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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要走 做了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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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行止这间公寓的楼下是运动场,很早就有拍篮球的声音响起,年轻小孩在周末的早晨及其亢奋。徐阿仟起床的时候揉了揉后脖颈,走去厕所刷牙。
她刷牙的时候走出厕所,打量着客厅连阳台,昨天一进门就洗澡睡觉,只是匆匆看了眼客厅,她发觉陈设依旧,没变过。
徐阿仟推开阳台门,架子上有两盆多肉,除了多肉就空荡荡,什么都没有。她低头去看多肉的叶片,很漂亮很健康,应该是勤修剪的。
她想了想,回到自己睡的房间,看着推拉衣柜闭上的门,伸手拉开,果然是一柜子的男士衣物,整整齐齐挂着。
徐阿仟关上衣柜,去到厨房,打开冰箱,上层一排气泡水,是她常喝的牌子。
她叹了口气,发信息给钱世峰说明自己下午两点会去公司签约。
中午十二点半,一条好友申请出现在她手机屏幕,徐阿仟通过申请,对方就问她吃饭了没。
“没,我去了趟超市,打算吃水饺。”
“多煮一份吧,我去找你。”
徐阿仟下了一整包水饺,等连锅盛上餐桌时,门铃刚好响起。她打开门,果然是孟行止,他依旧热得脸红,鼻尖噙着细汗。
“去洗把脸吧。”她让开路,“洗完脸洗完手过来吃饭。”
孟行止点头,两三步进厕所洗脸洗手,出来时额前碎发有点湿,整张脸干净莹润,攻击性弱了不少。
他坐下时一口一个水饺,徐阿仟还在慢悠悠吹凉勺子上的,看他说:“不烫吗?你慢点吃吧。”
孟行止动作慢下来,吃完碗里最后一个,放下勺子等她。徐阿仟也吃饱了,还没说什么,他就把锅碗筷全部垒起来拿进厨房。
他在洗手台前躬着背,水声哗啦啦。
徐阿仟走到他身后问:“你昨天晚上住哪?”
孟行止洗碗动作停下,水龙头声音小了点,但他没回头,“住酒店。”徐阿仟看着他的脊背,又问:“你换洗衣物哪来的?”
“回公司取的。”
“哦。”徐阿仟点头,“你回来这边住吧,还有一个房间,为什么要出去睡酒店?”她补充着,“浪费钱,还瞎折腾。”
孟行止洗完碗没看到徐阿仟,她回房间化妆了,再出来时衣着光鲜。他很久没见过正经打扮的徐阿仟,认认真真看了几秒,夸赞她,“很漂亮。”
徐阿仟笑起来,向他招手,等他走过来,就把防晒霜挤出来涂到他手上,“涂,涂你脸上,还有脖子和手臂。”
孟行止皱眉,她也跟着皱眉,“你脸都晒红了,赶紧涂!晚上回来我教你用洗面奶洗两遍。”
孟行止载着徐阿仟去公司,在门口见到徐阿仟联络的律师。徐阿仟和律师握了握手,三个人一起坐电梯上楼。
签约流程并不复杂,徐阿仟和开发商会面,律师都已经查阅过合同款项,和当事人沟通过后签署协议,达成合作关系。
钱世峰、开发商刘总和徐阿仟握手,提出吃饭邀约,徐阿仟笑着说:“刘总钱总客气了,下回两位来小春岛住宿我再请吃饭吧。”她无意在饭局中跟合作伙伴喝酒吃饭,比起这种应酬,她更想回家。
她跟两位话别,往孟行止的办公室看一眼,离开公司。
徐阿仟打车的时候在找树荫,订单还有八分钟时,屏幕弹出通话请求。她接通,对方就问她:“你现在就要回小春岛?”
“我回公寓。”
孟行止的面容沉静下来,他把钢笔盖盖上放回笔筒,签好字的文件放在桌上叠好,“嗯,你晚上要吃什么?我买回去,或者我做菜?”
徐阿仟笑,“你是不是嫌弃中午的水饺?”她哼一声,“那就你做饭吧,看你做得有多好吃!”
孟行止笑出来,又很快收敛,“嗯,我尽量早点回,如果你饿了不用等我。”说完他又停滞了呼吸,这是什么话又是什么语气,很怪异。
“嗯,早点回来吧。”徐阿仟的语气毫无异常。
和徐阿仟同居是大四毕业前的一段时候,南城这套公寓是外公送给他的成年礼,他住了三年多,在平常的一个午后带着她回去,随后他开口说自己会去住酒店。
孟行止离开南城一年,开春出国,开春回国,作为局外人听到了许多闲言碎语。他见证了路岂明借酒消愁后流露的脆弱和懊悔,也看清了徐阿仟一个人时的彷徨与无助。
他曾经以为徐阿仟会在南城发生许多精彩的故事,但她看上去憔悴了很多。
徐阿仟那时候站在公寓门口,原来在他背对她时就已经泪流满面,她防备,害怕又期望着,颤着声问他,“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呢?”
孟行止回头看她时竟然觉得她陌生起来,徐阿仟的刺已经在巨大变故的碾压下朝外发展,彻底显露。他认真观察时,发现她黝黑的头发,黝黑的眼珠,素淡的脸上挂着涕泪,很狼狈,哭喘中充斥悲剧色彩。
他很可怜她,他想拉她一把,她也希望他能拉她一把,但她又害怕这样的帮助需要她付出未知的代价。
他不知道怎么让她安心,于是主动往后退,正人君子地说:“你放心在这里住,我去外面找酒店,不会打扰你。”
但是后来,徐阿仟主动联系他,她让他回到公寓住。她也曾经有一番“你对我好不是应该”的论调,从电脑屏幕前抬头,谢谢他偶尔倒的一杯水、端来的一盘水果。
他们在一个屋檐下同居了三个月,那时候跟现在没什么不同,家长里短说两句,但谈心是不会发生的事情。
孟行止从前触及不到徐阿仟的灵魂,是她禁锢了自己,后来又被她拒之门外。
但他曾经问过她,要不要一直住下去。
孟行止买菜回家,打开门后发现徐阿仟背对着门口坐在地上。他不解,于是走过去,问她为什么坐在地上,一低眼就看到两瓶颜色鲜艳的指甲油。
徐阿仟正低着头细致地给自己的手指甲涂上嫩黄色的速干指甲油,头也不抬地,“我逛商场发现了这个颜色,多好看,涂着开心。”她涂完右手了,两只手一起抬起来展示给他看。
孟行止点头,“嗯,很好看。”
南城好像对徐阿仟有磁场,当她来到这里又会重新变成多彩的一个人,身边的一切都要变得鲜艳起来。
“别坐地板了,坐正经沙发吧。”孟行止给完情绪价值就劝她,他思忖着或许可以给沙发这一圈铺地毯。
晚餐时候,两人就着牛排意面聊了会儿天。徐阿仟在灯下欣赏自己的手指甲,再抬眼就认真跟孟行止说:“我打算明天回小春岛了。”
孟行止咀嚼的动作顿住,变得缓慢,直到喉咙成功吞咽下那味同嚼蜡的一口,嘴角也拉平下来,“好。”他点头得很干脆,早有预料一般。
徐阿仟心里有点难受,但她不想将这点体会放大,于是只是扯着嘴唇微笑。
她打算去洗碗,孟行止止住她的手,“不用,你收拾了吗?别漏东西。”他拿过盘子刀叉进厨房,把厨房的推拉门拉上,朦朦胧胧的背影让她看不清。
水声停下,徐阿仟发觉这房子不太隔音,她这样屏息凝神听着,能听到浴室的动静,是门打开的声音,还有灯关上的声音,孟行止的脚步很轻。
那一连串脚步到她门前,他敲了敲门,“明天我送你去码头。”
徐阿仟扬声说“好”。
孟行止并没有离开,他隔着门,声音闷闷的,“到小春岛给我发条信息吧,让我知道你没删我。”他说完,语速很快地补了一句“晚安”就离开。
听到这句话,徐阿仟坐起身,她觉得他这是示弱了,妥协了,大有你想走就走没关系我也不求什么的意思,明明他之前还忿忿不平,对她的示好十分抗拒,生怕重新栽她手里。
徐阿仟想起上一次离开南城,好像也是一个安静的夜晚,他们吃了一顿饭,在饭后找了一部电影看。那电影很无聊,徐阿仟看得头一点一点,她已经有点厌倦模糊的人脸和实在不入脑的情爱宣言。
她意识模糊,摇摇晃晃的脑袋被人按住,放在怀里。
徐阿仟知道孟行止抱住了她,幽暗的环境似乎会启发旖旎的情愫,于是她打算清醒点去迎接这个有可能的夜晚。
他们唇齿相依时,电影进入尾声,抒情的乐曲响起,男女主抱作一起。她双手搂上他的脖颈,脚蹬在沙发上支撑着,那个深入的吻断断续续缠绵了很久,把呓语和喘息都吞噬在交错的呼吸里。
孟行止离开时仍摩擦着她的唇瓣,抹去淫靡的水痕,他们交颈相依,彼此渴求。
徐阿仟期望发生点什么,然而孟行止问她,“你要一直住下去吗?”他话语里的暗示十分明显,他期望她留下来。
但是徐阿仟不会留下来。
三年前,徐阿仟就已经作出选择,即便再来一次她也不会为任何人留下。现下是回忆的重现,孟行止认命接受她的再次离开。
事情无法转圜,她想起那时候的自己,没有底气没有安全感,痛苦像海潮一样将她席卷,尽管他的爱将她包裹起来,那却不是她要的。
徐阿仟突然想为自己辩解。
她恐慌起来,于是掀开被子下床,光着脚跑到孟行止的房间门口拍门,“孟行止!”
孟行止开门了,他站在那里目光深深地望着她,等她说点什么。徐阿仟突然就冷静下来,但她仍然要说:“我一直认为爱是需要底气的,但我没有底气,我在南城没有打赢翻身仗,我的理想毁了,我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你要我留下来,我留不下来,我不能守在你的房子里每天等你回家!”她说:“只要我有一点底气,我都可以说我们是互相依靠的。”
徐阿仟说完,定定地看着他,看他给出一点反应,至少让她明白自己不算负心。
“你有你自己的坚持,我应该理解。”孟行止面无表情地说着,“你需要我这样说,是吗?”他的嘴角有讥讽的意味,眼眶里闪烁着什么,“我让你觉得很狼狈,很没有底气是不是?”
他这样说着,徐阿仟终于看清了他眼眶里闪烁的是泪水。
孟行止不让泪水落下来,他抬手擦掉了,“你那时候死犟着不说,现在说出来了,目的都是一样的,都是要走,要跟我做个了断。”
“之后你是不是就觉得不欠我什么了?你做梦吧,你亲了我又一走了之,没有人比你更可恨了!”
徐阿仟在此刻察觉到那些说一半不说的字句里克制的爱和憎恨,她曾在重逢时刻意忽视,防止那些孟行止欲言又止的哀怨刺伤她,但那刺始终哽在那里,她刚做了决定要拔掉。
真的要拔掉,断掉吗?
孟行止后退一步,跟小春岛那时候一样要关门。徐阿仟抵住了,她做了一个决定,决定往前一步,扎进他怀里。
“现在不一样了,孟行止,现在我有底气,我知道你爱我。”徐阿仟抱住他,口中吐出的筹码是孟行止的爱,这让人觉得更加可恨,多薄情的一个女人。
但孟行止觉得心胸满了,他回抱住她,很紧很紧地将她纳入怀中。其实没有不能转圜的,只要徐阿仟那时候抱住他,只要徐阿仟那时候不要放弃他,他一定可以一直赖在她身边。
他那时候骄傲地说他不会求她,他永远不会主动去找她,他也会放弃她,都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