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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六十章 不刊信(四) ...

  •   “觉得自己不值得的人,永远不会相信世界上还存在一个永远坚定选择他的人。”

      霍辄垂下视线,只看得见沈磐说话时的嘴唇,细细长长如同一叶飞刀。他们是亲父女,不仅嘴唇长得相似,说出来的真话也是一样的刻薄尖酸,刻薄尖酸得不像是真话。

      沈磐轻笑:“很不幸,他就是这样的人。”

      霍辄不说话,抬脚要走。

      沈磐盖好自己被霍辄带起来的斗篷一角,“你这种信任很让人震撼,没有人懂,没有人敢懂,更不会去懂,世界居然会有像你这种胆敢赔上一切的信任。”

      霍辄偏过脸,见她又是一笑,终于笑得有那么几分艳羡和真诚。

      “这里只有我一个人,也只有我一个人听见了你们的话。”

      霍辄眸光一闪,刚刚差点扼爆梁纪脖子的手痉挛似地一收,像是在挣扎着不去掐断沈磐的喉咙。

      “我不会说出来的,大将军放心,我只想知道,到了最后,他究竟对不对得起你这值得死生相待的信任。”

      沈磐静待霍辄的脚步声彻底消失。

      她这才深吸一口气。

      她早就做好最坏的打算了,没想到天公作美,局势还能这么光明。于是她就明白了,孽根生烂果,霍辄怎么会意外呢?她想破天也想不明白的事情便随着低沉的天幕送到她眼前。

      是了,他从来都不是果子,而是盛着烂果子的那只筐。

      **

      天黑,兖王府的书房更黑。随着门外游廊响起的脚步声,廊下吊着的宫灯也一盏盏地被点亮,匆忙而来的人声也越发清晰:“快,去书房!这里怎么一个把守的人也没有!”

      “朱副使,王爷怜悯亲卫的辛苦,又因为王府书房也不是机关要地,故而从不设防。”

      “蠢货!”那锦麟卫副使刚要一鞭子抽上,想到这窝囊废也是有个出身的,只能压着吃人的怒气吼道:“除了书房,王府可有其他重要的地方!”

      那人被骂了也不恼,只道:“那必然是小佛堂了,王爷在那里供奉了生母的牌位……”

      “蠢货!陛下最忌讳有亲王私设供奉,供奉的还是后妃,这是要掉脑袋的!”

      朱副使差点被兖王这小子的要命操作气得被过气去,他一掌拍开书房门,见房内冷冷清清,书架上、茶几上、画案上到处都是兖王和各种文人墨客的诗稿,虽然乱,但不似被人胡乱翻找过。

      他稍微定神,“带我去佛堂,这里一会儿再找!”

      房门很快被人阖上,门口也站上了两个锦麟卫。待游廊上的响动还未彻底散去,张永一立即从立柜与墙面构成的角落里走出,叼着薄如蝉翼的刀片,轻手轻脚地移到书架旁,凭着先前无人时点灯照亮记下的方位摸索,终于在陈年旧书后的柜面上摸到了一个微微凸起的薄片。

      工部不少官员都是薛正衢的门生,来之前张永一就从工部拿到了兖王府的俯瞰图,还是天元年间从零开始建造王府的初版工程图。而今的兖王府是没有俯瞰图的,就算有,此等机密工部也不敢给,但哪怕时历天元、升平两朝,从最初的吴王府变成了兖王府,房子构造会因为每一任主人的喜好和需要而进行调整,不过房子就这么大,再怎么改,整体的构架是不会变的。

      按照最初的设计,这一面书架背后的墙面是可以活动的,后面留了一间密室,不过并肩站上十六个人而已,四四方方,没有窗眼。

      锦麟卫来人前他就粗略探过,这书架背板上的木头虫眼花纹便是机关,他估摸着凭着墙板的厚度,机关里只能是飞刀或者是毒针。

      那薄片楔得很紧,张永一只能用咬住的刀片去小心地撬。

      “咯噔——”

      听得这一声,张永一猫腰后退几步远离书架,就着窗外的光亮,他见书架从最中央裂开一条缝。再度探查过屋外的情况,张永一小心地拉着书架,将下底下嵌着活动轮地架子挡到窗前。

      密室里黑黢黢不见底,像是一口形状奇怪的棺材。

      张永一掏出火折子点燃,护着火光往密室里一探。

      一瞬。
      两瞬。
      三瞬。

      张永一后退半步,呼吸暂停。

      他深吸一口气,再度前进半步,就见这笼子似的密室中央摆着一张香案,案上只供着一架牌位,上书“先妣长安霍氏轻娘之灵位”。

      这必然是兖王为生母霍夫人供奉的牌位。

      可是。

      张永一背脊一凉。

      如果兖王将母亲的牌位藏在了书房,那府中特设的小佛堂里怎么可能再供奉霍夫人的灵位?

      张永一集中精神搜索这咫尺之地,不过片刻,一无所获,正当他要原路退回,就听得书房外一阵脚步,前去搜查小佛堂的朱副使居然去而复返了。

      张永一盖灭火光,边蒙起脸边思忖是退入这缺氧封闭的密室还是回到书房里躲藏,就听书房外朱副使命令道:“你们全守在外面,谁也不许进去!”

      话落,连退回密室的功夫都不给,这朱副使径直推开了房门。

      张永一翻身滚到了窗下,顺手从地上捡起一张被写坏了的信纸折入怀中。这扇窗对着兖王府后院,正是张永一潜入的通道。

      那边朱副使正点着灯,余光瞥见这黑暗中像有什么鬼影一闪,连忙连灯都不管了,拔出自己的绣春刀便一步步朝书架走出。

      密室洞开,朱副使目光一寒,掏出自己随身带着的火折子吹出了火光。火苗蹿出的一刹那,他的刀也朝着窗下猫在黑暗里的张永一刺去。

      张永一避着绣春刀向前滚去,恰好滚入那偌大的长案。朱副使没收住力道,那长案应声而断,门外守候的锦麟卫即刻冲入房中。

      腹背受敌,张永一站起,刚好露出揣在夜行衣里的那一角信纸。

      朱副使瞳孔一缩,冲门口的锦麟卫喊道:“捉住他!拿住那封信!”

      张永一不得已拔出背着的刀奋力扛上朱副使的绣春刀,连退三步,为避开从后背的偷袭,他收了力气翻身跳过花桌,踩着桌边的木墩朝窗边飞去。

      说时迟那时快,张永一又是一个用力在空中腾起身,在“轰隆”落地撞上书架前,用除秽剑刹住了脚,又连忙拔出剑顶上朱副使的刀锋。

      “张!永!一!”

      方才迫使张永一再度腾身的便是三支来自门口的羽箭,其中一支便擦着张永一的鼻尖堪堪飞过,却勾下了他的面巾。

      趁着朱副使的震怒,张永一顺着他的刀再度卸力,余光瞥见脚下踩着的那支火折,心中一动,便滚到另一边的窗下捡起那支火折子。

      一口气,吹起了新火,也照亮了他怀中的那封信。

      去路已经被赶来的锦麟卫堵死,而朱副使提刀步步逼近。

      张永一心一横,扬手将火折子朝那一堆书画扔去,后面的锦麟卫大惊失色、纷纷扑过去要抢那还在空中的火星,而朱副使不管,只一门心思盯着那封信。瞬息,他心心念念的这封信就被张永一迎面掷出。

      是拿信,还是杀人,张永一猜得很准。

      他一扫朱副使的下盘,趁着他抓信的功夫闪身跳上了窗台,赶在锦麟卫的羽箭追上前翻窗跳进了黑暗。

      锦麟卫抓住了火折子,不禁都松口气,但见朱副使将争来夺去终于到手的书信撕烂,怒气冲冲地一脚揣上那推开的书架。旋即,密室中的牌位便暴露于熊熊火光,暴露在屋内每一个人眼前。

      云勉收起弓,不由得更加震惊地后退半步。

      **

      燕王府和兖王府仅有一街之隔,等张永一落入燕王府的后院里,隔街的兖王府便生起了煊天的火光。

      沈磐和沈斫从屋内走出,那滚滚的烟遮天蔽月,恍惚让人想到了紫微宫那夜。沈磐的心一个咯噔漏跳一拍,沈斫却搀上张永一,“你受伤了!”

      闻言,沈磐这才收回视线,看见张永一胸口的夜行衣裂了一道血口,自左心横划向右肺。

      “没找到信,但发现兖王在密室里供奉生母的牌位。”

      沈磐一愣,转忧为喜,但这点喜色很快就被随之而来的理性冲淡,更听张永一道:“他们认出我了。”

      沈斫接了他的剑,将人往屋里带,一幅全然不关心局面的模样,只催促道:“崖然已经等着了,就怕你有个好歹,快去处理伤口……”

      张永一眼见着沈磐的脸色愈发难看,脚下的步子也迟钝起来。

      两个人一起停住,回头看向面色沉沉的沈磐。沈磐一抬眼,知道自己被他们看了个透,便也不去收拾脸上的肃穆,上手推搡着张永一,“去处理伤口,剩下的我来。”

      “对不起……”

      沈磐微微一愣,见张永一垂着脸,低眉瞬目,对办砸了自己交给他的极其重要也是头一件事十分愧疚。

      她略略展颜,“没有对不起,这点事算不得什么错,治伤才是最重要的。”说完,她叫来长缨卫仔细吩咐起来,等该有的准备都安排好了,沈磐这才进屋。

      张永一才包上伤口,但还没来得及披衣,乍然被沈磐看见,他虽不再害羞,但有沈斫在旁还是有些不自在。

      沈磐兀自道:“既然兖王私设供奉,那就以此为借口、为要挟,反正明天一定会有不上道的人弹劾,弹劾你张永一潜入兖王府意图不轨,还放了把火,你身上有伤,这就是证据……”

      沈斫问:“那永一会怎么样?”

      “倒也不用这么紧张。”沈磐在一边坐下,一瞬不瞬看着张永一穿衣,“到时候你坚决不认,就说这伤口是今夜和沈斫比划时误伤的,沈斫心情不好,手下没有轻重也可以理解。这封信极其要紧,纠缠不放对他们没有好处。”

      翌日,果如沈磐所说,以嵇阀为首的一众人群起弹劾,连弹劾的说辞都与沈磐的话大差不差,张永一这就被叫进了宫。

      但有一事例外。

      锦麟卫指挥副使朱甡拿着一支血箭指控张永一,要求当堂验伤。张永一早和沈斫串好了供,便是验也验不出个定论,但瓜田李下的嫌疑落在头上会暂时薅掉张永一的指挥使职位,沈磐自有对策,谁料当堂跳出一个云勉。

      这三支箭都是云勉放的,朱甡让他指认最合适不过,但谁也想不到,云勉会当堂反水,声称绝无此事。

      于是乎张永一的嫌疑洗清了,但沈磐受到云信中的急信,说是锦麟卫指挥副使朱甡关押了云勉,要报复他当堂反水之仇,此等背叛之事,朱甡就算是用军法处置了他,霍辄也不会多说一句话,永济帝就更不会管了。

      沈磐和霍辄达成的默契止于梁纪顶罪,营救云勉绝对不在通融客气的范围内。

      沈磐预想得到霍辄的怒火。

      张永一发现了密室里的秘密,朱甡带去的锦麟卫自然都长了眼睛,联系起兖王府的这场大火,可以料到那些锦麟卫的下场,而云勉有云信中这个亲爹,朱甡当然要卖云信中一个薄面,是故霍辄不得已要将云勉纳入心腹,云信中自然被迫站队。

      结果今天出了这样的事,差点把心腹朱甡也赔了进去,霍辄想要清理门户,稍微审时度势一点,沈磐就不该救这自作多情的云勉。

      但福祸相依,这未必不是个契机。

      **

      在御书房外遇见霍辄在意料之中。

      沈磐并未像从前那样讲完虚礼便各走各路,稍拦一手,便朝脸色阴沉的霍辄笑道:“霍大将军,本宫想格外向您讨个人情。”

      霍辄当然知道这个人情是为谁讨的,当然也知道这“格外”二字究竟指的哪处把柄。以兖王在永济帝那里的受宠程度,为霍夫人私设供奉也不算什么大事,哭上两回,永济帝还会因为他的孝心而更加喜爱。

      但前提是,永济帝不知道那封信的存在。

      找不到这封信,朱甡为保万无一失,干脆放火烧了书房、烧了小佛堂,更烧了霍夫人的牌位,但事情就被闹大了,还被不明就里的嵇阀等人闹上了天。现在对他们来说最划算的结果就是,梁纪顶罪,朱甡、嵇阀等人因为胡乱攀咬而受到斥责,然后兖王出狱,他霍辄按照兖王的说法亲自烧毁那封信。

      所以区区一个云勉,他抬抬手就可以放了。

      霍辄道:“公主这话,臣受不起。”

      沈磐抿唇朝他颔首示意。

      在这件事上,他无有不应的,只是自己以此为要挟,一而再再而三地得寸进尺,难保他不会凶性大发要拼个你死我活。

      但霍辄也许是个守信的君子。

      沈磐敛容朝永济帝下拜。

      可她不过是个唯利是图的小人。

      “你来作甚?”

      沈磐道:“兖王弟弟的府邸因为手下人的粗心大意起了火,烧了不少字画文玩,长缨卫指挥使张永一好心前去救火,却反被污蔑,那些满口胡言乱语玷污旁人的佞臣还在恣意妄为,儿臣心里实在不平,更为大楚朝廷的清明感到担忧。”

      永济帝冷笑:“他们已经被朕罚过了,你还有什么不满?”

      沈磐抬头:“儿臣听说昨夜忠义侯的幼子嵇阙在菁明书院与同窗大打出手,京兆府却坐视不管,甚至还帮着嵇家打压风声,儿臣实在不平。”

      永济帝脸色不变,但沈磐从他的眼睛里看得出,他的心情更坏了。

      沈磐添油加醋道:“儿臣听说,是嵇阙目中无人,随意翻旁人私物,更是扬言谁也奈何不了他,可他不仅打人、大放厥词,还窥伺到了兖王弟弟身上,兖王弟弟存在菁明书院的私物也被他翻了个底朝天——”

      “啪!”

      永济帝手下的那盏茶就碎在了桌上,一边的律林刚要上前抬起他被碎片扎出血的手,就被永济帝赶了出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第六十章 不刊信(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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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完结倒计时:10 预收《迷失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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