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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摄影 很漂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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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为你很忙。”徐阿仟支着下巴看向窗外倒退的建筑物,“是直接到你们公司签约吗?”
孟行止目视前方,“还好,刚忙完一个项目。我们先去吃饭再去公司。”车子在红灯前停下,他转头看了她一眼,“你很着急回小春岛?”
徐阿仟回过头来看他,模棱两可地回道:“还好。”她说完,他也没再说话,两个人安静着直到商场的地下停车场。
孟行止带她到酒楼吃饭,下午时候没那么多人,他们刚坐下来就开始点单。他问她吃什么,她可恨地回一句“随便”,去拆塑料包的碗筷。
他点完单后接手,碗筷烫过热水递给她,再给她倒一杯香片。
徐阿仟吹了吹,抿一口放下,眼皮微微敛着,看上去没什么神采,打了个哈欠。
“很困?”孟行止问她,得到她的点头,顿了顿问:“你订哪家酒店?吃完这餐我送你回去睡吧,明天再接你到公司。”
徐阿仟脸色有点为难,“我订了码头旁边的旅馆。”
孟行止听出点潜意识,她是急着回小春岛,尽管没想当天回去,也没想在这里多待。他没什么表情,只是点点头说:“那我晚点送你回码头那边。”
孟行止跟她来劲了。
徐阿仟心里叹口气,没点头也没拒绝,炒河粉一上来就盛一碗埋头苦吃。她吃饱后眼皮打颤,孟行止抄起外套说“走吧”,也就跟着走。
上了车她就开始摇头晃脑,意识尚且清醒时看了眼情绪寡淡的孟行止,还是决定说清楚,“我就是怕麻烦,想着签约完在码头住一晚第二天搭船就走,这样省得我起个大早过去那边。”
孟行止还没开车,深呼吸几秒,憋不住,“你怕什么麻烦?你有什么麻烦?你无非就是懒得应付我,你怕的麻烦是我对吧?”
“你能不能别上纲上线?”
徐阿仟也急了,眼皮不沉了,“我都说了是想着方便,你为什么就过不去了?”她抱胸做防备姿态,神情有愤懑,“老是带着怨气在那里指责我,我就是有自己的计划怎么了?”
孟行止抿唇,收掉未尽之语,心有不甘,但也再没说出口。
你就不考虑一下我吗?他想质问的是这个,但他从来没资格开口去质问她这个。
“你取消那边的住房,我给你重新订个酒店,行吗?”孟行止拿出手机问她。徐阿仟偏过头放下手不再说话,剑拔弩张的氛围冷却下来,双方现在都尝试冷静。
徐阿仟对摄影有兴趣的第一年,课余时间都会往那里赶,见到孟行止是经常。那段时间她都在发廊对面的奶茶店打工,发廊小哥过来点奶茶,问她要不要试试暖色调,她换了一个橘色头发,那股难闻的劣质染发剂味道如影随形缠绕她。
孟行止显然闻到了,他拎着相机坐到角落里,离她远远的。
徐阿仟注意到了,心里不开心,但也没表现出来,跟洗照片的学姐闲聊两句,又开始问起入门相机推荐。
那个午后她难得闲下来,刚染过的一头橘亮得反光,眨眨眼,发丝在阳光下和那点飞扬的灰尘共舞。孟行止看清了她清淡的眉眼,发现她没化妆,唇色原来很浅,整个人都被一层透明塑料袋裹挟似的,有一种呼吸不顺畅的感觉,怎么看都很奇异。
可她身上总是彩色的,好像时刻浸泡在颜料池里,除了发色和衣服,跟别人交谈,微笑着,连吐息都带有丰富的颜色。
那是徐阿仟第一次捉到他的小辫子,平静的眼底萃起盈盈亮的彩色,余光隔着室内最远的直线距离遥遥投注过去,捉到了他一秒按下快门的动作。
当她惊奇地站起身时,他猛地撑着桌子站起身落荒而逃,以此逃避自己窥视的羞愧和某种不断催化的心脏发胀感。
孟行止并不是只有第一次被发现时逃避,他每一次都在逃避,又在后知后觉怪罪徐阿仟。他从来没相通这种矛盾感,但在他第一次挑起她发丝时,他意识到他希望她能留住自己。
徐阿仟睡了很沉的一觉,于是孟行止没有叫醒她,他开始反省自己在刚刚的冲突中莫名其妙的情绪和不算圆满的处理。
在漫长的静寂中,他快要撑不住那种自导自演的孤独,转头去看她,看她歪着头靠在椅背上,看了一会儿,伸出手将徐阿仟那跑到眼睫毛上的刘海拨走。
而徐阿仟感受到这点微不可闻的触碰,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惺忪的眼。
“到了?”她一边问一边撑着脖颈去看窗外。窗外不是酒店,是地下停车场,却是熟悉的地下停车场,她曾经住过这里的、孟行止的一间公寓的地下停车场。
徐阿仟清醒了,回过头来看他,“不是送我回酒店吗?”
孟行止敛着眼皮,“你从前也住过这儿,继续住吧,我不会打扰你。”
他们身处的场景,他说出口的这句话令他们各自想起过往,于是在彼此空茫的视线里都没再多说什么。
徐阿仟都快忘了在孟行止公寓里借住的短暂时光,那是大学快毕业的时候,她风尘仆仆从小春岛回到学校,浑浑噩噩地,一个人在自习室赶毕业论文。
孟行止找到她的时候,她正在快餐店狼吞虎咽地吃汉堡,一抬头看到他。
他拉着她的手臂,说:“跟我走,先安安心心毕业,什么事都可以慢慢解决。”
徐阿仟曾依赖他,通过他汲取片刻的安全感。
“其实我很感激你,你对我的好不是理所当然的。”徐阿仟看着干净整洁的客厅说道,“我们不要再吵架了,如果你有什么事就说出来,不要憋在心里。”
孟行止只是拍了拍她的脑袋,“明天公司见吧。”
“谢谢你。”徐阿仟说。
徐阿仟上大一对摄影感兴趣,但她从来没有进入过社团,社长常戏称她为编外人员,再有对她有明显恶意的人,则会轻飘飘说一句“厚脸皮”。
她不在乎,她的时间被自己安排得很紧张,打工、上课、剩下那点自由时间用来做个厚脸皮的人又如何呢。
徐阿仟发现孟行止落荒而逃后,她每次去社团都见不到他人,显然他是刻意避开她,已经在日常的观察中熟悉她每次去社团的时间。
她心痒痒的,想把他揪出来。
徐阿仟主动换了排班,在孟行止始料未及的时候在社团蹲到他了。她笑得开心,拦着他不让他走,问他,“你那天是不是拍我了?”
孟行止的后脖颈肉眼可见红了一片,眼睫毛疯狂颤,眼睛眨啊眨,开口就是一句束手就擒、无可辩驳的“对不起”。
她不要对不起,她说她要看他的相机,看他拍过什么照片。
“你别误会,我不介意当你拍我,我就想看看你平时都拍什么,能看吗?”徐阿仟很礼貌地问他。
于是他们这次一起坐在社团的角落里,头挨着头一起看孟行止拍的照片。
徐阿仟不是多嘴的人,但她忍不住问孟行止,“你看过雪?这是哪里?南城没有雪,我老家也没有雪。”
孟行止说:“这是北城,北城冬天有雪,我以前在那里上学。”他看她还想听下去,继续说:“不过雪太厚了,要穿雪地靴,不防水鞋袜就会湿透,那时候没心情看雪,我都遮得严严实实。”
徐阿仟感叹一句“原来如此”又去翻下一张照片,“你还去过沙漠吗?”
“塔克拉玛干沙漠,跟家里人自驾游去的。你可以看下一张,沙漠的夜晚星星很多。”
“真厉害!”徐阿仟赞叹出声,“你去过好多地方!”
孟行止笑起来,徐阿仟发现他右边脸上有一个小小的梨涡,梨涡下边就是一颗小小的痣。她又真诚夸赞他,“你笑起来很漂亮。”
“那你的老家呢?我想听你说说。”孟行止忽然问她。他想了解她,了解养成她特异处世态度的原因,她似乎还在探索世界,风格多变、还没有棱角。
他遇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在十几岁就大多都活出自己的态度,甚至灵魂叫嚣着从身体里跑出来,向世界呐喊着什么,需要很多人去读懂。
但徐阿仟不是,她还在生长期。
那是惬意的一个下午,徐阿仟有大半天的时间都和孟行止待在一起,他们一直在就这孟行止看过的风景聊天。她不知道世界原来那么丰富,他笑了好多次,每次都很耐心地告诉她这些风景来自哪里。
“我的家是座小岛,很小,只有一间小学。”徐阿仟眨了眨眼,目光黯下去。
她说下去,“所以我是在南城读中学的,初三的时候本来不打算读了,但是老师到我家劝了我父母,她说她要给我付学费,接我去南城读书。”
“你父母为什么不让你读下去?是家里条件不好吗?”
徐阿仟摇头,“不是,他们只是觉得我没必要读下去。”
“不过我还是很幸运继续读下去了,还读上南城大学。”她说完就微微提了下嘴角,眼神里有点到为止的意思。
孟行止感受到隔阂,是他无法捉摸到的深深的鸿沟。他突然读懂了关于徐阿仟这本书的第一页,她好像还在小岛上没走出来,他为此感到悲伤。
他们继续谈论着关于他拍摄的风景。
到最后,到最近一次,她看到了那张把自己框住的照片。徐阿仟看到了,她的头发在阳光下发着光,她的侧脸隐在暗影里,口鼻轮廓在墙壁上分明,睫毛低垂着,像一把浓密的小刷子。
“很漂亮。”
徐阿仟抬眼,孟行止原来离她很近,近到鼻尖凑到她额头边,他的目光柔和专注,看着这张照片再说一遍,“很漂亮,真的。”