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谁与共孤光1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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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爷，老爷，您消消气，阑儿生着病脑子糊涂了。”孟姑姑着急道。
“脑子糊涂？呵！死了才好！他不知道生病给他花了多少钱，不知道现在家里生意有多难做，只知道跟父母怄气，呵，真是白养了！”
沈阑吟小手紧紧攥着被褥，掀开被子，下床欲走，抬眼对上沈夫人冷冷的目光，“阑儿，你在闹什么？”
沈阑吟抬起头，直直对视，他眉眼中第一次出现了怨恨的表情，孟姑姑大惊，摇着沈阑吟道：“阑儿，你今个怎么了？快快和母亲父亲道歉啊。”
沈夫人端庄站着，眼尾愠怒片刻消散，很快便恢复了不染俗世的神情。
开口道：“阑儿，我已为你找了最好的大夫医治，你如今这幅样子实在怨不得我什么。”
“这病不过是场挫折，你好好面对自有重见曙光之时。我原以为你能明白……”
沈夫人秀眉微拧，似是不解似是失望，顿了顿又道：“罢了，若你总沉湎痛苦自暴自弃……家中养你也并非难事。”
沈老爷哼笑一声，“他可是花钱最多的孩子！如今这鬼样子，我瞧倒不如死了好，省得往后麻烦。”
孟姑姑坐在床边，闻此，身体遮护着，手捂住沈阑吟的耳朵，不让沈阑吟看见两人的样子。
可惜沈阑吟仍然听见了，眼底直刷刷落了滴泪，打湿面纱。
沈老爷仍在愤慨着什么，沈阑吟不知哪来的力气一下挣开孟姑姑，跳下床狠狠推了沈老爷一把。
冲出门，往日所有的品行教养消失殆尽，一路狂奔横冲直撞，直到惊呼声怒骂声渐渐远去，沈阑吟才停下脚步。
后院里沈阑吟捂着胸大口喘气，一个不稳直直倒在陇田间。
此时，天色黯淡，月明星稀。
沈阑吟躺在花海中，只觉浑身上下哪里都痛，前所未有的剧烈的痛。
沈阑吟带着几株花想跑出家，半路便头晕目眩昏倒街头。
再醒来，床边孟姑姑哭不尽的眼泪，“傻阑儿，外头到处是怪病是抢劫，你一个小孩跑出去会死的啊。你难道真不想活了？你舍得下孟姑姑么，得了病又怎了，有孟姑姑在怕什么。”
沈阑吟心中一酸，抱着孟姑姑，弱弱道：“阑儿知错了。”
沈阑吟的病愈发严重，躺在床上，仿佛有石头砸着脑袋，厉鬼掐着脖子，小刀细细剐着骨头。
痛着醒来痛中睡去，身处在火炉炼狱，不知过了多久，耳边隐隐约约有人在哭。
一睁眼，是孟姑姑肿成桃核的眼睛，灯光灰暗，她泣不成声。
这些日子陪在沈阑吟身边的只有孟姑姑一人。沈阑吟一发声，只觉嗓子口一阵干涩，他咳了两声，看向孟姑姑。
孟姑姑急忙拿出药盒，“又疼得难受了不是，来，阑儿，快吃药。”孟姑姑将药丸一分为二，自那日吵架过后，这几天药也断了，她不得不节省再节省。
沈阑吟嘴唇发白，接过药丸慢慢嚼碎，忽而觉得这药也不怎么苦。
孟姑姑舀起一勺温水送在沈阑吟唇边，沈阑吟含在嘴里，仰着头，冷冷环视着精致华贵的房舍。
这是他长大的地方，每一处都熟悉不过了，此刻却屋子空荡虚晃，仿佛下一秒便要坍塌，压得他粉身碎骨。
沈阑吟吞下温水，呆呆凝视远方。
“好孩子，来，再喝点吧。”
沈阑吟摇摇头，童音嘶哑，“孟姑姑，我是捡来的么。”
孟姑姑连连道：“傻孩子说什么呢，生你那天你娘不知费了多大劲，怎能说这话。”
“那他们来看过我么？”
孟姑姑一愣，不知怎么回答才能让沈阑吟心里好受些。
沈阑吟无奈一笑心中明了，在他最痛苦折磨难熬的日子里，本该最亲近的父母仍在不远外过着一如往常的生活。
或许在担心财钱或许在担心货物，但绝没有关心过自己。
沈阑吟偏了偏头，眼中黯淡神伤，“他们爱我么？”
孟姑姑看着心中一阵酸涩，“哎，傻孩子，要什么爱啊……”
想拍拍沈阑吟的手，可沈阑吟身上没一块好肉，孟姑姑低头抹了把泪，“听孟姑姑的话，病好了去给父母道个歉，往后好好学习，别跟父母置气。”
沈阑吟面容似是心死，整个人躺下，埋进被窝。
“阑儿？阑儿？”一道低沉的男音在耳边响起，沈阑吟病榻缠绵数日，微微睁眼才发觉是说话之人是与孟姑姑交好的刘管家。
刘管家微笑道：“阑儿，孟姑姑前几日家中来消息说是家里有人生病了。你身子如今好些了，她便赶去回去照顾家人了，她托我来嘱咐一声。”
沈阑吟点点头，起身披衣，仿佛没看见刘管家般，坐在镜子前兀自洗漱束发，带好雪白面纱。
刘管家篮中饭菜摆在桌子上，“外头如今乱成一片，家里人手不够，往后，就是我来送饭了，阑儿要记得趁热吃。”说罢望了沈阑吟一眼，便转身离开。
城里城外怪病愈加肆蔓，一个月前只有十来个，如今绝大多人都染上了。
这病实在蹊跷，一大家子有人染病有人无恙。而怪病在每人身上发作起来又不尽相似。有人病了只是头疼发热过两天便好了，有人则是浑身异变折磨得如同恶鬼般，没两天便去世了。
城里人说，定是生前做了亏心事，老天爷瞧不下去，才落得这般好死不死的下场。
而说来说去说的最多还是沈家那个小少爷。听说他发热热得浑身滚烫，撑了一夜，病好之后便不会说话了。一张小脸面目全非，半夜遇上了能活活吓死。
沈家不许他再出门，他便带个小面纱成天去后院养花栽花，饭也不吃水也不喝，见人不理乖张无度，完完全全变了个人，那还有从前半点样子。
有人叹息有人可怜，有人咒骂着上苍不公，有人编排着天道轮回，有人听个热闹一笑了之，该干嘛干嘛。
沈家后院尽头，跑出一道小小的身影，寻兰站在柴房旁挥手喊道：“阑吟阑吟，你怎么在这儿啊，我总算找着你了。”
沈阑吟踩在垅田间只是淡淡浇水，并不理会，寻兰走到花海边缘，探头询问道：“阑吟，之前我被困在家里出不来，你的病如何了？”
只见沈阑吟面覆面纱，远远的瞧不清神情，背对着越走越远。
寻兰小心踩在垅上，一步步朝沈阑吟走去，“阑吟，你能同我说说话么。哦我忘了，娘说你病哑巴了……”
见沈阑吟不理，寻兰加快步伐，紧紧追在沈阑吟身后，靠近了一瞧沈阑吟的脸一下子吓得坐在了地上。
沈阑吟步履匆匆，很快将寻兰甩在身后。
寻兰没想到沈阑吟变化如此之大，坐在地上良久没缓过来。他不会掩饰情绪，眼神躲闪着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沈阑吟继续斜壶浇花，寻兰默默跟在身后，“你既说不了话，那你点头或摇头给我点回应好不好？”
回应他的只有背影和无尽的沉默。寻兰想起个话头，开始谈天谈地，将最近几天遇着的好玩的事儿统统说了一顿，引得自己咯咯大笑，瞥眼一看，沈阑吟却丝毫未起兴趣。
鼻尖花香浮动，寻兰碰了壁，低头踢着土块，声音低低的带着些许幽怨，“阑吟，我娘不知怎地忽然不教我和你玩了。我辛苦跑来见你，你却瞧我一眼都不瞧……”
沈阑吟站起身，无视寻兰闪烁的目光，抬腿移步，从侧面绕过他往后垅走去。
寻兰一颗心顿时坠入谷底，“欸，好吧，看来你是真得变了，不想要我这个朋友了。”
沈阑吟置若罔闻，蹲下身摆弄着花朵，松土、剪枝、剪叶。
“阑吟，我家就要搬走了，以后说不定见不着你了，你日后要多保重。”
沈阑吟摆弄花草，头也未抬。
寻兰长叹一口气，渐渐走出花海。
夕阳下见沈阑吟的身影越来越小，七八岁的年纪，寻兰有很多事都不懂，但他知道，他的好朋友回不来了。
过了几日城里病情愈发严重，城民死伤大半，各个药房门槛踏平，一副药千金难求。
百姓人心惶惶，携家带口地南迁北逃。夜晚一至，大街上死寂空荡地如同鬼城般，四处都是哭声。
不仅百姓，沈家一大半的下人都染上病遣散回家了。
人们不敢上街，几家名门望户早已搬走，沈家这几日正收拾东西也正计划着南迁。
一大早门外便停着一排马车，家仆们抱着行李卷着家当，叮叮咚咚地作响往马车里搬。
沈阑吟藏在寝居高高的衣柜上，露出条缝，冷冷地看着下人来来回回搬东西。
天色见黑，沈府值钱的东西被搬走了，整个府邸空荡杂乱的，各个大门都上了锁。
沈夫人举止从容地从寝居里走出，被人搀扶着登上轿辇。风卷起金布纱帘，即使是在逃乱，也一如素日清贵端雅。
黛眉微蹙，沈夫人问向刘管家：“备好了么，何时走？”
刘管家清点了一下东西，确认孩子家眷都已安排妥当，坐上前车马鞭一甩道：“大家坐好了，咱们这就走！”
马蹄远去，沈府逐渐安静到没了一丝声音。院里天色也彻底黑了下来，柜子里的沈阑吟看不见一丝光亮。
沈阑吟跳下柜子，点了盏蜡烛，找东西吃了两口便左手举着蜡烛，右手提着水壶走到后院里一如往常给花儿们浇了点水。
沈阑吟坐在石凳上，夜风一吹，面纱浮动，花朵也轻轻地温柔地，碰到沈阑吟肩膀，似安慰，似陪伴。
沈阑吟就这样在后院里坐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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