来。
沈阑吟蘸墨写道：“孟姑姑，你家中还好吗？”
孟姑姑一顿，知道沈阑吟说的是自己突然离府回家的事。
孟姑姑重重哎了一声，“穷人家，烂人烂命一条，日日倒霉，好也好不了。”
沈阑吟目光一淡，低头又写道：“孟姑姑，你脚好像受伤了，如何了，严重吗？”
孟姑姑一惊，前几日磕破了脚踝，划了条口子结了道疤，自家亲人都没发现，这孩子倒是心细。
孟姑姑摸摸沈阑吟脑袋，回道：“没事儿，小伤，早就不疼了。”
沈阑吟继续写道：“孟姑姑，你回来是为寻我么？刘管家为何也在？”
将纸递给孟姑姑时，沈阑吟眼睛亮亮的，孟姑姑见字神情一滞，沈阑吟的目光也瞬间黯淡下去。
孟姑姑眼神躲闪不定，道：“我有些东西忘这了，刘管家担心我陪我一起来取。阑儿，别管我了，你爹娘怎会没带你一起走，是又吵架了吗？”
沈阑吟目光移到他处，手停在纸上，毫无动笔写字的意思。
“欸，不愿说就算了吧。时辰不早了，阑儿快回屋睡觉去吧，孟姑姑收拾收拾东西就去找你好不好？”
沈阑吟点点头，回到寝居，沈阑吟找了块大布摊在床上，翻了翻衣柜抱出要带的衣物，囫囵一卷扔到床边。
拿起桌案几本书，纠结要不要一同带走。
沈阑吟坐在床边，细心叠着衣物，一件件整齐摞放在大布上。
咚咚咚，房门敲响，孟姑姑进来一看，惊道：“阑儿，你在收拾行李吗？”
沈阑吟点点头，拿出几块值钱的金石玉佩放在孟姑姑手里，退后一步，冲孟姑姑浅浅一笑。
孟姑姑看了他一眼，知道他这是要同自己一起走的意思。
孟姑姑收了金石，摸摸沈阑吟的头，“明个再收拾吧，时候不早了，先洗洗脸歇息吧。”
沈阑吟听话照做，将大布挪至一边，前去洗漱，洗漱完回来发现孟姑姑正掀开香炉炉盖，点着安神香料。
沈阑吟躺在床上，孟姑姑如同往常般坐在床头守着，只是她神情憔悴疲惫，被生活杂事压得喘不过气，再无从前的喜笑颜开欢声笑语。
沈阑吟眼眸微合，小手搭在孟姑姑手心，心中顿生无限温暖。
他悄悄凝望着孟姑姑，眼眸欣喜又伤心。沈阑吟想他不该荒废度日，即使身边人都抛弃他，至少孟姑姑不会。
早闻孟姑姑从小家中贫困，日子过得艰难，自己该早日强大起来，为孟姑姑遮蔽风雨。
沈阑吟下定决心改变，没想多会儿脑袋便止不住地发沉，昏昏入睡。
缥缈间，仿佛听到有人哀伤叹息，“来世，再找户好人家吧……”
热……
好热……
“咳咳咳！”
沈阑吟猝然睁目，只见房里火势连天，房梁熊熊燃烧，“砰”的一声砸在脚边。
沈阑吟慌忙想躲却动弹不得，低头一看，双手双脚竟被绳索牢牢绑着，狭小屋舍那是自己的寝居，竟是后院的小柴房。
周围烟熏火燎，沈阑吟忍着灼肤之痛将脚伸到火焰前，火焰烧着绳索也烧着皮肉，不会儿便闻到丝丝焦糊味。
脚上绳索一断，沈阑吟急忙跃身而起，跑到木柴门前，使出全力往外一推，可木门外头也被牢牢锁住，挣扎之下丝毫未动。
屋里烈火越烧越旺，浓烈烟霾熏得沈阑吟落泪不止，沈阑吟说不出话，嗯嗯啊啊地拼命拍着柴门。
柴门之外火光燎天，刘管家见柴房将被大火吞噬，手里火把往柴门前一丢，牵了失魂落魄的孟姑姑便要走。
孟姑姑被刘管家拉着，宛若具行尸走肉，听屋里头拍门声传来，一下子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孟姑姑涕泪交错，“我真是着了你鬼道，他可是我亲手带大的，往后你让我怎么活啊。”
“怎么不能活！人逼急了还有易子相食呢，况且他又不是你亲生的，我就说该直接杀了他，你非拦着不让，这下活活烧死他你满意了吧！”
孟姑姑拾起块土块砸了过去，“你个天杀的，猪狗不如，你的良心不是肉长的吗！阑儿不也是你看着长大的吗？”
刘管家眼色骤然狠厉，大手一丢，门锁钥匙砸在孟姑姑的脸上，“嘁，你有良心？有良心就去开锁啊，去啊！蠢娘们儿，你要知道，他活着一天，地窖里的珠宝咱俩一个不能碰！他早该死了，他活着就是个祸害！”
孟姑姑坐在地上揪着衣衫痛苦大哭，“老天爷，你长长眼吧！瞧瞧谁还比我命苦啊啊啊！”
刘管家猛地推了孟姑姑一把，火光明明暗暗，映在刘管家绝情的脸上，一瞬间如索命的恶鬼，“死娘们儿废话真多，醒醒吧你，有了钱啥也不苦了，你闺女老母也能活下来了。你不去取钱，正好，都是我一个人的！”
孟姑姑连忙坐起来，回头看，柴门依旧砰砰作响，绝望又急促，孟姑姑止不住眼泪哗哗，猛地一跺脚，疾步追上管家。
两人离开后，后院火光连天，烧了许久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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