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莲花教主只想灭世》春晓寻野

89、谁与共孤光15

　　天上的仙子什么样子？

　　沈阑吟合上书，浅浅摇头，文字千万描写，终不达母亲半分。

　　即便已育几子，母亲的容颜仍如少女般清新淡丽。她肤白胜雪腰肢纤细，云衣蓝裙随步摇曳，一举一动一颦一笑，正如同仙子下凡不染世尘。

　　在打理完府中事宜后，母亲并不会去看望孩子，而是遣散了所有人，一个人坐在树荫下捧着书看，一看就是一下午。

　　晚霞日光柔柔地打在她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美好。

　　知道母亲生性不爱笑，即便有时嘴角勾起，笑意也是淡淡的冷冷的，不达眼睛。

　　年幼时，沈阑吟很想见她开怀笑一次，于是沈阑吟歪着头问孟姑姑：“孟姑姑，母亲怎样才能笑呢？”

　　孟姑姑弯眼道：“阑儿读书多用功些，比你兄弟们都厉害些，夫人自然会更喜欢你对着你笑啦。”

　　沈阑吟摇摇头，总觉不该如此。

　　无数次观察中，沈阑吟发现当乐师弹奏乐曲时，母亲静静听着，嘴边会翘起丝若有若无的恬静微笑。

　　于是沈阑吟便提出想学琴，母亲点点头，为他找来最好的乐师。

　　同龄孩子中沈阑吟总是独一无二锋芒毕露的。

　　崇拜目光与夸奖言语他已从无数人嘴里听了无数遍，可唯一让他满足的，还是母亲对他温柔的笑。

　　“阑儿好聪明，乐师夸了你很多，我想他快词穷了。”母亲细细轻抚他的额发时，是那样的温柔、温暖。

　　沈阑吟低头羞涩一笑，握紧了伤痕纵横的小小手掌。

　　为母亲抚琴时，时光总铺上一层柔色。也只有在这个时候，母亲秋水般朦胧的眼睛才会多停留在他身上。

　　母亲不喜与人碰触，和沈阑吟挨坐在一起已是亲密至极。沈阑吟有次鼓起勇气漫不经心道：“娘亲，你是从天上来的吗？”

　　母亲似是被他逗笑，轻声道：“怎会呢？”

　　“那天上仙子如果有了孩子，会喜欢她的孩子吗？”

　　“应该会的。”母亲的声音清如风铃悠转，捧着脸，转而问道：“我有不喜欢你吗？”

　　“有的，你从来没抱过我。”沈阑吟低着头盯着她淡蓝色裙角。

　　“如此吗？”母亲玉白细指拂过沈阑吟的鬓发，沈阑吟心惊等了许久，可蓝色裙角只是从视线中渐渐移开，夜风一吹，石阶旁只剩他一人。

　　寻兰无法理解，却依然安慰着沈阑吟，“每个人的母亲都不一样啦，别想太多，父母是最爱孩子的人，大人都这么说，肯定错不了。”

　　沈阑吟微微一笑，好吧，母亲一定是爱自己的，只是同自己般不善表达。

　　于是沈阑吟更加辛苦地练琴，繁忙课业完成之余，一有空便翻看母亲看过的书。

　　生辰宴上，烟花璀璨，星雨如落。沈阑吟静静望着母亲的面庞，只愿时光能停留在这一刻。

　　只是，烟火通明一瞬，余灰清扫数年。

　　病重后，沈阑吟俊秀的脸几近毁容，身边万物巨变，他整日郁郁寡欢不愿再开口说话。

　　沈阑吟实在无法想信，他曾经珍视的一切原来比想象中更脆弱，更不堪一击。

　　有一日，他忍着病痛跑了寝居，躲在隐蔽的墙角下，看了母亲一整日。

　　那日母亲一如往常地洗漱吃饭看书打理府内事宜，无论他是否饱受病痛折磨，都不会干扰母亲情绪分毫。

　　病痛日夜无休止地折磨，沈阑吟痛苦中睡去痛苦中醒来，眼前只剩屋顶苍白，身边是孟姑姑隐秘的啜泣。

　　沈阑吟喉间干哑，折磨数日过后，他已掉不出一滴泪。

　　沈阑吟用了很久才明白，原来父母爱孩子，是人们齐心协力一同编造的谎言。

　　后来，世事无常变化万千，沈阑吟世间游荡，再未抚动琴弦。入了仙门之后，琴乐不过是用来安神调灵的工具，再无更多的意义。

　　再后来，有个小孩儿，总是不厌其烦锲而不舍，会耍心机会赖着撒娇，会眨着水汪汪的眼睛求情，央求沈阑吟为他弹上一曲。

　　即便全然不懂乐理，每当琴乐流转，小孩儿脸上总洋溢着甜甜的笑。

　　年幼生病时，沈阑吟总会提着大大的水壶，照顾后院的铃铛花。

　　旁人实在不理解，为何生病了会执迷养花？只有沈阑吟知道，只有在养花时，才感到自己没被抛弃。

　　大火蔓延，后院被付之一炬，成片花海自然难逃一劫。沈阑吟逃出那个所谓“家”的牢笼，带着面纱流浪，再没见过铃铛花。

　　直到那个小孩儿不顾劝阻，早出晚归，满脸欣喜地捧着铃铛花跑到面前。

　　“……”

　　烈火之后，沈阑吟无法相信世上任何感情，可他仍难以说出重见铃铛花时那一刻的感受。

　　这个小孩儿总是一遍遍执着诚恳，拉着他去看阔别数年的铃铛花……

　　竹舍里，沈阑吟灵力尽失，年少落下的疤痕仍旧阴森可怖，摁着他一遍遍回忆人情有多么脆弱，烈火焚身有多么疼痛。

　　任何一件小事都能让他愤怒憎恨悲伤，最终无处发泄无可奈何。

　　沈阑吟本以为抚月崖这两月会难捱无比，可身边这个拼尽一切也要留下来的小孩儿是那么活泼炙热阳光明媚，带着无限蓬勃的热情，竟让沈阑吟燃起对生命的一丝渴望。

　　往事纠缠，沈阑吟再一次梦中惊醒，身边的小孩儿睁大眼睛满脸疑惑。

　　沈阑吟不知如何解释，只想赶紧打发走，可小孩儿守在身边，为自己唱了一夜的童谣。

　　小孩儿总是那么地古灵精怪明媚温暖，渐渐的，噩梦再无造访，再一次将要爆发时，梦里忽然浮现小孩的身影。

　　小孩儿站在年幼自己的身旁，举起本书弯眼笑问，阑吟哥哥，要不要一起看话本？

　　小孩儿的目光沈阑吟再熟悉确信不过了，那里流转着和孟姑姑一样的温柔爱意。

　　既然噩梦消散，是否该生出勇气接纳新的感情？小小竹舍，没人知道沈阑吟有多么不安。为一个人一件事付出感情，早已遥远到陌生。

　　很多时候沈阑吟望着那双黑黑眼睛，心中一遍遍问着，秋酿姐姐许的愿望成真了吗，你真是上天赐予来救赎我的吗？

　　沈阑吟做出万全准备，预想出各种不堪的结局，他想人与人走到末路，再不济，也不会比烈火吞噬更痛了。

　　小孩儿和他一样都有着辛苦的童年，童年未得之物，何不为这个孤苦无依的小孩儿真心奉上。

　　沈阑吟不相信人间情感，小孩儿却可以确定自己有份坚定不疑的爱，这份爱会护他成长，保他无虞。

　　就…就像种铃铛花，花不会永久盛开，即便有天小孩儿想要离去，想过新的生活，花谢了，沈阑吟也会坦然接受。

　　清月中秋，祭祀月神，沈阑吟一早便醒来沐浴焚香准备中秋大典。

　　小孩儿很久前便神秘兮兮地说要送沈阑吟一份礼物。可没人知道的是，沈阑吟也早已为小孩儿备下礼物。

　　那是块玉环平安扣，是沈阑吟亲自选中月光玉石，将玉石一寸寸磨圆磨润，耗费了养病期间绝大部分灵力。

　　平安扣做好之后，便是一件防身灵器，若日后不在小孩儿身边，这块平安扣也能替小孩儿挡过一劫。

　　这将是陪小孩儿度过的第一个中秋，沈阑吟捧着平安扣，真挚希望以后每年此时，小孩都能与身边人幸福团圆。

　　沈阑吟平安扣藏在怀中，打算祭月大典结束后送给小孩儿，小孩儿也许会很开心。

　　后来，培林一副愤怒万分又惊恐后怕的样子来到沈阑吟眼前，带来个流浪的孩子。

　　孩子诉说着他是如何思念母亲，与母亲相见难相守，如何被人打晕丟在床底，如何只身流浪受尽苦楚。

　　孩子嘴唇起起合合，沈阑吟只觉脑间一片空白，蜂鸣作响。

　　不敢相信，却又不能不相信那张几乎和温秋酿一模一样的脸。

　　寒光闪烁，斯人真身现显。
　　烟尘散尽，再无他话可言。

　　作为掌门，沈阑吟不带一丝犹豫，更无一丝心软。直到那具身子粉身碎骨坠下悬崖，诛仙崖一片安静，沈阑吟才恍惚回过神，心间忽有些隐隐作痛。

　　手指擦下剑刃上的血珠，沈阑吟面无表情，将曲临危的血珠做灵珠，指引出这位教主在清月派造访之地。

　　山崖，渡口，武库，秘阁，应月台。

　　沈阑吟一一找寻曲临危的痕迹，冷静梳理他曾做过的事。

　　最后到的地方，是浮云宫偏殿。床帷轻摇，岁月静好，小孩儿仿佛仍在那里休憩，睡醒时会张开手臂，甜甜喊着阑吟哥哥。

　　迈步走近，灵珠指引沈阑吟到了偏殿桌旁。

　　桌上摆满了层层堆积的笔墨宣纸，是沈阑吟手把手教小孩儿练过的字，私下无人时小孩儿临摹涂画的无一不是沈阑吟的名字。

　　血珠依旧明亮，窗外狂风大作，片片纸张猎猎卷起，满殿飘舞。

　　一张隐藏极深的绘画图飞到半空，沈阑吟伸手接住纸张，看出纸上画的是清月派种种防守弱点，以及破解清月派招式的术法。

　　假的。
　　原来一切都是假的。

　　口口声声说喜欢是为了松懈戒心，嘘寒问暖博同情是为了获取机密。竹舍真情陪伴两月，不过是留出时间仔细灭掉清月派。

　　阴风阵阵，纸张漫天飘飞，沈阑吟仿佛被抽去所有力气，心脏再一次撕裂破碎，漫出无边血迹。

　　沈阑吟手心掩面，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洒在练过字的白纸之上，宛若红梅点缀。

　　培林推门而进，顿时被眼前一幕吓了一跳。印象中的掌门，从来强大从来冷静，竟也会流泪吐血。

　　培林怀里抱着的是曲临危藏在竹舍里的礼物，礼盒上封着张小小纸条，字迹歪七八扭，只有“阑吟哥哥”字迹工整娟秀。

　　狗日的真该死啊。培林心中怒骂，将手中木盒狠狠砸地一摔，盒子大破，盒子里的香水玉瓶也随之碎裂。

　　铃铛花的香气瞬间弥漫了整间偏殿，浓烈肆意，永恒不散，熏得人眼睛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