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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五十九章 不刊信(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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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查出来谁是谋害朕孙女的凶手了吗?”
礼毕众人起身,陶识礼禀告:“回陛下,此内监有重大嫌疑,需要继续详查。”
永济帝一扫那颤颤巍巍跪在地上的老内监,“那就下诏狱,让三司好好地查。”
陶识礼缓缓闭眼,萧蘋霍然抬头,却听沈磐抢白:“下诏狱?这恐怕不妥吧?传出去,黎民百姓不懂陛下的良苦用心,还要污蔑霍大将军有徇私包庇的嫌疑。为了霍大将军的清白,也为了兖王弟弟的安宁,臣看还是下刑部狱吧。”
萧蘋刚要应和一声“附议”,就见永济帝冷森森睨着沈磐,“长平,你倒是说说看,朕究竟怎么个良苦用心。”
沈磐掀唇,“霍大将军出淤泥而不染,一心只忠于陛下。古有言,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陛下是百年难遇的明君,是霍大将军的伯乐,当然要用心给霍家洗清污名、让大将军证明自己、扫除朝中的流言蜚语,还大楚社稷朗朗乾坤。”
“呵。”永济帝一笑,纵横捭阖几十年的帝王蔑视便止不住地漫溢出来。他转身走向沈磐,“说得好,不愧是长平,洞察我心。”
沈磐一垂眼睫,虚伪浅薄地装出一副受了君父夸奖后的窃喜模样。
“那就下刑部狱,刑部无尚书久,群龙无首一团散沙,实在不像话!阮折纭,这桩案子办好了,你就是刑部尚书。”
被突然点到的阮折纭一愣,即刻跪到中央拜倒,“臣不敢贪分外之功,只愿尽臣所能、为陛下前后驱驰。”
对于阮折纭来说,这绝对是祸不是福,而且是灭顶之祸。
一直斗志昂扬的萧蘋心里一个咯噔,那边御史堆里的李闻达不禁倒吸一口凉气,便是一直哀沉于玥儿之死的沈斫和沈仪璩叔侄,都不由背上一寒。
永济帝这是要处置阮折纭!
沈磐想得到阮折纭被轻而易举收拾掉后,永济帝就要收回刑部,收回了刑部,三司便再也不是曾经冉琢明和梅依径执掌的那个坚不可摧的法司利器。这满朝文武不是大多替皇太孙和燕王说话么?其中叫嚷得最凶最吵的莫过于三司!那就让他们自己乱起来,剩下的户部、兵部早就被渗透成了筛子,这样的朝廷还有什么值得畏惧的?
毕竟当了几十年的皇帝,万万人之上驾驭天下,便是春秋不再、年老体衰,弄臣弄权依然是他作为皇帝的看家本领,作弄人心、操纵朝局,只需要简单的一句话。
沈磐再度沉下心。
既然如此,那就将这缸水搅得更浑,让这搅起来的漩涡直接将搅弄风波的人也卷进去!
沈磐半步上前,“阮侍郎最是公正,满朝上下无人不服。此案中,歹人不仅要谋害皇储,还要离间皇家骨肉亲情,用心极其险恶!这梁少监毕竟是霍夫人宫中的老人,与兖王弟弟息息相关,不妨就趁此机会,委屈兖王弟弟也去刑部走一趟,让阮侍郎也还你一个清白。霍大将军是陛下的肱股,也是朝廷的栋梁,断然经不起任何揣测,兖王弟弟你身上的污点洗干净了,民间眼红大将军的流言蜚语便不攻自破,大将军也好放心安卧。弟弟你看如何?”
霍辄拧眉,不知何时走至永济帝身边的嵇阀刚要激愤开口,兖王便畏缩支吾地应下:“多谢长平姐姐的指点,既然梁少监是母妃宫中的人,我理应去一趟刑部自证清白。”
沈磐眉梢一挑。
鱼儿不是咬钩,咬的也不是直钩,钩上更连一点诱饵也无,这傻鱼是直愣愣撞钩来了。
愿者上钩,这就怨不得旁人捉了你抽筋剥皮。
沈磐眉头一压,看向已然被莽撞的兖王气得头疼的永济帝。
皇帝还是老了,彼时的清明只能支撑一会儿,就像是稍微落几点雨、就整宿整宿疼得停不下来的膝盖。
律林搀住永济帝,朝方继昌使了一个眼色,方继昌便道:“既如此,这便由你主审此案,还望尽快——”
永济帝强撑着逼迫:“三日为期,要快快让朕的孙女瞑目!”
三日。
众人的眼神又变了几遍。
被长平公主反将一军,永济帝是等不及请君入瓮、温水煮青蛙了。
阮折纭汗如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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兖王是霍辄亲自送去刑部的。到底是亲舅舅,性命相关、荣辱与共,霍辄要和兖王多说几句话,阮折纭不好拦,但派了人在边上全程记录。
霍辄对此没说什么,他和兖王的对话也乏善可陈,只是简单的关照,让兖王在刑部狱里好好照看自己。
这番话被阮折纭翻来覆去嚼烂了,都没有尝出半点不同寻常的含义。好在,去掖廷搜查的手下有了些许收获,从那老内监的杂物里翻出了半包还没用完的鸩毒,再顺藤摸瓜地一查,最后这鸩毒的来源居然摸到了早就死在五柞宫的太医施汜身上。
这就好办了许多。
施汜勾结霍轶毒害陛下,在五柞宫就地正法,他阮折纭若要快快保下自己的项上人头、头上的那顶乌纱帽和一身三品冠带,那就即刻将所有罪责都推到施汜和霍轶身上,反正人死都死了,不利用一下甚是可惜;且这样一来便又摘干净了兖王和霍辄,还给东宫送出了一个合理的答复,两边都不得罪,两边都勉强过关,接下来就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长平公主等再要怎么与兖王斗法就通通与他的安危无关。
迫于愈演愈烈的局势和家族生存的压力,阮折纭差点就动了这样的心思。
沈磐很能理解。
这不能怪他,毕竟对于阮折纭来说,这就是无妄之灾。
但就如那时她拿着“除秽剑”“威逼”冉琢明写下“矫诏”时说的那样,所有人都有退路,哪怕是冉琢明也有南海道这条退路,被逼上悬崖不得不背水一战的只有东宫一家。
而今东宫已不成家。
她也曾怨过太子的草草了结,留下一对儿女和她与沈斫苦苦坚持。
但她还是怨不起来。
向前是死拼,向后是死路。
个人的选择不同。
兖王甫一下狱,第二日就有不知全貌的文人士子为他喊冤,当然也不乏趁火打劫的。
李闻达就是一个。
十五封王之后,内阁本定要让兖王充当此次春闱的左右副考之一,如今出了这样的大事,就算不提清白如何,仅仅“瓜田李下”四个字就能薅掉兖王初次登台、培植势力的机会。李闻达揪结一帮御史便如是上书,要求兖王避嫌,也顺嘴催促刑部快快决断。
永济帝当然不答应。
但首辅方继昌无有不同意的道理。
既然方继昌同意,没有多久永济帝便会答应,不过有个条件,那便是此次的主考官不再由梅依径的侄子礼部尚书梅洐担任,而是将遴选天下人才的权柄归交到吏部尚书、内阁首辅方继昌手中。
方继昌才与卿澈有了口角,两人站队泾渭分明,卿澈或许不站皇太孙,但方继昌是必定在支持兖王。
局势好像一目了然。
“公主!我堂兄张诚识传信,说十五那天封王大典,有羽林卫看见梁纪曾给兖王送了一封信!”
沈磐眼前豁然开朗。
她以“清白”二字拉下兖王,又要让阮折纭还他“清白”,实际上不过又是要走个过场,任谁也不敢信这晕晕乎乎缺根筋、更缺心眼的兖王会和“阴谋”二字扯上关系。但若是兖王和老内监梁纪有过往来呢?有过往来的证据呢?只消拿到证据这杆笔,还怕写不出兖王狼子野心的下文?
沈磐深吸一口气。
张永一也神情紧绷。
光靠羽林卫的口供远远不够,必须要拿住这封信。最坏的打算就是兖王读过信后就将证据烧了,但这也不失为一个向梁纪严刑拷打的机会。重刑之下,什么样的口供拿不到?况且此案交予阮折纭主审,刑部大门一关,谁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一念及此,沈磐浑身的血液开始沸腾,但她看见,张永一正端详着自己,那一双透彻的眸子里倒映着自己压不住的扭曲。
屈打成招,这种法子居然也会被自己采纳。
沈磐禁不住自嘲。
要是让张永一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
沈磐不敢想。
但她还在想,若是沈斫知道了她的这番算计……
坊间人说,善恶有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还有什么公心正义会缺席,但不会迟到。
可是她等不了了!
她不是没等过,但等来的只有至亲的血。
常人总认为世上有着绝对的正义,不然仰头望天,一辈子受尽委屈也没有指望。
沈磐眼神一暗。
他们该适应的,这个世界从来都不如他们还在襁褓中时想的那么干净简单。胜者王侯败者寇,待到一切了结、尘埃落定,自有大儒为他们辨经。
沈磐阖眼,再睁开时,张永一应当会觉得自己突然就不认识她了,又或者他从没有认识过这一面的沈磐,再或者他早见过这样嗜血的眼眸却因为这短暂的欢愉安定而忘记了,他怀中再温顺的狼,天性里还是吃肉的畜生。
“你进宫,去找阮折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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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纪上了年纪,什么刑也熬不住,一盏茶的功夫不用便要松口,但他有个条件,他要见霍辄。
阮折纭当然不允,但长平公主事先打过招呼,便只能答应下来。
从前霍夫人在时,霍辄在西北打仗,回了化隆常常应召入宫,但止步前朝,从未私自去过西宫,这便从未见过梁纪。
两个所谓的“故人”相逢,难免要叙上几句闲话,但梁纪单刀直入,开口便是:“大将军还记得自己的妹妹是怎么死的吗?”
霍辄不免沉默。
他一直都是个沉默的人。
梁纪就这么坐在地上,仰头望着牢笼之外的他。
霍辄依然一言不发。
梁纪低头,看着自己被夹肿的手,“大将军怕是连自己妹妹长什么样都忘记了。”
他似笑非笑,欲哭不哭,幽幽叹道:“裘衣藏针,是我做下的,元良郡王灭门,也是我做下的。施汜和你弟弟来找我时,我只当老天开眼了,终于有人想到了她!我知道他们有各自的算盘,我也有我的算盘,总归,真相大白,大将军你不用被蒙在鼓里。”
他又望向霍辄,眼里终于淌下泪来,“后来化隆城乱了,五柞宫也乱了,我高兴坏了,只是没想到,大将军从未参与这些……可真相,你是知道的吧……”
霍辄一动不动,像块无情的石头。
“小小风寒怎么会要了她的命呢?她那么年轻,那么善良,她怎么会就这样死了呢?”
梁纪哭了好久。
霍辄终于开口:“你恨我。”
他的眼珠一动。
“所以下了刑部狱,你就来找我。”
梁纪没法擦泪,只能满面狼藉地扬起头,“是啊,我恨,恨你堂堂大将军却畏首畏尾不敢作为!恨你一直装糊涂!对至亲之人不闻不问!夫人她一直说……不能给你添麻烦!不能让你有后顾之忧!不能让你也成为那些被人鄙夷的‘外戚’!”
他撑着掌心,膝行至牢门,厉声质问:“可是你呢!你在做什么!被所有人推着走、走到了这一步,你心里还怨恨呢,怨恨所有人都逼着你,让你当不成那个青史留名、干干净净的霍大将军!你心中怀恨,独独对最该恨的人俯首帖耳!你的血性呢!你的骨气呢!你配当这个大将军吗!”
余音不绝,还在逼仄的牢房里回荡。
霍辄吐出一口气,好像终于带上了点情绪,可惜,这叫无奈。他道:“他对我有知遇之恩。”
“她对我是救命之恩!”
梁纪顾不得手上的痛,顺着铁栏杆爬起,“救命之恩啊!我就算杀不了这烂毒心肠的恶人,我能杀了他的侄子、他的儿子、他的孙子孙女,我也难报此恩啊——知遇之恩?哈,你以为你这大将军是怎么来的?没有你妹妹!你当得上吗!”
霍辄眼底才泛起来的波澜再度平息,语气平平:“所以你来逼我。”
“是!今天我们的谈话,会一字不差地传到他的耳朵里!知道了真相,他还会容得下你吗?好,你可以不顾自己的死活,那你外甥兖王的生死呢!虎毒不食子,可他连自己宠了半辈子的儿子都能杀!”
霍辄的表情有一瞬空白。
两个弹指过后,他倏尔睁大眼睛。
但让他更加震撼的还在后头,梁纪狰狞道:“我写了封信给他,嘱咐他说,这是他母妃留下的……那是他母妃的‘亲笔’,他怎么可能舍得烧掉,必然会奉若珍宝!”
霍辄攥上了他的脖颈。
原来如此,一切都解释得通了,沈礴在宫前殿那一番恨不得以身相替的举动,原来是听了这样的蛊惑!沈礴是什么德行,天下人有目共睹,梁纪最终还是在逼自己,逼着自己为了这样那样的羁绊、这样那样的愧疚而要去杀了他的明主。
原来如此。
霍辄终于还是松开了手。
他退后的一步有些不稳,但很快找回了感觉,大步流星地回头就走。这处地牢阴得很,墙上的油灯也虚弱得很,霍辄要穿过前方的拱门沿着台阶往地上走,不妨看见拐弯处的黑暗里像是站了一个人。
这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会有人监听这是早就做好的准备,至于接下来的应对?
他从不需要应对。
但那是个穿着全黑斗篷的女人,斗篷下露出的半张脸上,还有一个淡若白水的笑。
霍辄止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