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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五十八章 不刊信(二) ...

  •   十五之期终于来到。

      皇室礼节向来繁琐,好在永济帝一心只扑在他的宝贝陈王的册封礼上,对于沈斫的冠礼一省再省,倒也免去不少麻烦。

      皇子冠礼,一切如皇太子仪。

      《大楚礼》定,皇子冠礼之次日,百官称贺毕,诣西直门东庑序坐,常服四拜。但考虑到新晋的兖王殿下需要随兄弟入庙祭拜先祖,永济帝便将百官行礼的地点改为了宫前殿。

      燕王携幼弟兖王登坛受拜,兄友弟恭、其乐融融,沈磐看不得这个,大礼一结束便牵着沈仪璩兄妹往边上走,免得破坏了老皇帝处心积虑搭建的这出虚伪的皇家兄弟情。

      其实兖王本身没有问题,沈磐倒也不是不喜欢他,只是见到兖王就要见他舅舅霍辄,见到霍辄她便会想到永济帝那张令人作呕的脸。

      幸而今日,永济帝不会出现,至多只有大太监代表他给群臣送来内廷的赐酒。

      今日来的是律林,是永济帝远避五柞宫都要带着的老人,据说在永济帝还是个不起眼的亲王时,律林就跟在他身边了。这是个谨小慎微的,身在权力中心却对权力毫不染指,往常多有对陈王和燕王捧高踩低的,独有他,比当爹的还要一视同仁。

      沈磐对他的印象一直不错。

      在场所有人,便是霍辄,也要对他礼让三分。

      照常,入口的东西都要再三验过沈磐才会允许沈仪璩兄妹食用,就是今日的赐酒也不例外。但当面验毒总归是对送酒者的一记耳光,沈磐本不怕得罪任何人,且她觉得律林他老人家的心眼若有这么小,早不知在喜怒无常的永济帝身边怄死多少回了。

      但律林办事总出乎意料又在情理之中。

      他当面验毒。

      当着文武百官的面。

      一视同仁地验毒。

      当然,也有要卖个人情送份抬举的,不待小内监取出银针便接过金盏。

      沈斫没有这个心思,却是因为与房桂稻等人聊得畅快,这便顺手端过了尚未验过的金盏。

      但沈磐长了眼睛。

      沈斫轻声叹道:“姐,倒也不必这么小心,这众目睽睽,金盏又是一模一样的,就算要下毒也下不准……”

      沈磐抬眼横他,他顿时噤声。

      验完后,沈磐这才放手,刚要回过去找沈仪璩等,就见这人墙中一抹佝偻的背影十分熟悉,像是启新殿后殿花木丛里的那道堪够她半身侧入的裂隙。

      沈磐几步追上去,却还是被宫前殿的人流阻住了去路。

      听得沈仪璩那边略有骚动,沈磐即刻走了回去。

      “怎么了,人仰马翻的。”

      元亨捡起地上的金盏,刚要抬头解释,沈仪璩就抢先道:“是璩儿不小心,打翻了赐酒……”

      沈磐看向一边满脸愧疚紧张的玥儿,顿时了然,便牵过玥儿,俯身看她被酒水打湿的裙摆,“湿了,去换身衣裳?”

      玥儿拉着她的手,轻轻道歉:“姑姑,对不起,是我打翻的……”

      沈磐扬唇,“这有什么,又不是什么大事,刚好你哥哥岁数小,也不能喝酒。你呀,当然也不能喝啦,若是嘴馋,想知道酒是什么味的,你私下和姑姑说。”

      元亨叹息:“一会儿祝酒,小殿下本是要跟着燕王爷一起的,这翻了祝酒都是奴婢的错……”

      “与你无关,别到处揽罪,翻了一杯再取一杯就是,本宫近来身上不爽利,太医说不宜饮酒,便喝我的也无妨。”说着,沈磐牵着玥儿直起身,正要招来在一边和他堂兄张绰说话的张永一,沈斫便走了来。

      “怎么了?酒翻了?没事——”他端着自己的金盏,弯下腰摸摸玥儿的脑袋,又朝沈仪璩笑道:“喝我的,只允许一小口,你年纪小,陛下赐酒本意是让所有人都沾沾喜气,你喝一口就行了,心意领了就好。”

      说完,沈斫还觑了沈磐一眼,附耳向玥儿说道:“你也可以喝一口,悄咪咪的,没事。”

      沈磐看他们叔侄三人合计到最后每个人都满面喜气,已然驱散了先前蔓延的惭愧,她心中无奈,抬头见元亨也终于露出了宽慰的神色,她顿觉一股暖流游遍心脉。

      大太监律林登台唱贺,殿内一静。

      沈磐听这些无聊之词听得心烦,不妨抬头就看见了张永一,两人目光一触即散,却如同针入正穴,开筋松骨,瞬息消解了她心里的烦闷。她便有心思去一一捉摸今日到场的每个人脸上的神情,或是难抑的兴奋,或是难抑的紧张,或者四面张望、八方探听、忙得汗流浃背,或者面色如土、冷厉如霜、强装镇定。

      她看见最新奇的是,那一向能在文人中如鱼得水的兖王,此刻焦灼得成了锅上的蚂蚁。他身边的霍辄显然是淡定从容的,从容得脸上根本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常年的威吓从那眼罩中弥散。这一对比衬托,兖王便轻浮得像是即将被火燎到的一张白纸。

      这很奇怪。

      贺词唱毕,众人纷纷举杯。

      沈磐不喝酒,只端了茶装模做样,不妨看见对面的兖王也不喝,死死盯着自己这边,像是这里有谁抢了他的宝贝,恨不得摔了杯子就冲过来夺。

      霍辄率先喝完赐酒,抬肘一拦,刚好碰上沈磐的视线。

      他的视线冷冷的,依然没有什么情绪。

      众臣大多品过了赐酒的滋味,纷纷放下金盏。殿内还是极静的,他们或出于自身的教养、或出于此刻的心境,无一人敢大声掷杯,沈磐随大流放下茶杯,忽然就听得“咣当”一声——

      一瞬。
      两瞬。
      三瞬。

      殿内的人都是一愣。

      沈磐心跳一漏,猛地一回头朝那巨大的响动处看出。

      “玥儿!妹妹你怎么了!”

      沈磐四肢冰凉。

      沈仪璩怀里抱着的玥儿正止不住地呕血,呕出来的又全是黑血,一眨眼就洇湿了她纯白色的衣领。

      在他们身边,那翻倒的金盏还在地上打转。

      “太医!叫太医!”沈斫推开挤在他身前的人冲了过来,打横抱起了玥儿就要往殿外冲,可他才抢过人,方才还因为剧痛而眼泪不止的玥儿就没了气,僵硬抽搐的四肢也霎时间软了下去,独独她一双水洗过的眼睛还无辜地大睁着。

      “玥儿!”

      沈仪璩爬起来跑了没两步又摔了下去,直朝着沈斫怀里的妹妹大哭不已。

      沈斫几乎抱不住沈仪玥的尸首,但他怕摔到她,宁可跪痛了自己腿也不让她落地,这就一下子撞到了金銮柱上。

      沈磐站不住,眼前一阵眩晕。

      两耳嗡嗡作响,如同被自己过分小心中的粗心大意扇了个响亮的耳光。

      死了。
      沈仪玥死了!
      太子夫妇留下的血脉被人毒死了!

      沈磐深吸一口气,一口气里全是血腥。

      但这杯酒本来是沈斫的!

      她睁眼,双目赤红。

      张永一扶住了她,却扶不住她能掀开宫前殿屋顶的恨意。

      恨啊,哪怕是君父逼死了太子,她也没有这么恨过。

      落水、毒蛇、恶犬,一而再、再而三!为了这个皇位,儿子、孙子、妻子、臣子,一而再、再而三!

      沈磐回头,目光直刺向被这一幕惊得腿脚发软的兖王。

      他就是被选中的那个,可以高枕无忧坐等天下的那个!

      巽懦无知的那个!

      张永一不动声色地扯了扯沈磐盖在袖子中的手,以防她一时间被恨意冲昏了头脑,大庭广众下做出什么冲动的事来。

      沈磐垂下眼。

      那边群臣里卿澈走了出来,“出了这样的大事,烦请律总管禀告陛下,请陛下前来主持公道!”

      律林即刻应下。

      边上方继昌指挥道:“既然是宫前殿里出了事,那就让羽林卫先将大殿封锁,将进出过宫殿前的内监、宫女一一提来问话。”

      “陶寺卿,阮侍郎!”

      陶识礼等人应卿澈的声音走至中央,却被方继昌抬手一拦,“这是后廷事,外臣不便插手——”

      卿澈语中带怒:“这是宫前殿不是后廷!中毒的荣安小郡主是东宫的遗孤!首辅大人,事关储位,我们是外朝之臣,更是大楚的臣子,如何能坐视不管!”

      众人鸦雀无声。

      方继昌轻哼一声,退后一步,卿澈瞪了他一眼,不,卿澈瞪了他身后的嵇阀一眼,旋即朝陶识礼和阮折纭道:“二位督掌刑狱,下毒之人用心歹毒,此案关系国本,还望二位尽力勘破!”

      卿澈这番越俎代庖的话一出,天下人都知道了天官尚书和当朝首辅在储君立场上竟然有着天大的龃龉。方继昌明显是要和稀泥的,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然他就对不起永济帝驱逐了冉琢明等后给他的一番铺路,而卿澈作为永济帝从南海道请回来的外援,理当和方继昌同仇敌忾,在这样下毒谋害天家血脉、谋夺储君之位的大案里,这样两个人并肩站在大楚朝廷最顶端的重臣理当携手共进,为永济帝看重的兖王保驾护航。

      但今天的他们,却站在了楚河汉界的两边,有水火不容、你死我活之势。

      沈磐沉下心,在等待太医的这段时间里,将此二人鲜明的态度反复咀嚼。

      流血宫变时,张绰带着张家人去襄阳侯府护卫了躲匿于此的皇太孙,免去了霍轶的屠杀,故而事后清算,永济帝迫于这样的恩情将张绰提拔到了羽林卫指挥副使的位子上。

      今日统管宫前殿的,就是张绰。

      太医从外城赶到时,张绰就将今日宫前殿中所有的内监、宫女都赶了出来,一批批地筛,最后接触过赐酒、金盏、验毒的内监就全被留在了殿上。

      后廷里侍奉外臣的大多是年轻的小内监,故而一群人里,那个上了年纪、脊背佝偻的老内监就像百鸟朝凤图上被烧穿的那个洞一样扎眼。

      沈磐一眼就认了出来,不禁冷冷道:“这不是从前霍夫人宫里的梁少监嘛?这么多年,原来少监大人去酒醋面局了?”

      此言一出,殿内霎时如狂风过境、鸡犬不留,一片死寂。

      片刻,得到上司首肯的大理寺少卿萧蘋肃穆问:“本官修习《掖廷律》时,曾闻贵人宫中的掌权内监,在主子西去后全都要去紫微宫陪陵守陵,梁少监既然是霍夫人宫里人,怎么可能再出现在宫前殿上侍奉酒水?”

      刑部侍郎阮折纭点头附和:“确有此条律令。”

      那老内监浑浊的眼珠微动,慢吞吞回道:“回大人的话,奴婢是蒙陛下恩准,故而有幸留在掖廷。”

      卿澈眼神一闪,正好听见太医那边说道:“酒中无毒,这鸩毒是抹在杯口的!”

      萧蘋高声道:“查他的指甲!”

      张绰亲自上前抓住那老内监缩在袖筒里的手,十个指头的指甲竟然平平整整,绝无藏药的可能。

      萧蘋仔细看了,“断端粗糙,这是才割去的。”

      话音一落,那边太医又道:“这只金盏上也抹了鸩毒!”

      沈磐抬眼看去,一只是沈斫的,一只就是沈仪璩的。

      阮折纭道:“梁少监既然是今日赐酒、验毒的总领,那便说说这每一盘金盏究竟由何人负责?”

      老内监闷闷道:“这些金盏一模一样,奴婢怎么可能知道他们谁端这盘、谁送那盘,大人莫要为难奴婢。”

      萧蘋冷笑:“你不记得?那你这个总领是怎么当的?盘子里的金盏一模一样,数量也有定额,宫前殿比不了岁末宫宴,但在这里送酒也要讲究先后顺序,送给皇太孙和燕王的那盘难道没有专人负责?”

      “既如此,那让他们自己来认。”阮折纭朝向跪了一地的小内监。

      萧蘋点头,指着跪在最边上的一个小内监问,“你说。”

      “奴婢侍奉的那盘是送给首辅大人、卿尚书、陶寺卿,还有两位梅尚书的。”

      萧蘋再指他身边那个。

      “奴婢是给几位指挥使大人送酒的。”

      “奴婢是给五位御史大人验酒的。”

      问到最后,萧蘋盯向那仍然“故作淡定”的老内监,“那么,燕王殿下和皇太孙的那盘,究竟是谁送的呢?”

      “那就是奴婢。”

      宫前殿里的气氛变得凝重起来。

      久不开口的陶识礼出声:“搜身吧,顺便派人将他的铺盖也搜一遍。”

      张绰刚要吩咐下去,就听殿外吆喝声起:“陛下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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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完结倒计时:10 预收《迷失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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