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谁与共孤光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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弯月垂悬天色黑沉，沈府尚在一片沉睡中，沈阑吟便已洗漱完毕，提着灯笼去了书房。
翻开一摞厚厚书籍，沈阑吟坐在书桌前，一页页背咏抄写。
烛光映在沈阑吟专注的小脸上，一个时辰已过，孟姑姑进来了也不曾发现。
孟姑姑把手里餐篮放在一旁的小桌上，柔声道：“阑儿，休息会吧，该过来吃早食了。”
沈阑吟捧着书，头也没抬，“先放那吧，我现下不饿。”
沈阑吟自五岁起便用功读书，从天不亮学到半夜，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从未有一时懈怠。
孟姑姑见沈阑吟神情专注，也不忍打搅，往沈阑吟身上披了件衣服，叮嘱了句趁热吃饭便退了出去。
午时将近，孟姑姑备了一盘水果，轻轻推开门，却见早上的餐篮一动未动。
孟姑姑眉头一皱，“阑儿，怎么连饭都忘吃了。”
沈阑吟随意应付两句，孟姑姑将餐盘端到沈阑吟面前，走近一看，才发现沈阑吟一张俊秀小脸毫无血色，孟姑姑着急道：“阑儿，你不舒服么。”
沈阑吟只觉今日有些乏力，仰起头冲孟姑姑微微一笑，“许是起早了，休息会儿就行，孟姑姑别担心。”
孟姑姑绕过书桌走到沈阑吟面前，手往沈阑吟额上一覆，感到手心温度适当才微微放下心，“阑儿，快些吃饭，不然我生气了。”
见孟姑姑气势不饶人，沈阑吟点点头，合上书卷站起身，还未走出两步便扑通一声扑倒在地。
沈阑吟不记得中间发生了什么，再醒来便是在柔软的床榻上，床边是一束束担忧的目光。
沈夫人坐在他的床边，柔声道：“阑儿，现下感觉如何，可有不适？”
沈阑吟目光温柔地摇摇头，“孩儿无恙。”
沈夫人替沈阑吟掖了掖被角，“大夫说你所患乃是小病，喝几味药便好了，只是不宜思虑用脑，这几日不必去书房了。”
沈阑吟第一次离母亲如此之近，受母亲如此关怀。沈阑吟心中暖暖的，忽然希望自己可以多病几次。
隔着被子，沈阑吟轻轻碰上母亲的手，乖巧一笑，“孩儿知道了。”
沈夫人也浅浅一笑，起身吩咐了孟姑姑两句，头也不转地出去了。
窗外天色渐晚，沈阑吟欣然掀开被子，穿过拱门踩着僻静小路，拐拐绕绕数百步，来到沈府的后院。
这儿原本一片荒芜，沈阑吟命人开了土，栽了那日捡来的铃铛花，又拨下许多花籽，不过半月的悉心照料，后院便焕起片片花海。
后院有间小柴房，柴房旁有口小水井。
沈阑吟袖子高高扁起，拎着重重的水壶，小心翼翼踩在垅间，提着水壶往花根处徐徐泄水。
来回浇了一圈，后背已然起了薄汗。此时天外夕阳醉红，手边花海翻涌，沈阑吟坐在垅间小石凳上，铃铛花便摇曳着将他团团相围，淡淡清香阵阵袭来。
沈阑吟一手支着腮，一手揉搓着花朵，只觉内心无比惬意，只想时光停留此刻。
“阑儿，阑儿，想什么呢？快喝了药吧。”
沈阑吟卧居床上，看着黑乎乎如泥水般的汤药，蹙着眉仰脖一口吞了下去，嘴里霎时苦涩难当。
喝了好几日的药，身体不但不见好转反而愈发严重，浑身上下哪哪都酸痛无比，晕倒也是常有的事。
孟姑姑接过药碗，连忙递了碗清水和几粒丹丸，沈阑吟一一服下。
孟姑姑忧心忡忡，轻轻拍着沈阑吟，“阑儿别怕，再忍忍吃半个月的药，大夫说你过不了多久便要痊愈了。”
沈阑吟小脸有些苍白，喝完药脸上才有了血色，冲孟姑姑笑道：“孟姑姑，别担心，我好着呢，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孟姑姑，你能把桌前那摞书抱给我么。”
“都什么时候了，还看什么书，安心养养身体。”
“这几日我闷在寝居里房梁看快看穿了，孟姑姑你把书抱来让我解解闷吧。父亲母亲不是最希望我用功的么，我该好好温习温习功课了。”
孟姑姑无法，只好把书抱来，守在沈阑吟身边一整夜。
然而半月过去，沈阑吟的病并没有大夫说的即将痊愈，反而是愈来愈重。
沈阑吟倚靠床前，原本白皙细腻的皮肤上如今长满了指甲大小的水痘，浑身上下疯狂生长又顷刻肿裂，留下一片片触目惊心的疤痕。
沈阑吟骨头缝里都疼，一壶壶地灌药也无济于事。一天天下去，镜子里的脸愈发坑洼丑陋，沈阑吟再也没办法安慰孟姑姑了，他气馁地问着孟姑姑何时能好。
孟姑姑不知如何作答，还未说话，一群人便走进门来。
为首的是一位白袍道人，沈老爷沈夫人跟在其后。
沈夫人看着床上之人秀眉微蹙，惊讶嫌恶转瞬即逝，片刻便恢复了往日的端庄静雅。
这细小的神情变化却被沈阑吟清清楚楚瞧在眼底。
沈夫人如往日般问沈阑吟感受如何，沈阑吟目光移到房顶，三两字作答，并未看向沈夫人。
沈夫人眸色淡淡，似觉没趣，嘱托两声便站在道人身后。
几日来，城中怪病频发，无人相信沈阑吟身上可怖的伤痕只是场小病。沈老爷费了一番功夫，花重金请来一位有名道长。
道长来到床前，抬起沈阑吟的下巴左右看了一阵，两根手指压在他的手腕上，银针银线轮番上阵，反复折腾诊探良久。
孟姑姑站在一旁，看着道长凝重的表情，一颗心噗通噗通就没停下过。
道长皱着眉，长长叹了口气，“可惜了……”
“可惜什么，道长，您救救我的孩子。”沈老爷快步上前，脸上说不出惊骇、失望、愤恨。
道长叹息道：“这孩子本天贵之命，奈何遇此一劫。其病注定凶多吉少，就算能安然渡过，至少也落下残废，能做的也只是开些药方续续命了。”
孟姑姑听完一下子哭了，沈老爷脸色铁青，仍端着面子送走了道长。
从此之后，沈阑吟屋里来的人便少了，折晖搬入沈府最好的书房，将沈阑吟的一众书收拾出来命人送了过去。
赵姑姑站在门外呵声一笑道：“哎，我说折晖这孩子怎么就这般心善呢。怕弟弟病中无聊，专门送了些书解解闷，这品行气量日后谁当家主不是明摆的事儿吗。”
孟姑姑胳膊一抻把赵姑姑堵在门外，“哼，你当真是不要脸，我家阑儿病得再重，那也比你个下人的强，再敢说风凉话当心我抽你，滚出去！”
“我哪敢说风凉话啊，孟姑姑，折晖这几日头悬梁锥刺股，老爷夫人对他管得可严了呢，给他吃上好的补药，生怕他一不小心得了病。他要是累了，沈家偌大家业该怎么办啊，以后谁来养他废人兄弟呢，呵呵呵。”
孟姑姑眼快喷火，拎起木棍便往赵姑姑身上挥，“落井下石的死烂人，还不快滚！”
赵姑姑不甘示弱，趁家中无人更是放开了嗓子喊，孟姑姑尖声回骂，两人你来我往就在沈阑吟门外闹了起来。
沈阑吟原本头疼欲裂，捂着耳朵还是觉得吵闹，他一口将药喝尽，索性蒙住脑袋沉沉睡去。
过了几日，孟姑姑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阑儿，阑儿，今晚你爹娘要来看你，一会儿同他们好好说说话。”
沈阑吟病情加重，日日沉默寡言，孟姑姑见状，在沈老爷沈夫人面前央求许久才将两人请来。
沈老爷沈夫人自那日离去后，半月不曾踏足。沈阑吟往日随从成群，如今只有孟姑姑一人照顾不离。
沈府家丁瞧着沈阑吟可怖模样，纷纷绕得远远的，生怕一不小心染上怪病。
沈阑吟合上书，看着窗台檀烟袅袅升起，不禁哑然失笑，“他们来或不来，还有必要么？”
孟姑姑急道：“这是什么话。爹娘可是生你的人，世上最疼你的人，阑儿乖，一会儿多说说贴心的话。”
远远的，一行人步履声渐重，沈阑吟找了白纱蒙住脸面，只露出一双如死水结冰的眼睛。
沈老爷沈夫人走了进来，沈老爷来到沈阑吟床前，见沈阑吟似没看见众人，手中有意无意翻着一本花草图集，心中瞬时不悦。
“有什么好看的，道长不是叫你别费神了吗，整日翻个破书有甚用？养病为重！”
沈阑吟合上书本，目光空洞地望着床尾，“我活着还有意义么？”
“诶呀，阑儿这是什么话呀。”孟姑姑连忙上前想提醒沈阑吟，却被沈老爷一把拽住胳膊甩到一边。
沈老爷眉头一竖，甚是不悦，“你这话什么意思？你长这么大我亏待你了？你那样用得不是最好的，最费钱的？街上有多少小孩儿挨饿受冻，你好端端坐在这里一群人伺候你，你难道还不知足不该感恩？”
“诶呦，阑儿，你快说说话跟你爹认个错吧。”孟姑姑几近央求道。
沈阑吟咬着牙，仍旧沉默不语。
沈老爷桌子一掀，纸张书籍哗哗而飞，屋子里响彻沈老爷暴怒的声音，“你学得东西都到哪去了，难道不懂‘孝顺’两字吗？还敢忤逆父母，你现在就给我收拾东西滚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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