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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谁与共孤光10 ...

  •   清雨后,乐馆外传出片悠扬琴声。

      竹条帘幕下,七八岁的孩童们身着青白衣饰,在乐师面前轮流抚琴。

      “阑儿,你已经练得很好了,外头有人等你,早些回去吧。”乐师对其中一个小孩子道。

      沈阑吟行礼作别乐师,起身朝外走去。

      拱门旁倚站着位朱颜姣好,三十出头的美妇人。

      妇人一见着沈阑吟便喜上眉梢,“我的小祖宗哦,今个可是你生辰,做什么非来练琴。”

      沈阑吟扬起小脸,“做事要有始有终。”

      妇人瞧着沈阑吟小大人的模样忍不住嫣然一笑,拉着沈阑吟小手走出乐馆,“行吧,我的小寿星,咱快回家吧,家里人都在准备给你过生辰呢。”

      乐馆外,枣红骏马架着辆豪华车,明亮红布铺在车顶上,流苏摇晃垂摆。

      妇人小心扶着沈阑吟上了车,稳妥后才唤车夫驾马。

      沈阑吟两只小手叠在膝前,俊俏小脸如同瓷玉般,扭头静静望着窗外。

      见窗外景象越来越陌生,沈阑吟问向妇人道:“孟姑姑,我们不是要回家么。”

      “夫人让我买些糕点回来,今晚来的客人多着呢,乖阑儿,坐在车上等我会儿啊。”

      马车在人挤人的店铺前停下,孟姑姑下了车,走进里头便问:“可还有金梅酥了?沈府要多加十斤。”

      伙计挠挠头,“孟姑姑,您也知道,金梅酥可是当下新品,一天只能做三十斤。您要的十斤已经送去了,剩下的可…可都被人家订去了。”

      孟姑姑脸一沉,“人家?什么人家?这城里还有比沈府更大的人家吗!买你东西是给你面子,我全要下来又如何,你敢不给吗?!”

      门后听到不对劲的老板娘一把推开伙计,“蠢蛋愣着干什么,后房里有多少都给孟姑姑包起来。”

      转而又拉过孟姑姑的手,贴脸笑道:“孟姑姑,这小子刚来的不懂事,您可别生气。放心,只要是沈府想吃的,任谁来了都得排后面。”

      孟姑姑微微一笑,“你是个懂事的,也罢,快点吧,我家小公子还在车上等我呢。”

      老板娘歪头往外瞧去,“哎呀,沈小公子也来啦?今个是他生辰不是,那这样,这钱我就不收了,就当是给小公子的贺礼。”

      老板娘又说了许多恭维夸奖沈阑吟的话,孟姑姑接过伙计包好的糕点,哼声笑道:“这还用说么。”说罢便趾高气扬迈出门店。

      掀开车帘车里却没了沈阑吟的踪影,孟姑姑一下子慌了,扭头四望才见青白衣衫的小团子蹲在街市角落。

      孟姑姑急忙赶了过去,拍着心口:“诶呀我的小祖宗,你怎下车跑这来了,怎么还抱着盆脏花呀?”

      怀中花盆略有破旧,盆中淡蓝五角花瓣轻轻摇曳,沈阑吟小手指着花道:“明明好好的,却被人丢在墙角。”

      孟姑姑皱眉急道:“那是别人不要的,快丢了它,你的衣服可是上好的锦绸,哎呦都弄脏了。”

      沈阑吟摇摇头,“我要带它回去。”

      “你要是喜欢养花,我再给你买盆新的,做什么捡人家不要的东西啊,你可是沈家的孩子,这有失身份呀。”

      沈阑吟置若罔闻,眼中坚定不移,抱着花盆不肯撒手,“没人要,我要。”

      从沈阑吟出生孟姑姑便寸步不离贴身照顾着,孟姑姑知道这沈阑吟虽小,可决定了的事八匹马也拉不回来。

      两人僵持不下,沈阑吟抬着头,目光相对,毫不让步。

      孟姑姑扶额无奈,“把花给我,我来抱着吧,回去种在小后院,天天都能瞧着,好不好。”

      闻此,沈阑吟粲然一笑,仿佛湖面泛起的阳光。孟姑姑也跟着笑了,一手接过泥泞破碎的花盆,一手点了点沈阑吟的小鼻子,眼中满是怜爱,“我的小祖宗哦,哪回没依你。”

      沈阑吟坐在马车上,看着盆里的花,问道:“孟姑姑,你知道这花叫何名字么?”

      孟姑姑偏头瞧了会儿,“这花我小时在乡下见过,应是叫铃铛花。”孟姑姑支着下巴满眼笑意地看着沈阑吟,“阑儿怎么想着养花了?”

      沈阑吟小手碰了碰细柔的花瓣,“它明明很好,却被抛弃,我于心不忍。”

      “我们小阑儿真善良呀,今个你生辰,一会儿回去家里不知道有多热闹,”孟姑姑挥挥纸皮包裹,“瞧,店老板送你的糕点,这下金梅酥只能在我们家吃到咯。”

      沈阑吟眉头微蹙,“孟姑姑,你知道我不爱吃糕点,也不喜欢喧哗热闹。”

      “姑姑当然知道啊,谁叫我们家小阑吟聪明又懂事呢,日后长大了,可是要掌管沈府的,别人克不得赶着趟地巴结你么。”

      沈阑吟默不作声,孟姑姑依旧眉飞色舞,自顾自说个不停。

      马车停在阔绰奢华的沈府外,下车前孟姑姑嘱托沈阑吟道:“今个你爹也回来了,要记得好生表现。”

      沈阑吟下了车进了沈府大院,府里上上下下张灯结彩,丫鬟小厮们忙忙碌碌进进出出,尽是为今晚的生辰宴做准备。

      穿过长廊绕过柱阑,镂空雕窗前,沈阑吟默默停住脚。

      庭院春色树柳挥映,石桥旁,一抹倩影静立。

      女子身着云衣蓝裙,削肩细腰,正踮脚采下一枝玉兰花。

      沈阑吟走上前弯身行礼,“母亲,孩儿练琴回来了。”

      沈夫人一回首,只见她面容清逸脱俗,眼睛如同蒙着层雾纱,梦幻美丽到让人不敢直视。

      沈夫人将怀中簇簇玉兰花交给了一旁的下人,吩咐道:“先放书房里,我一会儿打理。”

      “阑儿,你找我何事?”

      沈阑吟不大敢直视沈夫人,这些天他许久未见母亲心中有些挂念,抿着唇,过会儿才道:“承蒙乐师教诲,两月来乐馆中学得许多,不知母亲何时有空?还望母亲为我指点一二。”

      沈夫人淡淡道:“阑儿的琴技很好了,如你这般大时,我弹得说不定还不如你好。”

      这是沈阑吟第一次听沈夫人说小时候的事,尽管孟姑姑已经描绘了无数遍沈夫人是何等出众的女子,听母亲自述总归有所不同。

      沈阑吟刚想再问,只见微微跛脚的刘管家走了过来,孟姑姑跟在他身后抱着高高摞起的礼盒,高兴道:“阑儿,看,给你的贺礼都拿不下啦。”

      刘管家也笑道:“夫人,公子,宾客快来齐了,老爷也从外地赶回来了,就快到了,您们快去前厅候着吧。”

      沈夫人轻轻点头,走过小桥踏出园门。沈阑吟跟在步履摇曳的淡蓝衣裙后,似乎还能闻到母亲身上若有若无的玉兰花香。

      前厅里,沈阑吟坐在沈夫人身侧,旁边是沈老爷的孩子与妾室。

      众人翘首看着门外,大家庭的喧闹声中沈夫人似雪山玉梅,格格不入。

      过了一会儿,只见一高大男子昂首走了进来。

      这位便是沈阑吟的父亲了,沈阑吟记事起,父亲的脸颊似乎总是肃穆着脸,深邃的眼眸时而飘忽时而犀利,似乎世上没什么能让他开心的事。

      沈老爷拍拍沈夫人的肩膀,“这些时日辛苦你了。”

      目光一移,见小小的侧厅站满了孩童,不禁疑惑道:“我的孩子,竟有这般多么?”

      沈夫人无波无澜,谦礼一笑,“老爷忙碌在外,难免疏忽家事。”

      沈老爷轻轻一笑,捏捏沈夫人的手,“幸得有你。”

      说罢牵过沈夫人的手,挽着沈夫人前往正堂,众人纷纷跟在身后。

      名宾贵客及至,一番庆祝之后,偌大沈府觥筹交错欢笑喧天,小厮拍掌欢喜道:“各位老爷夫人,戏台搭好,大家快移步西苑点个曲儿听听吧。”

      外桌宾客纷纷离场,十余来岁模样的折晖坐在沈阑吟身侧,瘪着嘴低声问向乳母,“赵姑姑,我明明比他年长些,也是同一个母亲生的,为何从未给我办过生辰宴。”

      乳母沉默一阵,低声回答道:“你做是兄长的,不必和弟弟计较。你身强力壮你弟弟弱不禁风,他怎能比过你,等你将来掌管沈家再好好办一场。”

      坐在一旁的孟姑姑动动耳朵,将这话悉数听进耳朵里,冷笑一声,“阑儿五岁便倒背如流的东西,有些人到现在还说不出个所以然,为何不办,难道非要人戳穿么!呵,阑儿自幼聪慧过人,沈府上下无人不知,我劝姓赵的你还是换个人比吧。”

      “你……”赵姑姑不想这话全被她听见了,一时无法反驳,脸色黑得吓人。

      沈阑吟往日的出众光彩,折晖这些年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看着桌上金灿灿的糕点,拉拉赵姑姑的袖子,指着道:“我想吃那个。”

      赵姑姑还未端到面前,中途便被孟姑姑一把抢过,孟姑姑板着脸道:“这可是千金难求的金梅酥,夫人交待了要留给客人吃。”

      说罢一甩衣袖,捧着糕点走往西苑。

      折晖低着头,默默收回了手,想放进口袋里,插了半天,发现这衣裳原没有口袋。

      这场小闹剧发生在宴席散时,即便有人看见了也没人在乎。

      沈夫人性情冷淡,常年雅室独居,对家中之事不甚在意,任凭下人们见风使舵威风逍遥。

      众人此时齐聚西苑,聚精会神地看着戏台。折晖坐在其中,惆怅望了戏台一眼,大觉没趣,便起身回了书房。

      他点了灯,翻开桌上厚厚的书侧,深深叹了口气,闭上眼又开始囫囵背诵。

      背到口渴再睁眼时,沈阑吟不知何时忽然出现在面前。折晖捂着心口吓了一跳,“你来怎么也不出声。”

      沈阑吟微微一笑,“我不忍打断你。”他朝折晖走了两步,从背后掏出块锦帕,递给折晖。

      “这是什么?”折晖疑惑接过,一打开,原是满满当当的金梅酥。

      沈阑吟道:“方才之事你别在意,我说过孟姑姑了,这糕点是她替我包好,让我带给你。”

      折晖一推手,梗着脖子道:“算了吧,别骗我了,这定是她留给你的,我还是不吃了,免得被人知道了又要挨骂嘲笑。”

      “我不爱吃糕点,吃不掉我也要挨骂的,好兄长,你就帮帮我吧。”

      折晖不可置信道:“你?你也会挨骂?骗我的吧。”自折晖记事起,沈阑吟便是满城传颂的典范,长辈满意的明珠。

      沈阑吟点点头,“会的,兄长不知道罢了,我总要暗暗难过许久,这滋味并不好受。所以,兄长,帮我吃了吧。”

      沈阑吟举着糕点,浅浅一笑,如同杨柳拂面携着春日温柔。

      折晖扁着嘴瞧了沈阑吟一眼,心想怪不得大人都喜欢他,不仅功课做得好,还长得和母亲如出一辙的清尘脱俗,自己若是大人也该更疼爱他些。

      折晖捏起一块糕点狠狠咬了一口,金梅酥一进嘴巴便是说不出酸甜清香,折晖本想吃口就算了,不曾想这糕点如此美味,一口一个根本停不下来。

      吃完了方觉自己勾着脖子狼吞虎咽实在不成样子,沈阑吟比自己小了四五岁,站在一旁,月下垂柳般长身玉立,好一个翩翩公子,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折晖瘫坐椅子上仰头一叹,沮丧道:“你又聪明长得又好,我是如何都比不过了。”

      沈阑吟不解偏头,“兄长为何要比?”

      “我的好弟弟啊……”折晖看着沈阑吟,纠结半天也没说出口,只是拍拍沈阑吟的肩,“但愿你能永远受疼爱吧。”

      沈阑吟微微蹙眉更是不解,沈阑吟记事起便埋头诗书乐理射御才技,从未关注身旁人事,只求将所学之事做到最好。

      身边人都对他很好,父亲母亲只是同自己般不善表达罢了,但他们一定像孟姑姑那般喜爱自己。难道这些喜爱不是永远的吗?

      沈阑吟坐在庭院的石凳上想着这些事,左肩忽然落了轻巧一掌,沈阑吟径直朝右扭头,果不其然,瞧见洋洋自得的发小——寻兰。

      寻兰气馁道:“诶呦,你怎么不上钩啊。”

      寻兰和沈阑吟年龄相近家世相仿,总一同上课学艺。寻兰大大咧咧,旁人比较之话从不放在心上,是故只有他和沈阑吟一直做了朋友。

      沈阑吟道:“人都快走了,你怎么才来?”

      寻兰一屁股坐在沈阑吟身边,“城里前几天出了怪病,我家里不巧有人得了,我娘处理到现在,所以才来晚了。阑吟你以后也要千万小心着,可别随便出门。”

      “嘿瞧,这是我娘给你织的手巾,你一条我一条。”

      沈阑吟接了过来,浅笑道:“替我谢谢伯母。”

      “啊呀谢什么谢,”寻兰支腮继续问道:“你方才想什么呢,后面瞧着,你坐在这儿有些孤单。”

      石凳旁的梨花树飘摇落雪,一片花瓣正巧落在沈阑吟的手心。

      沈阑吟看着纤弱洁白的花瓣,道:“寻兰,你说,喜爱难道不是永远的么?兄长告诉我,他们只有比我厉害很多才能有人注意他。我从前只管读书,只觉兄弟们和我不亲,也从未想过这回事。现在才知……”

      寻兰挠挠头,道:“竟有这般复杂?你那些兄弟心思也太多了些。”

      胳膊肘戳戳沈阑吟,寻兰道:“诶别管了,听你娘的话就是了,世上没有娘不爱孩子的,我娘就是这么和我说的。”

      沈阑吟抬眸道:“可你知道的,我母亲她最不喜人亲近。”

      寻兰语塞一阵,城里都知道沈夫人不仅长仙子般,性子也如神仙般无喜无悲恬淡寡欲。

      远远的,忽听几声呼唤,是下人喊沈阑吟去前院看生辰烟花。

      “砰!砰!砰!”一束束烟花飞上天绚烂炸开,照得夜空五彩斑斓,如梦似幻 。

      沈阑吟眼底映着璀璨烟火 ,心中却有些怅然,他扭头望向一旁的母亲。

      今日无数人祝贺他生辰快乐,只有他最期待的母亲,从未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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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斯密马赛读者酱, 本文大概还有30章左右完结,但因为三次事务繁忙,后文情节复杂,只能抽出间歇时间一点点完善,更新速度大概会很慢很慢orz 至于啥时候能闲下来加速更新,我也不确定TvT 真心感谢每一位愿意等待的读者,我会尽我所能早些完结(比心)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